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麗依靠中緬邊境,近年來發展極快,財政各方麵都很富裕,這次的首屆紅木文化節,還是瑞麗第一次舉辦這樣盛大的會展活動,雖說是試水,但是從上而下都很重視。

會展中心提前兩天已經將安保布置妥當,為了避免人群擁擠特地請來當地武/警布下人流分控的長欄杆。宋書明和詹台前一晚,還不死心地去了現場踩點,看到會展中心被圍得鐵板一塊,隻能無功而返。

“瑞麗這一陣子在申請旅遊城市,修建機場,這次的活動聲勢很大,聽說省上還要來人。”老林臉色也不輕鬆,說:“何況之前東朗已知你我來此,一定會有所防備。明天你們聽我的,見機行事。”

清晨六點不到,林愫、詹台和宋書明先出發前往會展中心。三人起了大早,原本打算第一批進入搶占有利的位置,哪知一到會展中心才發現,安檢的閘門前那一片空地卻已經人山人海,被堵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孩子。

詹台機靈,湊到前排幾位明顯體力不支情緒暴躁的保安麵前。他個子小,人又長得英俊,在一圈女粉絲之中十分顯眼,三下兩下就被他擠到了最前麵,湊近領頭吆喝的保安,遞出去一包煙,問:“這是怎麽回事?”

那保安憤憤唾一聲,罵道:“還不是上麵拍腦袋想出的餿點子,非要請什麽明星來唱歌。”

“能花幾十萬幾百萬請小明星來唱一首歌,卻不知道多花個幾千塊錢請多幾個保安!昨天淩晨開始就有今天來唱歌的明星粉絲在門口排隊,勸也勸不聽,趕也趕不走,總不能上手打人是不是?”保安隊長忙亂一晚,嗓子都喊啞了,眼見麵前人越拉越多,越發著急,就等著七點一到,估摸著領導起床之後打電話匯報。

“粉絲越聚越多,保安就我們幾個,要不是之前布下分隔人流的欄杆,早都出大亂子了。”

難怪他們不到六點就到了會展中心,卻還有這麽多人排在前麵!原來這近千人排隊,並不是為了紅木文化節入場,而是請來獻唱的大明星的粉絲,通宵徹夜排隊等待入場,好能夠進入會展演出的內場區域。

詹台打眼掃去,發現這些粉絲人雖多,卻不顯亂,像是都有後援會組織,統一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手裏還舉著各式各樣的燈牌和手幅。

詹台點點頭,隨口安慰保安幾句,又出溜在人群中鑽回林愫身邊,壓低聲音對她說:“天助我也!我原本最怕進門的時候就被東朗手下人看出來,等著甕中捉鱉,現在身邊這麽多粉絲,剛好你我年齡都小,倒不如隨便裝作哪家粉絲,換上後援會的衣服,再舉一塊燈牌。”

“粉絲這麽多,我們混在其中,東朗手下人數有限,一定認不出我們的。”詹台眼睛發亮,興奮地說。

林愫卻神色怪異,輕輕咳了兩聲說:“詹台,不僅僅是這樣。有件事,我還得告訴你。”她衝著身後聚集的那一小群女孩子努了努嘴,示意詹台回頭去看。

詹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身後那群女孩子剛剛才來到,嘰嘰喳喳笑鬧不停,看起來都不到二十歲,穿著統一的淺藍色的短袖,上麵印著白色的logo,腕上係著藍色的彩帶,手裏還舉著白色的燈牌。

那燈牌上寫了兩個字:“衛帥。”

宋書明深深吸一口氣,對詹台說:“踏破鐵鞋無覓處。這個衛帥,是正當紅的流量小生,和我們倒有一些淵源,我手裏,剛好還有他經紀人的電話。”

“我們等一下,就扮成衛帥的粉絲,一同進去,伺機行動。”

會場周圍處處都是聞風出動的黃牛,宋書明偷偷置辦一整套行頭來,讓林愫和詹台扮成追星的姐弟兩個,穿上統一的衣服再帶一條手幅,幾乎是立刻就和追星的粉絲融為一體。宋書明到底年齡大些,穿上T恤倒顯得不倫不類,隻好換回自己的衣服,悄悄跟在他們身邊,裝作前來陪同的家人。

七點剛過,安檢門開,陸陸續續開始放人,三人跟著人潮向前,慢慢挪步到了內場外的紅毯邊上。

“明星一會兒會從這裏經過,跟粉絲打招呼,然後再進去後台化妝準備上台表演。”詹台說,“粉絲聚在這裏,就是為了一會兒跟偶像打個招呼要個簽名。”

