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山,新雨,筍嫩,菇繁。
隻半個時辰,富貴就在四方林裏挖了滿滿一布袋的筍子和蘑菇。正欲歸去,抬眼間,一旁樹下不知何時竟坐了一位少年,眉眼細長,朱唇如刻,麵若桃花。
“小和尚!”那少年看起來比富貴還要小上幾歲,說起話來很是不客氣。
“施主。”富貴倒也不在意,隻覺少年容貌之美堪比畫中人物,卻是麵生得很。
“小和尚,我問你,如何念心?”那少年語氣生硬,表情卻很是認真,看向富貴的眼中滿是爍爍之光,一如孩童。
“念心?此心無常,轉瞬生滅,追都追不上的東西,念他作何用?又為何要念?”富貴合十行禮,答得認真。
“你別跟我行禮,你行禮我就要回禮,可我不喜歡你們那些個禮法。”少年慌忙起身跳到了富貴的側麵,好像如此,這禮便不是對著他行的了似的。
“小和尚,你說的有理,這個給你吃。”少年自懷中掏出一個果子,比往常市集上賣的大了許多。
富貴接過果子,正欲道謝,那少年卻扭身跑開了。
2
“哪來這麽大的果子?”七盲看著佛前供奉的瓜果問。
富貴如實言說。
七盲點了點頭,轉身往廚房找了把刀來,抬手便把果子一切三份,他一份,引燈大師一份,富貴一份。
“哎,師父!”富貴想攔已是來不及了。
“師父,這一炷香都還沒燃完,你怎……怎麽好先吃了供果呢?不太好吧……”富貴又驚又氣,想說又畏懼七盲,初時喊出去的聲音還算大,倒得後來已是軟了腔調。
“是不好。”七盲吃掉最後一口果子,連連點頭。
“那你還……”富貴嘟囔著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塊,新鮮多汁,果香陣陣。
“誰知道呢,方才心上那一念,轉瞬就去了,你總不能因著過往的心念來怪今下的我吧?”七盲撇嘴一笑,一雙洞察世事的眼掃過富貴,停在了富貴手中的果子上。
“師父,我明白了,你是想說心思雖轉瞬即逝,可此心是對是錯卻不可隨性而為,故我佛常說善護念諸菩薩、善咐囑諸菩薩,便是此意。念心才可正性,正性方能出紅塵入清淨,得見真我,禪修佛意。師父啊,那我豈不是誤了那少年,我這便去同他說明……”富貴連連懊悔。
“不急,幾句話就能誤人,我佛也要服你了,先把桌幾擦淨再說。”七盲指著佛前幾案道。
“早間擦過了啊……哎,師父!”富貴起身上前,並未見有何不妥。再回身時,七盲已出了大殿,連帶著他那份果子也沒了。
3
晨照空穀,淨垢兩生。
富貴來得早了些,在四方林中來去走了好半天,也未見著那少年,便往霧沼泉旁打起了坐。
如此一坐便坐到了日上三竿,索性林中樹高影繁,也不覺燥熱。
“小和尚,你定力真強,我可坐不住了,你自己坐吧。”少年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陣衣衫悉索。
富貴驚喜扭身時,少年已起了身,衣衫下擺還掛著幾枚草枝落葉,可見是坐了有一會兒了。
“施主什麽時候來的?小僧等候許久了,昨日小僧……”富貴喜得連忙起身,又是道歉又是行禮。
“這樣啊……”少年歪著腦袋想了許久,仍是蹙眉不語。
“小僧所學有限,修行未到,施主若是有心修佛,何不往寺中坐坐?方丈每月逢八之日,午後皆在大殿講經傳法,施主不若去聽聽,許能有所得……”富貴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得不遠處一陣人聲雜亂,是鎮中來砍老竹的人。
待富貴回頭時,那少年已不知了去向,地上放著一個果子,鮮紅碩大,看似比昨日的還要香甜。
香燭長明,供果鮮香,我佛靜坐,拈花不語。
“這果子是誰供的?”七盲站在殿前,滿麵含笑。
“是我,師父。”富貴說著連連後退,擋住七盲去路,免得他又往廚房去取刀。他昨日在殿上執利器已是大不敬,今日不得不防。
“供給誰的?”七盲倒也未動。
“自然是佛祖。”富貴納悶,師父今日怎麽這樣奇怪?
