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明握住林愫的手,兩人指尖俱是冰涼,相攜走進停屍房。

阿卡就躺在法醫的解剖台上,蓋著一條單薄的白布。

林愫看他生前死後都是這般孤零零,眼眶一酸。宋書明轉過她的身子,說:“你別看了,到底是男孩子,不方便。”

“我來吧。”

宋書明上手掀開白布,屍檢已經做完,遺容也整理妥當。

阿卡神色安詳,臉上也不見有傷,隻是極瘦,皮包骨頭一樣,乍一看,有一些脫相。

“屍檢結果怎麽說?”宋書明抬頭問老李。

老李眉頭緊鎖,說:“傷在後背,隻有一個傷口,卻是致命傷。”

兩人合力,輕輕將阿卡翻了過來。

阿卡背後兩塊因為瘦弱而更顯凸出的肩胛骨中間,有一個血紅的圓窟窿,傷口皮肉外翻,像是被一枚巨大的子彈穿過。

“這麽大的傷口,是什麽造成的?”宋書明問。

老李指了指旁邊透明的證物袋,說:“法醫從阿卡體內,找到了這個。”

證物袋裏是一塊小圓扁片,乍一看像生了鏽的硬幣。宋書明湊近一些,才發覺這“硬幣”外圓內方,深褐色有鏽跡。

“這是一枚,銅錢。”宋書明說。

林愫猛地回頭,捏起透明的證物袋,仔仔細細看了一圈,才說:“銅榆錢。”

“金桐在外,包裹著一片榆錢鑄造而成。這是,辟邪的法器。”

老李點點頭,說:“我看到銅錢的時候,也猜到,多少應該與邪門異事有些關聯。”

“阿卡的屍體,是兩天前發現的。”

“西四環邊上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統一收集建築廢料的垃圾桶裏,散發出奇怪的惡臭,有工人好奇,拿了一根長棍撥弄,發現了一隻人腳,立刻報了警。”

“我們發現阿卡的時候,他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爛爛,也沒有攜帶手機錢包。還是錄入了DNA之後,在失蹤人口庫裏,找到了他當初為了找姐姐阿采的時候,留下的DNA信息。”

“比對成功,身份確定,我才想起來,你當初曾和我提過這個劉阿卡。”老李唏噓。

尋親多年,尋到後來,都是靠著心底的信念在強撐。宋書明越苦越難,越不願對外傾訴,那幾年逢年過節被老李叫到家裏吃飯,強支起笑臉假作灑脫,也是不願大好的日子拿自己的痛苦給別人添堵。

後來再過節,宋書明婉拒老李好意,隻說自己和另外一個也在尋親的福建小夥約好了,兩人要搭個伴,一起過節。

老李這才知道劉阿卡和劉阿采姐弟倆的事情。後來宋書明遇見林愫,也曾與老李提過,是阿卡從中牽線。

阿卡親人盡皆不在,說起來,就連認屍,都要靠著宋書明和林愫這兩個打過交道的“朋友”,這才急匆匆致電宋書明,叫他趕緊回來。

“阿卡的死亡時間,是六天前。”老李看著林愫,說。

林愫點點頭,從麻布小袋中一件件掏出法器。黃符紙、銅金盆、陶瓷碗、綠豆水和一袋糯米,和當初她替阿卡問米的時候,一模一樣。

林愫凝神靜氣,正中坐好,麵前端正擺著銅金盆。左手捏訣,指尖在盆上轉了一圈,銅金盆跟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開始發抖,發出嗡嗡嗡的空鳴聲。

林愫從麻布小袋裏麵摸出一小撮五色糯米,自上而下高高撒入糯米盆中,四散開來。她指尖糯米明明隻有一小把,灑了很久卻不見灑盡,好似無窮多一般的糯米自她指尖流下,慢慢壘成一座糯米山包。

林愫慢慢收了手,又從袋中掏出一支陰沉木筷,在綠豆水中浸過,迅速插進那糯米小山中。

陰沉木筷在糯米山上左右搖晃不定,卻堅挺沒有倒下,良久之後,才停了顫抖,直直立在盆中。

林愫頭上沁出汗滴,手中黃符紙上寫明了阿卡的生辰八字,卻遲遲不見她動作。宋書明在一旁看得著急,卻大氣也不敢出,怕驚擾了她作法。

前後約莫十多分鍾,林愫終於將兩掌合十,引出一撮小火苗,把黃紙符燃了。

“如何?”宋書明問。

林愫麵沉如水,嘴角深深抿起,說:“我,什麽都沒問到。”

兩人相識三年,林愫在宋書明眼中,一直所向披靡,無所不能。

這樣胸有成竹卻铩羽而歸的情況,宋書明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詫異地頓了頓,這才安慰林愫說:“是不是太累了?”

問米這術法,簡單卻低效。依托的,就是生人與死魂之間千絲萬縷的一點點牽念。

阿卡在這世上,故舊不多,林愫和宋書明,已經算是難得的朋友了。

可為什麽林愫這次問米,卻一點成效也沒有呢?

