朝來的頭頂,滅蒙鳥長嘯一聲,振翅高飛。

原來,那滅蒙鳥怕寄主死了,不再糾結於拜托朝來,而是用它的腳爪抓起了風蕭蕭,狂暴振翅,猛然升空。

朝來心中發冷:“這麽拚命保護!恐怕這風蕭蕭已經有了滅蒙鳥的孩子!”

“胡說什麽快點鬆手!”濯弦大聲喊。

朝來一揚袖子,手腕上的銀色手鏈閃閃發光:“鬆不開!你也來吧!”

說著,纏著滅蒙鳥腳爪的流星錘,連著錘子的那頭伸長,一邊纏著鳥爪,一邊飛向濯弦,流星錘繞了幾圈,把濯弦的腰也纏住,帶上了半空。

“啊啊太刺激了!”

濯弦的聲音從半空傳來,一鳥三人,越飛越高,眼看著都瞧不清楚那白衣俠客。

“這種情況不能把滅蒙鳥給弄死。”朝來連忙將濯弦拉到自己身邊,“因為我們隻要掉下去,就算下墜,會立刻醒來。”

“醒了以後再來不行嗎?”濯弦問。

“夢裏的鏡流,就是時間流,是很不固定的,說不定一天過去,滅蒙鳥就孵蛋成功了。”朝來搖頭。

“我們要等它自己落下嗎再做打算嗎?”濯弦又問。

“看來隻能這樣了。”朝來也很無奈。

這半空之中的視角,她倒是不害怕,雖然她沒有她師兄那種飛天的本事,但是畢竟受過專業訓練,就算是跳樓都可以麵不改色,這種程度的浮空也不是問題。

問題是她為了不讓濯弦掉下去,也為了風蕭蕭不會半路被滅蒙鳥給扔了,用流星錘把三個人纏在了一起。兩男一女,兩男裏一個風蕭蕭完全是陌生人,一個沈濯弦雖然認識也不太熟悉,這麽近的距離捆在一起,真的是非常尷尬。

幸好那隻滅蒙鳥並沒有讓這種尷尬持續太久,它飛過這片山頭,便在一處湖畔停了下來。

落到地上以後,滅蒙鳥歪著頭,打量著這捆在一起的三個人,似乎有點遲疑,不知道這一捆三隻,是咋回事——它明明隻抓了一個啊。

“它大概是覺出來我們倆也是真正的玩家不是夢境裏的NPC了,找機會考慮要不要在我們身體裏下蛋。”朝來不覺得樂觀。

“你不趕緊動手嗎?”濯弦一聽見下蛋,臉色一白,顯然沒想到什麽好事。

“有點糟糕,因為我也不知道滅蒙鳥有沒有給風蕭蕭下蛋,如果有,這邊的滅蒙鳥一死,那邊會覺察危險,立刻孵化,這樣風蕭蕭就危險了。”朝來用下巴指了指滅蒙鳥的尾羽,“別被滅蒙鳥的紅色尾巴掃到,紅羽的效果比青羽更可怕,那尾巴要是拂過你的臉,你就會覺得好像吞了什麽東西,那就是它的蛋。”朝來很認真地叮囑。

“真惡心。”濯弦摸了摸喉嚨。

“別這樣好多昆蟲形態的夢魘都是這麽寄生的啊。”朝來習以為常,“滅蒙鳥好歹還是個鳥,要是什麽相柳啊九嬰啊,那根本就是人形,防不勝防,我們全家一起上都沒勝算。”

“滿口怪話。”風蕭蕭突然開口,“你們是什麽人?”

朝來咧嘴一笑,看著風蕭蕭:“你又是什麽人?”

“我是風蕭蕭,一個浪跡江湖的落拓之人。”風蕭蕭回答。

“你叫什麽,你有沒有家人,你是做什麽的,你還記得嗎?”朝來語氣輕柔,是夢魘獵人在夢裏問詢專用的誘哄語氣。

“我姓風,無父無母,自幼在慈濟局長大。”風蕭蕭不假思索,就跟背人物設定一樣脫口而出,“曾有恩師教授武藝,後來失去右臂,遇見一位奇人為我做了這條義臂。教主讓我說出奇人的名字,並非我不願意說,而是那人我委實也不知道姓名,後來正如你們所知,我離開魔教。那些所謂的名門正道,便欺我落單,一路圍殺。嗬嗬。”

