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爹就沒那麽可愛了,隻要它敢冒出來嚇唬人,蒼蠅拍,紙扇,書本,隻要他手裏拿著什麽,都能往它頭上招呼,一點都沒好臉色。不好好吃飯會挨罵,天冷不加衣服也會挨罵,偷偷出去玩也會挨罵,連帶沈明善也不能幸免,每次罵他都是“光長個子不長心,一點當哥哥的樣子都沒有,整天帶著妹妹胡鬧”,這一罵呀,就是好幾年。

應該有三年了吧?三年時間,明善已經長到十六歲了,是個就快跟沈老爹一般高的真正的少年郎了,砍柴挑水比自己爹還利索,洗衣服補衣服也是一把好手,唯一不變的是他黑亮的眼睛,以及對妹妹始終如初的耐心與疼愛。

是的,它又有哥哥了,還是個普通的人類。

從河畔被抱回來之後,沈老爹確實再沒提過要燒死它的話,雖然總是一臉不高興,但不妨礙他一邊罵自己養了個不成器的兒子一邊笨拙地拿針線給它這個妖怪縫衣裳,邊縫還邊嘮叨就算是妖怪也不能成天光著屁股。然後它就有了生命中第一件衣裳,感覺就是把一個布口袋挖出四個洞,中間再拿腰帶一紮就完事,雖然在幽泉時它一年四季赤身露體也不覺得多難受,但衣服這種東西,穿上去還挺舒服,尤其天冷刮風時,身子就像包裹在一副溫暖的鎧甲裏,連內心都很安穩。

人類的食物也很好吃,不吃飯它餓不死,但吃起東西來會有幸福感,雖然沈家沒有饕餮盛宴,多數時候不過粗茶淡飯,頂多過年過節時,沈老爹會帶回幾塊肥瘦正好的肉,在廚房裏想方設法做出最好的味道,然後一家三口圍在飯桌前狼吞虎咽,沈老爹總把肉盡可能多地往他們倆的碗裏夾,自己笑嘻嘻地抱著他的酒葫蘆大口豪飲,也隻有這個時候的沈老爹是最高興的,不罵人,隻喊他們多吃點多吃點。

可能跟天天吃人類的食物有關,如今的它也不是當年那個可以被隨便揣進懷裏帶走的小妖怪了,它長個子了,模樣也變了,從去年開始,它就不需要再被藏起來過日子,因為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過來,它都是個兩三歲的人類小姑娘,除了膚色比普通孩子深一點點,力氣比他們大一點之外,沒有一點妖怪的跡象。沈老爹對外宣稱的是他在外頭撿到一個孤兒,看著可憐,隻好帶回來養著,村民們誰都沒有起疑,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外頭多的是沒爹媽的孩子,沒孩子的爹媽,再說沈老爹這個人,除了愛吹牛,偶爾還神神道道之外,其實是個樂於助人的漢子,會撿個孤兒回來也不奇怪。總之,它從此有了光明正大留在沈家的身份,還得了名字,明善給起的,說它既然是楓生,就單名一個楓字好了,沈楓。一開始它不是很喜歡這名字,但一聽沈老爹說沈春花更好聽,它立刻同意了自己就叫沈楓。

回龍村裏的村民一共就百來號人,相處融洽,大家對它這個沈家的養女也很友善,它每天做的最多的事,要麽是跟著明善去山裏拾柴,要麽是去村口不遠處的錦鱗河洗衣捉魚。冬天錦鱗河會結冰,它最喜歡的遊戲就是坐在穿了麻繩的木板上,明善拖著它在冰麵上飛跑,每次它都開心地不得了。夏天也好玩,河邊會開出各種顏色的野花,夜裏還能看到會發亮的蟲子,每到最熱的那幾天,明善都會在河邊坐很久,不說話,隻把野花采了來,編成好看的花環,然後放進河水裏。那幾天沈老爹的興致也不會很高,喝酒也比平常多,喝多了人就不見了,第二天天亮才醉醺醺地回來。

那年夏天,它坐在明善身旁,問他這麽好看的花環為啥扔水裏去。

明善說,阿娘以前最愛編花環戴頭上,所以每年她的忌日,他都會送花環給她。

“放到河水裏她就能收到了?”它好奇地問。

明善笑笑:“阿娘是火化的,骨灰撒在了錦鱗河裏,這些都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說天下的江河湖海其實一脈相連,所以以後不論我跟阿爹走到哪裏,隻要天地仍在,江河不枯,她就一直在我們身邊。”他頓了頓,自嘲地笑笑,“這話騙小孩子可以,可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她已經永遠不在了。”

一邊笑一邊難過,肯定更難過……它默默去采了一堆野花過來,學著他的樣子編花環,卻總也編不好。他見它笨手笨腳的樣子,笑問:“你這是做什麽?”