宋書明點頭,說:“主辦方一定沒有意識到會有這麽多粉絲聞訊前來還徹夜排隊。現在為了安保原因,肯定沒有辦法開放內場區域讓粉絲進去,否則粉絲太多,分流的欄杆攔不住,會有發生踩踏的風險。”

“等一下,我們兵分兩路。你和詹台就守在內場側門旁邊,我猜,內場會在明星走紅毯,吸引大批粉絲注意的時候開放,而且正門不開,隻會偷偷開側門。不論哪個明星前來,你們隻要守在側門旁邊,等著門開,再溜進去。”宋書明說。

林愫問:“那你呢?”

宋書明微微衝她笑笑,說:“我試試給衛帥的經紀人韓姐打電話,若是她那條路行不通,我再來找你們。”

宋書明心裏清楚,此行危險。他和老林想法類似,都是盡力保全林愫,不讓林愫露麵。原本老林堅持讓他們三人率先來會場排隊,應該猜到人多,他們沒有辦法進入內場,所以特意打發林愫和宋書明提前過來。這樣,既保護了林愫不與東朗之人正麵對上,又可自己利用紅木廠工作人員的身份,想辦法混進內場對東朗下手。

卻沒想到這次前來表演的明星,竟然有宋書明和林愫的舊相識。

宋書明置辦粉絲的衣服的時候,已經偷偷給衛帥的經紀人韓姐打過電話!韓姐人沒來此,卻很念舊情,知道宋書明“巧合”也在瑞麗,便特意吩咐助理,將宋書明帶進內場入座,觀看表演。

內場狹小,最多不過數百座位,何況又有市內省內領導和隨從,主辦方從一開始,就沒有預留粉絲入場的位置。

宋書明心知林愫和詹台若是跟著粉絲,一定會被攔在內場之外。他此番打算獨身進入,趕在老林動手之前親自動手,也是存了私心。

一則,保護林愫身份不被暴露。二來,自己將刺殺東朗的罪責和風險擔下。林愫剛剛失而複得,他實在不願再看老林遇險甚至犧牲,林愫痛徹心扉的樣子。

而他畢竟年輕,隻要一擊即中,不丟掉性命,不論結局怎樣,總有回轉的希望。

宋書明沿著內場邊緣往前,走到工作人員通道前,掏出電話打給了衛帥的助理。助理人很好,情商高,立刻從後台出來把宋書明帶進內場,把他帶到座位上坐好。

小助理微微衝宋書明笑笑,說:“韓姐提的倉促,好在前排還有位置,給您安排在這裏,可以嗎?”

宋書明連忙點頭道謝,心裏一陣顫栗,激動不已。這個座位極好,離前排的主席台,隻有兩排!

時間不過九點,離剪彩開幕還有一個多小時,內場裏零零散散放進來人,已漸漸將座位填滿。果然如宋書明所料,內場的側門一直緊閉,門外的粉絲隻能在紅毯旁邊留守,沒有進入內場入座的機會。

也不知道林愫和詹台是認命待在外麵,還是想盡一切辦法想要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臨近,現場工作人員調試舞台完畢,最靠近主席台的座位入坐了好幾位看起來十分普通的觀眾,宋書明隻望一眼,就知道這是隨同保護的便衣警察。

看來,領導就快要入座了,東朗必定也快來了。

宋書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目不轉睛盯著主席台。

果然,十幾分鍾之後,後台的方向走來數位西裝革履的領導,被隨從和秘書圍在中間,眾星捧月似的緩步向前,身前身後還有跟拍的攝像和攝影師,鎂光燈一直閃爍不停。

一行人走到主席台前,依次就座。前排靠左的有一位,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和身邊坐著的同伴言笑晏晏,極為精明的樣子。宋書明眯起眼睛,那老人膚色偏黑,狹長的一雙丹鳳眼,仔細看來,倒真的與林愫有些相像。

東朗!這是東朗。

宋書明輕呼一口氣,幸好將林愫攔在場外,不然以她冰雪聰明,難保會不會生出些別的心思來。

就在此時,場內燈光突然一暗,一束追光打向舞台正中的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看起來,是儀式要開始了。