“誰是佛祖?”七盲四下張望道。
“不就在麵前嗎?師父,你怎麽了?”富貴撓頭,不解是何禪機。
“麵前?我看隻是個金疙瘩罷了,你看竟是佛祖嗎?好!好!”七盲搖頭又點頭,滿含深意。
“師父,我明白了,你是想說,心中有佛,則萬物皆是佛,心中無佛,則四方盡凡俗……謝師父誇獎!”富貴喜不自勝,七盲甚少誇獎他。
“你既已萬物皆是佛祖,這枚果子豈不也成了佛祖?如何能用佛祖供奉佛祖?我在這四方凡俗裏,不若替你解些煩憂吧……”七盲的話把富貴繞得迷糊,待得富貴反應過來時,七盲已拿走了整枚果子,碩大的果子放在手上,沒有一斤也有八兩。
4
七月流火,蟲鳴在野。
引燈大師這一日的講經來了許多的信眾,待得富貴灑掃完大殿已是臨近黃昏。
盛夏日斜,倒也清涼,富貴顧自捧著茶杯,坐在鍾樓前的樓梯上,眼望著西方的大火星,很是自在。
“小和尚!小和尚!”人聲自牆外傳來,唬了富貴一跳。
循聲望去,竟是那少年攀爬在西牆上,細長的眉眼映在夕陽的餘暉裏,竟有些出塵離俗之感。
“施主為何不進來?”富貴覺得有趣,那少年年紀看起來與自己相仿,可舉手投足卻是不喑世事,不顧禮法。
“一個廟子有什麽好進的?”那少年撇了撇嘴,眼神投去大殿的方向。
“那金光閃閃的就是佛祖嗎?”少年的語氣難得溫和了下去。
“金光閃閃?哦,是。”富貴點頭應道。這會兒的大殿看過去,昏暗靜謐,不過幾點燭火映著,佛像雖然上了金漆,可已沒了白日裏的金光閃閃,想來是少年心懷敬畏。
“施主今兒怎麽沒來聽經?”富貴瞧著那少年純真,很是覺得親近。
“怎麽沒來,這不一直在這兒嗎?人還挺多的,隻是老和尚講得太短了些,一個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講完就散了……”少年說的很是惋惜,富貴卻是聽得一愣。
西牆離這大殿隔了得有百餘步,哪裏就能聽得這般清楚?何況方丈今日自午後直講到申時末,也算不得短了……
二人隔著牆,又說了好一陣子,大都是少年問,富貴答,兩人就這經文上的偈子說得不亦樂乎。
“要我說還是那句來得好,不俗是仙骨,多情乃佛心……你……”少年說得正眉飛色舞,卻是突然停了住,隻看著對麵僧舍院門處,好半天不動一下。
“怎麽了?”富貴扭頭看去,不過是一片的黑,哪裏有什麽?
“你師父……他……是真和尚嗎?”那少年莫名問了這麽一句,倒把富貴問了個愣。
“我師父?當然是啊,他既有仙骨,又有佛心。實不相瞞,便是方丈在,我也還是覺得我師父的修為更高深些……”富貴說起七盲,頗有些驕傲起來。
“是嗎?我走了……”少年倒是沒怎麽接茬,話音還沒落,人就消失在了牆後。
富貴起身剛想過去,就聽得僧舍方向傳來七盲長誦偈子之聲:“佛心無塵相空明,眾生百態何不同,我本無身是大身,南柯一夢跡莫尋。阿——彌——陀——佛!”末了一聲佛號悠長有力,便是聽在耳中也能讓人覺出心下清明。
