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樾確實剛睡醒。

蕎市的夏陽正在窗外耀武揚威地跟他打招呼,哪是剛才在電話裏說的那樣回了寧州。

床另一邊的夏寬翻了個身,費力睜開眼發現昨晚一起喝酒所以借住在自己家的好兄弟已經醒了,望著窗外不知道發什麽呆。

“幹啥呢?”他問蘇樾。

蘇樾回神,“沒。”

他下床洗漱,走了兩步回頭,說:“這兩天我住你這。”

“啊?”夏寬撓頭,不是有家嗎?

“酒吧那個兼職,我去。”

夏寬反應過來,“真的啊!不是我跟你吹,暑假人多,賺的是你給那些小屁崽子上課的兩倍。”

……

冷水撲在臉上,降了些烈日的暑氣。蘇樾看著鏡中的自己,懊悔漸漸湧上來。

因為怕被許清佳發現自己沒有回寧州,所以借住朋友家;因為一旦靜下來就會回想起昨晚的一幕,所以用酒精和占據所有空閑時間的兼職麻痹自己。

可他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不想放手,也確實自卑。

許清佳悉心準備的生日禮物和驚喜就這樣不了了之。

他們也好幾天沒聯係。

宋茹打電話問許清佳什麽時候回去,許清佳剛好接到老師的消息,問她暑假有沒有安排,要不要留在舞團幫忙。

能夠和更多優秀舞者學習交流的機會許清佳當然不願意錯過,猶豫了一下,想到說自己在寧州的那個人,答應了。

她才不要回去先低頭。

一直禮貌乖巧的許清佳也有了脾氣,是宋茹教育下不曾有過的生動鮮活。

舞團的日子忙碌,許清佳認識了一些師兄師姐,他們驚歎於許清佳的靈性,許清佳羨慕他們的老道技巧。於是很快熟稔起來。

偶爾,大家還會一起聚餐,熱熱鬧鬧的,大家在桌上聊表演或者舞蹈圈的八卦,許清佳覺得很新奇,也很喜歡。

但是白日的熱鬧會襯托夜晚的孤單,許清佳滑開蘇樾的朋友圈,上麵依然是簡單的一條杠。

不發朋友圈的人,連他的近日動態也無從窺探。

好幾次許清佳手已經點到他的聊天界麵或者通話界麵了,就是擰著氣。

她覺得自己不開心就應該是蘇樾來哄自己的。

因為……因為就是覺得他會來哄自己。

或者說,慣著、寵著自己。

周末師姐又約了局,這次不一樣,帶了些新朋友,飯後大家要去酒吧。許清佳不想去的,因為蘇樾之前說那地方亂,讓她沒事別去。

師姐開玩笑道:“去不了?男朋友管著呀?”

許清佳馬上就想到蘇樾。

“沒,”許清佳說,“很少去酒吧,你們玩的那些我不會。”

“多去幾次就熟練啦,走啦走啦!”師姐拉起她。

陰差陽錯的,他們去的酒吧就是許清佳和蘇樾第一次見麵的那一家。

那時候蘇樾還在這裏做兼職呢,後來他讓許清佳少來,許清佳也有模有樣地跟他說過能不能換個地方工作,這裏太亂了怕出什麽事,沒幾天蘇樾真就辭了。

許清佳有些後悔自己剛才沒有堅決拒絕師姐了,在她看來不來酒吧是自己和蘇樾之間不用言語的默契約定,但她沒有遵守好。

可又有點賭氣地想,蘇樾知道自己來酒吧了會生氣嗎?氣氣他也好。

走過七拐八拐的燈帶長廊,營銷領他們到了內部深處的一個卡座。 師姐點了許多酒,許清佳不想喝,倒是對桌上的小吃很感興趣。

師姐叫來的朋友裏有個音樂係的男生,叫宋嘉陽,他看許清佳一直在吃,跟她搭話:“這麽好吃?”

許清佳窘了一下,現在的她跟著蘇樾每天吃各種宋茹以前不讓吃的東西,都快忘了宋茹告訴她在外麵不能想吃就吃的禮儀教導。

她縮回手,尷尬笑笑。

宋嘉陽以為她膽小被自己嚇到,補救地將盤子端到她麵前,自己也用叉子叉了塊雞翅,咬一口,說:“好像是還行。”

許清佳卻沒再動叉子了,不過宋嘉陽跟她說話她還是回禮貌回答。

“你怎麽不跟他們一起搖骰子啊?”

“我不太會。”

“啊,這很簡單的,我教你。”

宋嘉陽說著拿了兩幅骰子過來。

許清佳沒有接手,“不用了,我很少來的,你還是去跟他們玩吧……”

許清佳擺手,目光倏地一頓,越過宋嘉陽,看見下麵那個從台階上上來的人。

白色T恤,不算長的黑發,熟悉的眉眼。

不是蘇樾是誰。

她怔怔看著他的同時,蘇樾也恰好抬頭,音浪一層又一層地翻滾,偏偏以兩人直線距離為軸畫界,奇異地安靜了。

兩人隔著不算遠的距離對視。

霓虹燈光很閃,眼睛很疼。

蘇樾覺得,這一晚大概就注定了兩人無法挽回的關係。

某個瞬間,蘇樾的腳步甚至往後退了一步,有逃跑的念頭。

被許清佳發現自己騙她了。

她眼裏的不可置信、怔然,都在一點一點地將他壓垮。

蘇樾捏緊餐盤,往上走了一步,看見許清佳撇開了眼。

“……”

於是他也當作兩人互不相識。

“那你不喜歡玩,多吃點東西。”

宋嘉陽叉起餐盤裏的食物,塞進許清佳手裏。

“看看還想吃什麽,我再點。”他朝蘇樾招招手,“你們這菜單給我一下。”

“掃這。”

蘇樾語調低沉,指了指桌角的二維碼。

“行,”宋嘉陽完全沒發現氣氛的僵硬,掃了碼,手機遞到許清佳麵前,“想吃什麽?”

共覽一個屏幕,兩人的距離近了些。許清佳又低著頭,在邊上看就像他們倆的腦袋湊在了一塊兒。

蘇樾脊背僵硬。

許清佳餘光掃見蘇樾走了。

她隨便加了一點小吃,等蘇樾走遠,才抬起頭看他。

看他背影,被人潮一點點淹沒。

這種感覺很難受。

就像……啊,就像,當初得知葉行遠和學姐在一起了那樣難受。

但是又不一樣。

對葉行遠,她是不可為之的遺憾難過,對蘇樾呢?

是討厭、是喜歡;是賭氣不理他,也是想要和他說話的欲望。

是所有矛盾情緒一體糅雜。

是她尚且不能明晰的複雜情感。

許清佳咬咬唇,下定了決心,手機還給宋嘉陽,站起身。

“我去一下廁所。”

然後循著蘇樾離開的方向走去。

蘇樾在消防通道抽煙。

許清佳找到他的時候,煙隻剩下半根,在他指尖忽明忽滅。

蘇越聽見邊上的響動,以為是路人,並沒有回頭。直到察覺那人似乎停在那裏很久了,他的視線才微動了動。

……

他掐滅了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