大概是這麽多的名門之後都成了他劍下亡魂,風蕭蕭作為三觀不正的魔教妖孽十分自得。

朝來對他心情如何毫不關心,隻是琢磨著那句“贈我良駒”。

風蕭蕭全然入戲,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所以他不會編假話,這滅蒙鳥,是有人送給他的。

“你睡覺的時候你的馬在哪裏?驛站?”朝來看了看滅蒙鳥,這怪鳥抖著它的尾巴看著濯弦,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但又似乎很忌憚濯弦手裏的什麽東西,隨著他的手往後躲著。

“風餐露宿,哪有蔽體之瓦,不過是胡亂睡著,倒是常常偎著青兒就睡了,很暖的。”風蕭蕭解釋道。

還青兒!這麽說這個家夥就是一直在和滅蒙鳥睡在一起!雖然是假扮成馬吧,但是馬尾巴掃一下臉什麽的,這也太容易了啊!這都不用再問了!肯定下蛋了!

朝來扶額,硬著頭皮對風蕭蕭解釋:“你是否覺得喉嚨之中有異物存在?難以成眠,沒有胃口?”

“怎麽?”風蕭蕭看了看滅蒙鳥,“這與那妖物有關?我果然是被寄生了?”

朝來點點頭。

夢境裏的寄生,與現實裏不同。你要讓寄主相信,他可以把寄生的夢魘弄出來,那麽寄主就可以憑借主觀動力做到與寄生夢魘分離。

學到這類夢魘的時候,當時給她上理論課的伯父是這麽說的。

至於怎麽讓寄主相信,他們幾個同門,也是不同性格,不同手段:師姐師弟支持暴揍,打到吐血,不怕吐不出來;幻術師觀人定師兄認為可以依靠環境幻覺,比如讓寄主相信自己已經經曆了手術;哥哥的搭檔聞人諭師兄的辦法則很簡單:“給他灌一碗巴豆湯,拉出來。”大家當時都很驚訝,聞人諭難道還有藥師天賦?聞人諭莞爾一笑:“騙他,讓他相信自己喝口涼水也會拉肚。”至於朝來自家哥哥則認為,應該因人而異,遇見莊俊逸就騙他,遇見聞人諭,騙不過隻好暴揍。這個答案後來被伯父奉為經典。

眼下麽,朝來不僅可以騙,還有個好幫手。

好廚子沈濯弦。

“蛋的話,是圓圓小小,有一定的實體的,要是能吐出來就沒事了。”朝來對濯弦使著眼色,想辦法騙風蕭蕭吐出蛋來,再用滅蒙鳥自己的血肉去解毒,這樣當他醒來以後,就會忘掉被滅蒙鳥寄生,恢複如初。

讓風蕭蕭吃點什麽產生嘔吐反應,總比把風蕭蕭這樣的高手打到嘔吐要簡單一點。

朝來沒有自信能夠打敗風蕭蕭妖孽的黃金右手。

想到這裏,她對風蕭蕭開口:“想要解毒,你需要喝些藥水,將那蛋吐出。”

“你不是為了殺我,用謊言騙我喝下毒藥吧?而今名門正派也會以多欺少,何況你這樣的無名小卒。”風蕭蕭問。

朝來一噎,這風蕭蕭,還真不愧是作家。

“不過,我可以試試運功逼出,但若我運功之後,全無結果,我便不會放過你了。”風蕭蕭冷笑。

反而是濯弦,看見兩個人劍拔弩張,忍不住出口相勸:“這鳥很神,你們還是小心點。風大俠,你要是不信,以你的武功,難道不是隨時可以出手殺了我們?”

“所以你不吃虧啊!”朝來挪了挪步,突然抓起了濯弦一隻手,嚇得那隻鳥連連退步。

朝來在濯弦的手上,看見了一枚玉扳指一類的古物,若沒看走眼,應該是玉韘。

“那好吧,看在二位麵相還算誠懇的份上。”風蕭蕭想了想,“等我吐出那怪物的蛋來,你們還要請我再吃一次陽春麵。”

“好。”濯弦滿口答應。

反倒是那滅蒙鳥,見朝來出現,不再和濯弦糾纏,撲閃著翅膀,向著朝來撲了過去。朝來使著流星錘拖延著那滅蒙鳥。風蕭蕭則運功催吐,片刻功夫,果然嘔出一枚蛋來。那蛋紅綠相間,有鵪鶉蛋大小,上麵布滿了詭異的花紋,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東西。