“我也給我的哥哥們送花環。”它有點傷心,“其實我還是有些想念他們,雖然他們不給我做衣服,也不帶我玩。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被燒死了……”

他不知要如何回答,隻能安慰說也許他們也遇到了跟阿爹一樣的人呢,說不定現在正好好地生活在某個地方。

它點點頭,癟著嘴繼續編花環。

“阿娘說過,世間每個生靈的際遇都不一樣,不怨不怒,隨遇而安才能過得好。”明善躺下來,枕著自己的手臂,“天上有多少星辰,地上便有多少不同的命運。你看阿爹,他一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一個很厲害的術士,通天徹地降妖除魔,以前他每年都要去京城參加術士之間的比試大會,從來沒有贏過,阿娘總勸他不必介意,輸贏不過浮雲,抵不過一家三口平安喜樂,熱茶熱飯。可阿爹總說不能丟了祖上的臉,依然醉心於研究術法,屢戰屢敗也不肯放棄。”他輕輕歎了口氣,“那年阿娘病重,阿爹又去了京城,她堅持了很久也沒見到他最後一麵,他早回來一天就好了。”

它終於編好了一個很醜的花環,放到了河水裏。

“不過現在好多了,你看阿爹越來越像個普通的村夫,連衣服都做得越來越好,也很少再聽他提起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了。”他笑看漫天星辰,“最有意思的,是一個曾經想降妖除魔的人,最後卻將一隻妖怪當女兒養。”

它回來坐到他身旁,說:“幽泉的妖怪們,從不會因為怕誰不高興便約束自己的行為。當初他隻是怕你不高興,才留下了我。這個我還是明白的,也是我從你們身上學到的道理。”

明善扭頭看它,輕輕搖頭:“阿爹不是怕我不高興,是怕阿娘不高興。阿娘在世時,不但對人和善,對其他生靈也一樣,她總說來一趟世間不容易,隻要不是奸惡之徒,能放就放吧,或許讓對方活著,比奪其性命更有用。”

它沉默了許久,說:“若你阿娘還在世,做出來的衣裳肯定比你爹做的好看許多。”

明善“撲哧”一聲笑出來:“這你便錯了,阿娘最不擅長的便是做衣裳,連補個衣裳都補得亂七八糟。”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布衣裳,不知該慶幸還是遺憾,也跟著笑出來:“真的好難看呀!哈哈哈!”

幾個小小的光點從野花叢裏飛起來,大概是被笑聲打擾了美夢,忽高忽低地轉著圈抗議。

錦鱗河的河水在夏天時特別溫柔,水聲輕輕,星河倒映,好到可以當任何人的一場美夢。

其實沈老爹早就跟它說了回到幽泉的路線,它卻不想走,說回去了就又得過光屁股的日子,吃不到東西也餓不死的感覺並不舒適,留在回龍村裏,有爹又有哥哥,村民們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它活成了一個人,也在這個時候,它漸漸理解了那些天生沒有人形但無論如何都要修煉成人的妖怪同類。

有時候,它也跟著明善去村外購置生活物品,每當經過當年逃命時的河畔時,它跟明善都會大聲跟依然在河邊釣魚的石頭漁翁打招呼,若他們剛巧買了食物,也會悄悄放一些在這位“漁翁”身旁,這麽多年了,也不知他釣了多少魚,夠不夠他吃。

明善說,這條河叫白雀河,原本跟錦鱗河是同一條河的分支,隻是後來不知為何生了界限,兩條河之間好像再不相通。比起錦鱗河,白雀河的風光便要遜色許多,河岸兩邊隻有石頭,總是單調寂寞的樣子,大家即便要散步玩耍,也都是往錦鱗河去,能長期光顧白雀河的,大概也隻有石頭漁翁了。

用恬淡快樂四個字,足以形容它的生活,隨著時間的推移,它會的本事越來越多,除了家務事,它還偷偷在幹旱的季節裏給回龍村下一場不大不小的雨,雖活得像人,可它作為楓生的天賦永遠都在,每當它看到村民們在雨水中謝天謝地的高興樣子,它就慶幸自己仍是一隻妖怪,世上怕沒有誰再跟它一樣,做人也很快樂,做妖也很快樂。

它很滿意,就這樣生活下去吧,做沈老爹的女兒,做沈明善的妹妹,做回龍村裏那個叫沈楓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