富貴聽得聲音才驚覺夜已過半,忙折身往僧舍跑去。待得近了,才瞧見,七盲正站在僧舍院門前,長身而立,雙眸深邃。
5
烈陽,微風,雲白,柳長。
八苦寺裏一如既往的清淨,可山腳下卻是熱鬧得翻了天,大東家的雞鴨今兒都丟了第六隻了。
說也奇怪,這雞鴨丟得也是毫無聲息,前腳人剛進屋,後腳就丟了,丟還不全丟,三五天才丟一隻。若說是讓什麽野獸給叼走去了吧,那窩棚的門卻是完好,連插門的閂都沒壞。若說是人給偷走了吧,那雞鴨也沒見著亂叫過,一水兒的誰也不吱聲溜邊窩著。
大東愁得不知怎麽辦,官也報了,窩棚柵欄也加高了,還是三幾天丟上一隻,到最後幹脆把雞鴨鎖進下屋裏,連符紙都貼了上,可還是不頂用。
富貴下山采買回來,正瞧見大東媳婦跟院子裏跳著腳地罵,罵了半天也說不清楚是罵的誰。
匪兵刀槍,衣食難豐,流民愈多,這種偷盜事情也成了常見。富貴一路長歎,行至翠巒山腳,那少年正靠在樹旁出神。
就連富貴走過也未見回神,富貴無聲打了個問詢。那少年雖是睜著眼,卻如沒看見一般,富貴倒也無謂,徑自往寺裏去了。
“小和尚!”哪想著不知何時,那少年竟跟了上來。也不知是跟了多久,眼見著就要進山門了,才突然開口,又是嚇了富貴一跳。
“施主為何總是這般突然出現!”富貴不免無奈。
“就這一條進山的路,哪裏就是我突然出現……”那少年也覺無奈,到讓富貴沒了話。
“我問你,小和尚,佛心當真無塵?眾生當真相同?無身如何修佛?夢跡為何不可追尋?”少年問的是昨夜七盲的偈子。
“施主,我師父說,世間事皆如夢幻泡影,參透了才能看明白。”富貴合十道。
“啊,還有,你們當真不吃肉?”少年沉思片刻,突然轉了話頭,問得莫名。
“不吃。”富貴連連搖頭,哪有人逮著出家人問這種話的?
“為何不吃?”少年撇嘴又問。
“師父說,破戒尤在其次,重在殺生累他,何況雞鴨是吃糧食長大的,我們直接吃糧食也是一樣的……”這一次富貴答得篤定,他小時候是問過七盲的.
“你吃過肉嗎?”少年微微發怔,能一樣嗎?
“沒有。”富貴搖頭。
“真可憐啊……”少年不無同情道。
“怎麽會?是福氣啊,如此修行時便可少去一樣口腹之欲了。”富貴仍舊篤定,也是七盲早年說的。
“哦……”少年不知為何竟有些沒了精神,衝著富貴擺了擺手,話也懶得說就走了。
6
“富貴,你今兒去經堂了嗎?”引燈大師站在大殿門口問。
“方丈,還沒呢,我把東西放好就去灑掃。”富貴提著山下買來的掃帚、簸箕、鍋碗瓢盆,還有四叔送的二十多斤沉的綠皮西瓜,頂著一腦袋的油汗苦著臉道。
“不用灑掃了,去歇著吧,我再去問問你師父。”引燈大師晃著腦袋走了。
富貴在僧舍裏捧著西瓜直吃到上晚課才出來,七月的日頭炙人,晚間的風卻也涼爽。
“師父,經堂怎麽了?”富貴想起白日的事兒。
“說是後間書格裏的經書少了幾本。”七盲渾不在意。
“可經堂後間平日裏是鎖著的啊!”富貴也是詫異,那後間存放的多是老舊晦澀的經書,也有以前僧人的手抄本,誰會要看這些東西呢?