滅蒙鳥一見這枚蛋,立刻痛嘯一聲,振翅朝著風蕭蕭抓去。

“濯弦,這個夢魘可不能放啊。”朝來提醒,迎著滅蒙鳥的利爪,將博浪錘喂了上去。

“我知道輕重,這個我也不放。”濯弦哭笑不得,也上前幫忙。

“沒事,這玩意雖然能力很奇特,但攻擊力不行,撐死就是個迅猛龍的水平。”朝來信心十足,鎖鏈抖得銀光閃閃。

“你打得過迅猛龍?”濯弦很吃驚。

“我從三歲紮馬步,開始學各種武術,就為了能在夢裏當個武林高手。”朝來說著,臉上顯出幾分得意,“你看著——”

說罷,一手流星錘纏住滅蒙鳥的腿將它反倒在地,一手博浪錘從天而降,滅蒙鳥哀嚎著就地一滾,正送到了朝來手邊。

朝來手法極快,博浪錘瞬間消失,一把半長不短的漂亮匕首出現,迎著滅蒙鳥的脖子一抹,這夢魘便綠血四濺,一命嗚呼。

“……厲害!”濯弦本來還想補兩箭的。

風蕭蕭拿著蛋,走過來,一臉深情地看著滅蒙鳥的屍體。

“那畢竟是他的馬,朝夕相對,可能也有感情了吧。”濯弦猜測。

“那個。”風蕭蕭打斷了兩個人的話,他看了看濯弦,又看了看那隻滅蒙鳥,“這個你要做了吃嗎?剛才那小丫頭說的,這鳥的肉可以解毒。那你打算怎麽吃?烤的話,會不會有點柴?”

朝來無語,一代魔教妖孽,竟然還惦記上了濯弦的廚藝!

“要做熟嗎?不是生吃?那幹脆就做鐵鍋大鵝吧。”濯弦手上戴著那玉韘,雙手摸上了滅蒙鳥,片刻功夫,便有刀叉炒勺之類在他手裏出現,一個灶台頂著一口鐵鍋憑空冒起將那滅蒙鳥裝了進去。

朝來伸手擺弄灶台鍋鏟之類,一邊體會著拿在手裏的真實感,一邊對濯弦說:“你這玉韘吧,看著挺值錢,但是太原始了,沒有日常使用的感覺,導致你的熟練度不夠,用起來有點兒浪費時間。”

濯弦實誠地抬頭:“啥意思?”

“你也知道,我們在夢裏幹活,需要媒介,比如我的法術,需要琴。我的武術呢,需要武器。”朝來伸出手腕,“我的武器,都是從這一對兒手鏈上幻化出來的。特別熟悉,特別日常,成天帶著,所以我的熟練度就高,出手快。你這玩意,平時可能也不用,也不把玩,還沒你的弓箭來的快呢。畢竟你還是跟著伯父,練過射箭的。”

“這個我可懂。”風蕭蕭手裏被塞了幾個辣椒洗著,“你日常練習,變可庖丁解牛,無他,唯手熟爾。”

“對啊,我的琴也是從小學的。手鏈一直帶著,天天看著。回頭你也找個這種東西天天摸,速度就能提高了。”朝來建議道。

濯弦略一思忖,歪頭:“炒勺?”

“……那你還是考慮一下筷子吧。”朝來十分無語。

說話間三個人給滅蒙鳥去毛放血,洗辣椒刮土豆,場麵熱火朝天其樂融融。倒是濯弦悄聲問朝來:“我們沒下蛋,把夢魘吃了不會中毒吧?”

“夢魘本身沒毒,除非你給這個大鵝故意下毒。”朝來看著濯弦。

“你會下毒?什麽毒?”風蕭蕭聲音愉悅,他身上那種舉手投足的魔教高手風範已經漸漸褪去,露出尋常年輕人那種好奇與朝氣來。

看來,隨著滅蒙鳥的死去,它的魔魅影響力,也在漸漸變淡。

濯弦哭笑不得,無奈地看著朝來:“我又不是什麽五毒教的,哪會下毒!”

朝來點頭:“也是,下毒至少也要先知道配方。要是你天生就會在夢裏下毒,我師兄這麽多年看資料學畫圖研究雕塑建築才能成為一代幻術大師,那不就連你個菜鳥也不如?”

“不過好神奇,這麽快就有香味了!”風蕭蕭搓著手,抄起筷子就夾了一塊兒肉塞進嘴裏。

快得朝來連一句“燙了”都沒來得及喊出口。

濯弦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拍著朝來的肩膀:“沒事,夢裏沒有燙這個說法。”

“啊!”

就在這個時候,風蕭蕭突然大叫一聲,表情凝固。

朝來嚇了一跳,猛地轉向濯弦:“難道……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