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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廟遠看猶可,近前才發現已是破舊不堪,窗欞斷裂,大門失落了半扇,房簷上的草足有一人多高,留下來的木門上更是朽的長出了幾朵白色的蘑菇……
屋中卻是閃著點點火光,若不是這些火光,隻怕引燈大師還無法發現它。
“阿彌陀佛,打擾了……”引燈大師長誦佛號,輕叩門板。
“什麽人?”一個年輕的男子自屋裏走出,手握鋼刀,身材精壯。
“咳咳……”屋內還不時傳出幾聲咳嗽聲和女子的說話之聲。
“施主,老衲三人錯過了腳店,想借此休整一夜,不知方便與否?”引燈大師的話沒說完,就聽屋裏傳出聲音。
“三兒啊,快請大師進來休息吧,咳咳……”是那咳嗽的老者。
“請吧。”那男子回身收起鋼刀,雖仍然警惕,卻也客氣。
屋內一陣藥香,老者睡臥的床榻便是那少了一半的大門,身旁一婦人正在煎藥,一些鍋碗等食用器具擺放在角落裏。
除去那喚作“三兒”的男子,屋裏還另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滿臉絡腮胡子的漢子,一個是不過三五歲的小兒,小兒乖巧,手中正擺弄著什麽東西,玩得興起。
那漢子一邊揮著扇子給小兒驅趕蚊蟲,一邊扭頭看過來,另一隻胳膊於肘下三分處向外扭曲,五指枯瘦下垂,與那搖扇的手竟不似同一人的。
“咳咳、咳咳,老大媳婦,給三位大師煮些、咳咳、吃的去……”那不停咳嗽的老者撐著坐起身,卻是咳得更加厲害,隻得又躺了回去。
“不妨、不妨,老人家快休息吧,我等用過晚飯了,多謝老人家。”引燈大師止住就要起身做飯的婦人道。
那婦人不多言語,隻忙著熬藥,其他兩名男子更是沒有什麽話,廟裏隻老者與引燈大師聊上幾句。
這戶人家本是附近城鎮的農戶,早幾年兩個兒子去從了軍,留了老大在家,結果老二死在了戰場上。
老三回來時,老大因著日忙農耕,夜顧老父,晨間耕地時一不留神摔下了山坡,胳膊斷了一條。
原本以為日子就這樣了,沒想到仗越打越沒完,今年官府不僅提了稅,還要征兵,城門牆上的布告裏又寫了老三的名字。
可老三若是上了戰場,老父病重,大哥殘疾,小侄子嗷嗷待哺,嫂子一婦道人家,顧得了家便顧不了田地耕種,這一家五口隻怕要餓死四口。
為著留下來,隻得賣了房田給府衙老爺送了些銀財,好說歹說得留了下。
偏生又趕上起義軍打過來,戰亂一起,哪裏還有什麽營生可做,能保命已是老天保佑。
起義軍敗走之後,鎮裏的人剩下不足三分之一,皆是老弱婦孺,就是當年的員外老爺也是落得衣食無著,更何況是他們這種人家,不得已隻得搬來了破廟暫住。
引燈大師聽得連連歎氣,此等時候,莫說安穩,能有地方棲身已是難得。
眼見著老者服了藥,昏昏睡去,那婦人才往一旁困倦的小兒處走去,那孩子玩了半天已是困得睜不開眼,見著母親便鬆了手中的玩意兒。
東西一路“咕嚕嚕”滾開,是一枚栓了紅繩的歪嘴酒葫蘆。
“啊!”富貴突然驚呼。
“法師,怎麽了?”那是方才提著刀的三子,看著富貴,一字一頓地問道。
“啊……彌陀佛,小僧睡前習慣誦經,還請施主見諒。”富貴雙手合十,大聲誦起經文來。
“出門在外,少誦一日也無妨,睡吧,莫吵了人家。”七盲伸手拍了拍富貴,仰身躺倒在了草垛上。
富貴戰兢兢得躺下,直等得屋內眾人皆起了呼嚕聲時,才扯著七盲的衣袖悄聲道:“師父,那個酒葫蘆,和昨日那與我說話的漢子腰間的一模樣……”
而那漢子,今日已死在了山穀之中。
“睡吧。”七盲卻似沒有聽清。
富貴已是不敢再睡,轉著腦袋四下地看,門外一縷月光正打在那青年的鋼刀上,銀亮的血槽裏還帶著一絲黑褐色,越看越像幹涸的血跡;
而廟中牆角處扔著幾張油紙,皆是油跡斑斑,已是引來了數隻蟲蟻,想來是包著食物來的,不由想起那三名漢子今早啟程前是買了一包醬牛肉的……
富貴越想越是心驚,莫不是這一家老小是那殺了人的山匪?卻也荒謬,何來此等拖家帶口地劫匪呢?