宋書明握緊拳頭,目光如梭,緊緊盯著東朗。東朗的目光卻落在主席台上,麵上掛著和善又有禮的微笑,時不時點點頭。

許是領導時間緊張,司儀沒說兩句就請上了幾位領導站成一排握著紅綢,鑼鼓聲響,領導們握著銅剪刀,哢嚓一聲將紅綢剪斷,再交給旁邊站著的禮賓小姐帶下去。

兩位司儀插科打諢說幾句吉祥話,逗得底下就座的領導哈哈大笑。司儀話鋒一轉,開始介紹起即將登台表演的明星。

宋書明心頭一緊,沒有時間了!三首歌聲響起,就是老林動手的時機。他必須要趕在老林動手之前先行動手。

宋書明微微側身,從座位邊緣往外溜到走道中央。

恰在此時,衛帥登場。衛帥是唱跳偶像,十分追求舞台效果,燈光煙霧都有配備。此刻會展中心的內場如演唱會開場一樣黑暗,隻有追光打向舞台正中擺好姿勢衛帥和伴舞。

宋書明貓下身子,沿著走道往前彎著腰走。離主席台還有一排座位的距離,果然被坐在邊上的便衣警察攔了下來。

宋書明絲毫不怵,到底曾在警隊工作多年,此時通身氣度擺出來,裝模作樣拉開衣襟秀了秀自己的那並不存在的證件,趁著黑暗立刻掩起,語氣低沉端莊,詐那便衣說:“老張在哪裏?”

那便衣一時竟真的被宋書明誆住,下意識一愣,搖頭說:“這會兒沒見。”

宋書明立刻一揮手,毫不猶豫說:“那我自己去找他。”抬腳便朝主席台的方向走去,步伐篤定不急不慢,通身氣度竟真的像極了便衣警察。

他心跳如擂鼓般,額頭一層層冷汗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緊張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昏倒似的,卻仍篤定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邁到第五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等下!”

不過數秒,那便衣到底還是回過神來,覺出事出有異,開口喊住宋書明。宋書明此刻哪裏還敢停下,聽到聲音拔腳邊跑,玩命向東朗所坐的椅子衝去!

四周立刻一片混亂,舞台上衛帥表演未停,滿場回**著衛帥震耳欲聾的rap聲音,宋書明分明感覺到四五條人影朝自己撲來,心中絕望,隻能拚盡全力朝東朗撲去。

他已跑到主席台最靠邊的一把椅子旁邊,卻離東朗還有四五把椅子的距離!

離他最近的便衣,卻已然已經追上,自後背如獵鷹一樣,砰地一聲將宋書明砸倒在地。

宋書明咬牙回身,長腿死死扭住那人上身,手臂卻往離得最近的那把椅子上摸去。

龍首!老林告訴他們三人,他在雕刻太師椅的時候,將太師椅的扶手,特意雕刻成龍首的模樣,而龍首中含著的那一枚龍珠,正是一把薄如蟬翼的桃木劍柄。

他隻要拔出桃木劍,手中就有了武器!

宋書明腿下力道不鬆,雙臂伸直如溺水的人一樣,指尖竟真的觸到了太師椅上的龍首。宋書明精神大振,腿上力道泄盡腰上使出巧勁一翻,出其不意,竟從身後鉗製他的人逃出來。宋書明縱身一撲,握住龍口中含著的那顆明珠,狠命往下一掰。

卻,什麽都沒有。

那顆明珠,分明就隻是一顆紅木雕成的明珠而已,壓根就沒有任何一柄“薄如蟬翼的桃木劍”鑲嵌在其中。

就在這一秒中,四五位便衣如天降神兵,將宋書明狠狠壓在地上,照著他後腦狠狠一砸。

宋書明眼冒金星,恍惚中聽到衛帥仍在台上唱,那歌詞寫的極為應景:“是誰在譜寫真相,是誰在表達慌張,是誰欺騙了誰又是誰保護了誰。”

宋書明苦笑一聲,老林!老林設下一個好局啊!直到最後一刻,還將他們玩的團團轉。

壓根就沒有什麽朱砂墨鬥畫成的八卦十絕圖!壓根就沒有什麽龍首中含著的明珠鑲嵌了一把桃木劍。

老林說這些,都是為了蒙蔽他們的思路!他了解林愫,深知林愫不可能讓他自己一人對付東朗,必會要求參與其中。

可是老林和宋書明的出發點一樣!宋書明撇下林愫和詹台,像趕在老林動手之前殺了東朗,這樣就可以保護老林和林愫。

老林,則是從一開始就欺騙了他們,給了他們一個完全錯誤的刺殺東朗的方向。

無論今天宋書明和林愫能否進入儀式的內場,他們都沒有辦法成功的刺殺東朗,因為當他們動手,就會發現“明珠”裏麵沒有武器,他們根本連近身都難,更遑論殺人。

沒有成功的刺殺,就不會被判有罪。這樣,老林獨自殺掉東朗之後,宋書明和林愫也不會因殺人而入獄,還可以過自己的生活。

宋書明一次又一次被老林的苦心經營所折服。

每當他以為,他已經看到老林深沉的愛的邊緣,就又會被打臉,發覺那大愛和關懷壓根就沒有終點。

宋書明被便衣鉗製,動彈不得,隻能深深埋下頭去,淚珠從眼角沁出,默默念道:“老林”。

舞台上的衛帥一曲既終,燈光還未重新亮起,觀眾的掌聲還未停止,卻突然,不知道是從哪裏,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著火了!”