“這年頭愈發怪了,什麽賊能偷雞偷鴨還偷經書的?”富貴不由感歎。
七盲聞聲側頭,富貴便講了大東家丟雞鴨的事兒,七盲難得含笑,囑咐富貴明日往四方林再多挖些筍子回來。
多日無雨,筍絲漸老,富貴挖了許久也隻得幾個。正待尋個地方納涼歇息,便見霧沼泉旁的石頭上,少年盤腿而坐,手執經書,念得起興。
“你這書……”富貴認得那經書,正是經堂後間所有。不止這本,少年身側攤放的其他經書,封麵上無不蓋著八苦寺的藏書章。
“這些?怎麽了?”少年奇道,竟似不解富貴為何這般激動。
“哦,對,你們廟子裏的書,看完我會放回去的。”少年見富貴盯著自己手中的書,恍然大悟,卻也是不以為意。
“施主,不知你可知道一句話,不問自取是為偷!”富貴強忍氣憤,轉身便走,連腳步聲都沉得哐哐作響。
少年眼見富貴離去,滿目詫異,手足無措。
風過無語,經書亂翻。
7
晚鍾鳴,鳥歸巢,七月夜,蟋蟀遊。
富貴滿長廊地尋找,也是看不見風月的影子,連敲帶喊地尋了好一陣子了,連點聲息都沒有。
“你找那隻龜?他在那邊花叢裏呢……”富貴剛要道謝,陡然想起,師父與方丈皆在偏殿,僧舍裏並無他人,不由驚得一身冷汗。
“今兒天太熱了,你以後把他往廊板下的陰涼處放放吧,水都曬熱了……”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尋聲看去,少年笑著坐在院牆之上,長衫颯颯,清秀俊逸。
“施主為何總是不肯走門?”富貴見是少年,方平了心驚,可轉念卻是連話都再說不出來。那僧舍院牆之外並無山路可行,乃是一片密林,且有一道山澗隔開。
少年見富貴不再搭理自己,頓覺無趣,隻道他還記掛著自己偷書的事兒,扭身下了高牆。哪知富貴隻是被嚇了住,直等得七盲回來,才算緩過了神來。
“師父,精怪可學佛嗎?”富貴壓低聲音問。
“可。”七盲點頭。
“精怪也可渡嗎?”富貴垂首又問。
“可。”七盲亦點頭。
“師父,他們將渡向何方?”富貴沉思。
“人渡向何方,他們便渡向何方,眾生皆同。”七盲仰頭望空,星繁比雲。
“如何渡?”富貴茫然。
“那要看他自性如何了。”七盲側頭看向樹下花叢,含笑去撿了風月扔進沙盆道。
“師父,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富貴詫異。
“知道。”七盲點頭。
“怎麽知道的?”富貴雖和七盲提過少年,卻也隻不過寥寥數語,哪想他竟曉少年非人。
“掐指一算。”七盲含笑,那果子碩大香甜非山巔近百年的老樹不可得,尋常人哪裏上得去,采得來,還這般隨意送人的?
富貴也掐了掐指,卻是算不出少年作何想。
“你須得知道,自性如花,即可藤枝蔓蔓花開百朵,又可萎枯自焚化作灰泥……禪機易得,佛心難求!”七盲歎言。
“人之自性尚可測,這精怪……”富貴扶額。
“眾生皆同,並無分別。所謂自性,可生可滅,可清淨可渾濁,可具足可空無,可動搖可堅定,可滅諸佛,亦可生萬法!”七盲抬手指向富貴,揮袖劃過院中草木,重又停於富貴眼前。
“師父,自性如此虛無,我心中混沌……”富貴若有所思。
“無所謂,渡就是了,願與不願,總會明了。”七盲理了理衣襟就要回房,轉身又加了句“明日去四方林時記得帶個袋子,問問那些雞鴨的毛羽可還在,一並帶回來罷”。
“超度嗎?”富貴雙手合十,師父真乃慈悲之人。
“不,裝枕頭。”七盲正色道。
8
草翠晨露,東日初升。
少年仍坐在那大石上讀著經,時而蹙眉,時而扶額,富貴倒得近旁也是不理。
這一日,富貴在少年耳旁講了一天的戒律禮法,少年初時還有所應聲,到得後來已是不再理他。除去那堆在落葉草根下的雞鴨毛羽,富貴這一日可說是一無所得。
第二日富貴再來時,手中一提食盒,盒中濁酒三壺,佛經一紙。
“你要喝酒嗎?”富貴把食盒放在大石上。
那少年眼裏稀奇,靠了過來。
他自幼生在深山,最喜往八苦寺僧舍後牆的山澗處玩耍,聽得多了鍾鳴經誦,不由起了佛性,秉著天地精華,自身佛緣,日子久了,倒也修得了人身。不想第一次下山便遇著有人吃雞,香味四溢可比他山中的果子好吃太多,雖隱隱覺得不對,卻是難抑天性,再加上無人約束,愈發任性妄為,以至大東家的雞鴨丟了又丟。