林愫臉色更加難看,咬牙說:“我要用一次引魂鈴。”

宋書明一驚,引魂鈴這法器有些特殊,引來的並不是魂,而是靈。

就算能引來阿卡的念靈、悔靈或者痛靈,也對他們查案無益啊。

“死馬當做活馬醫吧。管不了那麽多。”林愫煩躁地甩甩頭,左手捏訣,右手輕輕搖動腕上的引魂鈴,黃紙符上寫了阿卡的八字,挑在桃木劍尖輕輕點燃。

三人身旁漸漸湧起一陣陣的霧氣,寒意徹骨。可是左等右等,直等到黃紙符燃成灰燼,也沒有見到上次曾出現在他們麵前的那排垂柳。

引魂鈴,也招不來阿卡的魂靈。

返程的路上,宋書明還在安慰林愫:“老李那邊,還會繼續探查,周圍的監控,還有案發的現場都會慢慢查到。”

“我們回家好好休息,等到有了新的消息,再過來試一次。”

林愫情緒仍有些低落,眼睛望向車窗外,低聲說:“我總覺得,這次的事情,沒那麽簡單。”

好在隔了幾天,老李果然有好消息傳來:“阿卡遇害的案發現場,找到了。”

發現阿卡屍體的工地,是剛剛拆遷後的老舊小區,進行回遷房改造。工地旁邊接連幾片破舊小區,也都是五十年代左右的老建築,也在排隊等待拆遷。

小區老破,治安和物業都不怎麽好,手裏有點錢的人紛紛搬走,這一片越發荒廢,漸漸淪落成遠近聞名的群租房小區。

阿卡就住在這小區內,可也不知道他這兩年都做了些什麽,竟窮困潦倒到連群租房都住不起的地步。

阿卡住的那棟樓,樓高七層,七樓之上就是屋頂,屋頂上還有小小一個設備間,四平米大小,隻在牆上開了二十厘米寬的一個小洞,被住在七樓的黑心房東,以每個月九百塊的價格,租給了阿卡。

住在頂樓原本就冬冷夏熱,更何況阿卡住在頂樓上麵的設備間,連正兒八經的窗戶都沒有,勉勉強強才違規接上水電,更遑論暖氣空調。

林愫打眼一看,一陣心酸,忍不住對宋書明說:“是一直沒有工作嗎?怎麽會這麽潦倒?”

老李插了一句:“倒真是有可能。阿卡住在這裏,時間也不算長。我們問過房東,前後也就不到兩個月。”

“在這之前,他行蹤不定,到底去了哪裏,我們也還沒完全查清。”

“上一次他用身份證買火車票,還是離開北京南下的時候。這之後,也不知道他是坐了不需要身份證購票的城際長途車,還是搭便車,還是騎車進的首都,就沒有記錄了。”

阿卡自外地歸來,在房頂上的設備間裏蝸居了將近兩個月,也沒有出外工作過的跡象。

設備間裏隻有一張木板床,鋪了薄薄一層棉絮墊,和一張洗脫了色的舊床單。床邊放了一張小學生寫字台,像是阿卡從外麵撿回來用的。

桌上放了一排插線板,放了一盞台燈,一麵小風扇,和一個手機充電器,基本上就是阿卡全部的家當。

“有充電器,卻沒有手機。”宋書明問老李,“錢包手機都不見,門鎖完好,毫無破門而入的痕跡。”

“窗戶如此窄小,又在頂樓,阿卡的傷口是後背而入,如果這間房間是案發第一現場的話,那麽基本可以斷定,這是熟人作案了。”宋書明說。

老李認同道:“沒錯,我們也是這樣認為。”

“刑偵現場勘測之後,在這個地方發現了噴濺出來的血跡,從牆壁蔓延到地麵。”老李伸出手,指了指麵前地上一片暗紅,又讓宋書明站在他身前背對著他,模擬還原案發時的情形。

“凶器自後背而入,血跡噴濺的方向正是如此。DNA結果也已經證實,這一片血漬,正是來自阿卡。”

“可是凶手殺了阿卡之後,是如何將他從樓頂上的設備間搬下七樓,又運到相隔兩公裏外的建築工地呢?”

阿卡身材再瘦弱,也是一米七高的成年男子,一百二十多斤的體重,搬起來還是有些吃力。

何況,從七樓上到樓頂阿卡所住的設備間,還有一段豎著的梯子需要手腳並用地攀爬,並不像上下樓梯這樣簡單。

隻憑著一個人的力氣,要身負死屍,再手腳並用地爬梯子,一路上還得小心不要引起別人的懷疑。

這實在是太難了。

宋書明轉身看著老李,說:“所以,不僅僅是熟人作案,凶手還不止一人?”

“監控方麵有進展嗎?怎麽說?”

老李歎口氣:“這一片五十年代的樓房,住的不是搬不走的老人,就是群租的打工仔。”

“馬上就要拆遷,就算裝了監控,也要很快拆掉。誰還費事再裝呢?”

如果有監控,他們一開始查案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效率又低。

現在這樣漫天撒網的查找線索,也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

“好在刑偵在案發現場,找到了一根頭發。”不幸中的萬幸,老李輕輕舒了一口氣,繼續說,“是一根微微發黃的長發。”

這倒十分出乎林愫和宋書明的意料。這樣小舊的一個房間,怎麽會出現一根頭發,還是一根長發?

是阿卡有了女朋友,還是這根頭發是殺害阿卡的真凶留下來的?

“我們已經在做DNA比對了,目前還沒有找到匹配的信息,隻能繼續等待。”老李說。

宋書明點點頭,說:“有線索總比沒有線索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論他是誰,隻要他還在這世界上,就一定能被我們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