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花背,段老倌難過了好幾天。段老倌總問自己:我為什麽要這樣呢?花背老了,不該再負重,也不能遭到宰殺。它應該得到放養,輕鬆地度過餘生。現在送它去了最貼心的地方,那是它們自己的“極樂世界”。再不用看人類的臉色,還有雞狗做伴、喇嘛照看。這是它的造化啊。想到這裏,段老倌痛快多了。

痛快一會兒,又想不開了 ,他便問龍雀,“我為什麽要難過呢?”

龍雀告訴爸爸,“它是咱家一口人。一家人分開了,能好受嗎?我也不好受。”

段老倌點點頭,一抬頭,花背站在一棵杜鵑下舔石頭呢,它喜歡石頭上的鹽分。定睛細看,一閃即逝,空留一塊青石。

段老倌指著那棵杜鵑,激動地說:“我看見花背了!它在石頭旁邊吃鹽呢。”

龍雀看了看杜鵑下孤零零的青石。其實花背不容易找回來了,一路上都蒙著頭呢。龍雀不耐煩地告訴爸爸:“那是幻覺,幻覺你知道嗎?不是真的,假的。”

段老倌放下蜂箱,朝那塊青石奔過去,伸手把石頭撫了個遍,還邁開步子測量了一番。段老倌四外看了看,杜鵑花靜靜開放,隻有香氣在流動。段老倌百般不得其解,明明看見花背在這兒舔鹽呢。

“明明看見在石頭上舔鹽,一閃就沒影了……花背是不是死了,它的魂兒來了?”段老倌望著山腰的密林,心思飛起來,不落地了。

“那就是幻覺。爸,快點搬蜂箱吧?你都說了,這個位置不適合……”龍雀說。

蜂箱的狀況讓段老倌感到意外。段老倌剛剛接近在山腳下,便發現這附近有蜂子往來。在山腳下的幾年裏,原來的蜂群沒有完全散開,有一些留下來,繼續占據這些蜂箱。經過幾代蜂王,如今已經是一個全新的王國。幾年不見,它們還在老地方忙碌呢。這個發現給段老倌帶來一陣欣喜,花背留下的陰雲一下子散去了。

段老倌輕拿輕放,蜂箱裏的蜂子還是受到幹擾,嗡嗡飛出來。有幾隻厲害的還衝過去,朝段老倌和龍雀的麵罩猛撞。它們跟這兩個人不熟,憑啥要搬走它們的王國?

它們不知道他是前幾代蜂王的守護者。幾年前,流行過一次大範圍的白堊病,他的蜂群遭受滅頂之災。段老倌和他的蜂群都很煩,有一天它們攻擊了他。被自己的蜂子蟄傷,這是很傷感情的事情。他猶豫再三丟棄了蜂箱,繼承祖業去做了一個屠夫。現在他又來了,卻成為一個陌生的闖入者。對於現在的蜂子來說,他的年代太久遠,連蜂王都不認識他呢。幾隻最忠誠的蜂子開始圍攻他,這回他又防備,戴了防護麵罩,還有心情嘻嘻笑著呢。蜂子的抵抗微弱,無效。很快,段老倌把所有的蜂箱都搬到馬車上。這個很久無人染指的王國被動搖了,搬遷了。它的新址在壩子西側一片朝陽的山坡,距離原址八九裏。在山坡上,龍雀能看見那個小村子想一塊補丁,鑲在壩子東側。

壩西的朝陽山坡是一塊福地。那裏幹燥、向陽、通風良好,一條長長的杜鵑花河繞著山腰流淌而去。王國的新址毗鄰花河岸邊,等於擁有了一座很大的禦花園。采蜜的路途變短了,蜂王可以隨時想用自家禦花園出產的供奉。

可是蜂子們還是懷戀舊都。剛搬遷的幾天,它們還是習慣飛回到原來的山腳下,幾番徜徉,久久怒散。舊址畢竟人去樓空,已經被剛剛冒出的蒿草遮蓋,它們縈繞一番,才肯離開。新的飛行充滿惆悵的味道,這味道跟花香混雜在一起,連龍雀都體會到了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