可酒,他當真還一次未嚐過。
也不等富貴拿出碗來,他已是拿過酒壺,仰頭就倒,也不知這一口是倒進去多少,登時辣得眼淚都嗆了出來,隻覺喉中一陣火辣直衝入腹,白皙的臉也上了紅,瞪眼看了富貴好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
“你怎麽有四隻眼睛?”少年已是有些搖晃。
富貴不語,他自幼見七盲醉酒,已然習慣。
“有意思。”少年覺得好玩,仰頭又喝了起來,再喝下去,辣中已帶了甜,竟也清冽好喝起來,索性一口氣喝光了三壺酒。
還不等富貴說些什麽,人已是躺倒了下去,長衫鬆垮,容顏變化,現出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來。不過片刻,富貴麵前便隻剩下一隻打著酒嗝的白毛狐狸躺在大石上。
如是三天,九壺濁酒,一紙佛經。
那狐狸醉眼朦朧間隨富貴回了寺裏,路過經堂便仰躺下來,不再言去。
經書滿室,紙墨含香,狐狸醒來倒也不驚慌,反正他一向來去自由,索性留下翻起了經書。七盲仍舊不時送酒與他,幾日下來倒也自在。聽著寺中早晚的鍾鳴作息,興起便飲酒作樂,醒來即誦讀經書。一連數日,富貴再去送酒時,昨日的酒竟然未空,少年靠在木櫃上微微搖頭。
“不喝了,沒意思。”少年若有所思,滿麵沉著,眼中光芒亦有所內斂,不再灼灼。
少年又道:“可否拜見方丈?”。
富貴大喜,照著少年飲酒的速度,隻怕七盲新釀的酒都要拿出來了。
“方丈在大殿講經,我師父也在。”富貴說著便要引路。
“我進不得大殿,佛光刺眼,我受不得。”少年搖頭。
富貴恍然。
9
少年自午後入了僧舍,便一直在長廊上靜坐,不說話也不動作。
富貴於經堂中整理灑掃,越是整理越是心驚,那少年這幾日裏竟然讀了幾十冊的經書,連放在最裏麵的《八苦寺誌》也被拿了出來。富貴翻了幾頁奈何還惦記著少年獨自在僧舍,隻得重又放了回去。
“為何不飲酒了?”七盲問少年。
“無趣。”少年搖頭。
“是酒無趣,還是醉無趣?”七盲又問。
“酒很好,醉也很好,是醒來無趣。”少年罕見這般正經,雙腿盤坐蒲團之上,滿麵嚴肅,幾日間竟似換了一個人,早沒了往日見什麽都新奇的模樣。
“你可以不醒來。”七盲抬眼看向門口的富貴,沉聲道。
“我也可以不醉。”少年搖頭,答得鄭重。
“施主好佛性,施主若是願意,此間寺內任憑施主出入,隻是需得尊我寺中戒律。”引燈大師驀然開口,含笑看向少年。
少年應聲點頭,長身施禮而去。
入夜,少年自歸山中,富貴坐在長廊上。
“師父,他怎麽像變了個人?”富貴不解。
“沒變,不過是明心見性罷了。”七盲抿了口水,清水,臨近八月,他的花茶已喝了光,而新茶還未窨好。
“師父,喝酒就能明心見性嗎?”富貴心思浮動。
“不能,戒酒才能。”七盲飲水如品茶,仍是一小杯一小杯地飲。
“不喝怎麽戒?”富貴見七盲喝得有趣,自己也去倒了一杯來。
“戒的是欲望。”七盲飲前還對著茶杯吹了吹,仿若上麵飄著茶葉。
“那師父你怎麽不戒?”富貴喝罷一杯,又倒了一杯,水也很是好喝。
“七盲之人,若是不知欲望為何,又該如何渡人?”七盲仰頭喝盡杯中水,仿若這水又從茶變作了酒。
“師父,那我呢?我什麽時候能明心見性?”富貴忍不住問。
“等你不問問題的時候。”七盲起身已微微搖晃,仿若醉酒,可他飲的明明是水,雖覺奇怪,富貴亦抿嘴不言。
自此,八苦寺中除去方丈引燈大師,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又多了一位進不得大殿的修行少年,一喜埋頭經堂苦讀,二喜對著風月吟唱,三喜纏著富貴玩鬧,少年名喚非關,非關風月,非關世事,非關生死的非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