胡思亂想間,卻聽得衣袂之聲,有人起身走了過來。
富貴慌忙閉眼裝睡,隻聽得來人腳步沉重,似是體格壯闊之人,料想便是那當兵回來的三子。
若是行伍出身,以一敵三倒也不是沒有可能,越想越是心慌,額頭都沁出了汗。
哪想那人既未拿刀也未行凶,不過是扯著件衣服蓋在了富貴身旁的引燈大師身上,一路勞苦,引燈大師早已睡熟了去,無知無覺,鼾聲均勻,心寧之人,總是好眠。
那人蓋了衣衫便又折返了去,聽腳步聲似是出了廟門。
富貴長出一口氣,偷眼瞧去,廟中人皆已熟睡,果真少了那三子,鋼刀亦是撇在一旁,並未帶走。
富貴翻身坐起,探頭看去,那三子倒也不曾走遠,隻在廟門前不遠處,衝著山穀的方向跪了下,身前燃著三根斷香,想來是此間廟中剩餘之物。
“三位大哥莫怪,怪隻怪這老天無眼,家父病重,不得而為之,我本無心傷人性命,卻是一時慌張下了狠手。
“日後我家中子弟若有發達之日,必定報答於三位大哥家中。若有來世,三位大哥來找我三子報仇就是,這一世……”
那三子聲音不大,因著夜靜順風,卻也聽得七七八八,越聽富貴越是心寒,那人果真是殺人凶手。
突然伸來一隻手扯住了富貴的衣袖,嚇得富貴渾身一抖,險些叫出聲來。
是七盲。
“師父,他是……”富貴慌忙想要說與七盲聽。
“睡吧。”七盲一雙眼睜的明亮,卻隻是微微搖頭,轉身又躺倒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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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投影,粥米香濃。
用過早飯,三人才重又啟程,走了不足百餘米,富貴便扯著七盲道:“師父,去報官嗎?”。
“走吧。”七盲卻是搖頭。
引燈大師兀自不明,待得富貴講罷事由,沉思不語。
“方丈,師父,你們怎麽了?殺人償命,不該報官嗎?”富貴急道。
“已然死了三人,又何苦再死去五人?”引燈大師長歎搖頭。
官府若是帶走了三子,那四人老弱,此等亂世,自是難逃一死。
且那三子並非心思罪惡之人,時事弄人,竟使得本分農民殺人做賊,竟使得無端人兒化作苦鬼,卻是無處評說。
“可……”富貴有心說些什麽,想起那一家老小,報官的心思也是動搖了去。
“富貴,你回頭看看。”七盲卻是開了口,指著來時的沙塵之路。
放眼望去,一路黃土,兩脈高山。
便是高樹繁茂,也遮不住陽光萬裏,偏生秋風清涼,吹得人心下徒生蒼涼之感。
“怎麽了師父?”富貴不解。
引燈大師猶自長歎,徑直向前走了去,留下師徒二人看著來路發呆。
“每一棵樹都有影,每一個影都不同。”七盲淡然。
“因為樹不同。”富貴應聲。
“不止,樹同,影也不同,此一時,彼一時。”七盲指了指太陽。
“師父,你是說,世間事便如這樹影一般,一時有一時的模樣,一時有一時的說法,一時有一時的原由,對嗎,師父?”富貴若有所思。
七盲點頭。
“原來世間事,並不是總是黑白分明的,人生路長,無有是非!”富貴搖頭歎氣,扭身對著那廟子合十行禮。
“不,人生路長,有是有非。”七盲搖頭。
“隻是這是非,卻不是我等說了算的,就是我佛,也未必說得。”七盲快步上前追趕引燈大師而去。
富貴猶自對著黃土上自己的影子發著怔,待得回過神時,隻餘下自己和那擔沉的過分的挑子,還多了七盲早先背在身上的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