場內幾乎是立刻便出現了小範圍的**,緊接著,就在離宋書明被壓倒的不遠的地方,又突兀的傳出另一個聲音:“著火了,領導這邊走!”

這是老林的聲音!宋書明立刻便聽出。

老林將人性看得如此透徹,這句“領導這邊走”話音剛落,立刻將方才還半信半疑的小範圍**,瞬間激成了全場的群情激奮。

幾乎是立刻,舞台之上方才還發愣的衛帥,拋下他的舞團撒丫子朝後台狂奔,表演時的那束追光仍聚焦在他身上,台下的萬千觀眾,將他倉皇而逃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下,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場內立刻混亂了起來,尖叫和怒吼聲此起彼伏,壓在宋書明身上的便衣相視一眼,兩人仍一左一右將宋書明按在地上,其餘人卻跑向主席台那一排座位,緊緊護在省市領導的身邊。

燈光仍未恢複,場內仍是昏暗,宋書明抬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人頭像是成群的蒼蠅,湧向內場狹小的出口。

場內的安保原本就不多,大量原本應該在內場維持秩序的保安,卻因為主辦方未曾料到的數千粉絲,被臨時調派去外場。

側門和正門為了防止粉絲混入,被上了鎖,此時能逃出的卻隻有一前一後兩個安全出口。東朗到底見慣了風雨,此時不慌不忙,緊緊貼在主席台的領導身邊貼身護衛,沉聲怒斥前來接應的幾位便衣:“事情都沒搞清楚,火光煙霧都不見,慌什麽慌!”

人潮洶湧,狹小的內場之內有著數百倉皇逃命的群眾。東朗一行人身邊縱使有數位隨行人員挽手相護,掙紮著朝前門的緊急出口走去,卻仍被驚慌失措的人群撞得七零八落。

在生命之前,所有的官職都沒有了意義,人和人也仿佛隻有這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平等。

東朗到底年齡大,被衝撞幾次之後便有些體力不支,緊咬牙關向前走。他們本就坐的離安全出口很近,勉力支撐到了門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東朗此時已到門邊,右腳已邁出門外,卻被又一波凶狠擠來的人群擠靠在了門框上。身邊的隨從跟上,振臂將他拉起,東朗再度邁腳朝外走,卻突然之間左邊大腿一陣劇痛!

東朗順著那痛朝下看,一把明晃晃的黃銅剪刀,正中插在他靠近門邊的左腿之上!

正是方才,他用來剪彩的那一把!

東朗抬頭一看,門邊正是老林,自混亂伊始便守在離主席台最近的安全出口門邊,守株待兔,甕中捉鱉,隻等著東朗,從麵前經過!

老林與東朗雙目相對,冷冷一笑。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東朗再是心思縝密,再是以為今天的安保嚴密不會出錯,也忽略了今日用來剪彩的數把黃銅剪刀!

東朗隨行的護衛和保鏢再是緊緊護在他身邊,也不能將他全身包成一個繭!混亂之中,老林雖然難以擊中東朗的要害,卻瞅準機會,一把捅進東朗左邊的大腿中!

東朗嘴唇囁喏,分明還想說些什麽。老林卻再不給他機會,噗地一下將剪刀從東朗腿上拔了出來。

鮮血噗一聲流出,東朗腿上一陣劇痛。他此時已經知道老林最終的目的是什麽,卻已然來不及了。

下一秒鍾,尚不及他反應過來,洶湧的人群撲上來,將他朝前推去。東朗左腿劇痛無法吃力,幾乎是邁步的瞬間,便失去了平衡歪倒在地。

人群不過是片刻的停頓,就前赴後繼地湧了上來。

保鏢還想再去相救,卻哪裏還能救得起來。

一念之間,隻要一隻腳踏上,就會有千萬雙腳迫不及待地踩了上去。

一代梟雄阮東朗,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最後一刻,是會被萬千雙腳,踩踏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