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傑夫默盯著窗外灰黑夜空陷人深思,他能預料到鬱建業的離婚會給鬱可菲帶來思想的衝擊,但衝擊程度如何,他無法估料。

今天下午設計小樣中途休息時無意點開一個網頁,居然發現建業集團總裁鬱建業離婚了。當時,他大吃一驚,曾無數次親耳聽鬱可菲說起過她的兄嫂如何恩愛,怎麽可能會走離婚這條路?

他很懷疑這條網絡消息的真實性,另外,又實在擔憂鬱可菲,於是,他托大哥打聽這件事的真偽。可是,打聽出來的結果出人意料,居然是真的。

他不能也不敢想象鬱可菲會怎麽樣,會縮在黑暗角落喝酒?抑或是靜靜咀嚼著悲傷書寫她的愛情劄記?想到越多,他越不安。他恨不得馬上到她身邊,第一次,他覺得飛機飛行速度並不快。

如邵傑夫所料,此時的鬱可菲確實在獨自飲酒。

但是,並不是縮在黑暗中。她打開了家中所有能打開的燈,仿佛這樣,她就能躲開那無處不在的傷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仍然背倚著沙發坐在地毯上邊喝邊看碟。

她麵前,茶幾上的那瓶紅酒已少了一半。

鬱可菲很想醉,但是,多年飲酒的結果就是她發現越喝腦袋竟越清醒,想醉後狠狠睡一覺的想法根本不能實現。

她也有點想哭,為大哥也為曉曦姐。她一直把嫂子稱之為姐,用她的話說,那麽叫顯得更親。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很相愛的兩個人卻要選擇這條路。可是,她哭不出來,她已經很多年不曾哭過。

其實,她更想大喊,找個清靜的地方盡情喊叫,借以喊出胸中鬱積的悶氣。但她內心卻異常清楚,她不會這麽做。當然,也做不出來。多年來情緒內斂已成習慣,習慣把所有情緒憋在心裏自己慢慢化解,習慣高興時或是難受時神情都是淡淡的,習慣……當一切習慣都成習慣時,她就是現在的模樣,遇事隻能用酒來麻醉自己。

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接下來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幾上,然後用力甩甩腦袋,鬱可菲再一次對自己說:“所謂的愛情,根本就是短暫快樂後永遠的痛楚。所以,不要輕易相信。”

為防止胡思亂想,她開始看電視。但是,情節內容她根本看不進去。

於是,起身到書房拿出筆記本。熟練打開E盤,唯一的一個文件夾出現在眼前。

點開,關閉。再點開,再關閉。

她不知道從何處動筆,大哥沒有負楊曉曦,楊曉曦也沒有負大哥。兩個人的婚姻亮起紅燈的緣由是兩個人無法孕育正常的孩子。鬱可菲不能理解,現今社會丁克家庭何其多,甚至裸婚群體也越來越大,另外,大哥也一直表態不願意有個小第三者插足他們的二人世界,為什麽思想前衛的曉曦姐竟為這麽個理由執意離婚呢?

想不通,也不能理解。

所以,鬱可菲拿起電話再次撥楊曉曦手機。仍是關機狀態。

鬱可菲繼續再撥時一通電話適時撥進,看看號碼,她不太想接。邵傑夫這麽晚打電話來隻會因為一件事。

可是,邵傑夫卻很執著。

因此,手機頑固地振動著。

她知道如果她不接,他就會一直打下去。

胡可菲很無奈地摁下接聽鍵。

“可兒,五分鍾內上線,要不然我會一直打下去,如果關手機就打固話,若撥固話插頭,我直接去你家拍門。”邵傑夫一直稱她為可兒,他說這種叫法是他專用。對這種事,她向來不跟他抬杠,因為她清楚結果肯定是他贏她輸。

拍門?這人不是前天才飛去香港嗎?她很清楚地記得他說他會在那邊待兩周。

邵傑夫顯然清楚她的脾性,所以,他努力壓製住心中的焦躁和擔憂,用略顯霸道的聲音說:“說話。我剛進家,沒力氣跟你磨牙。”

鬱可菲苦笑,雖然知道這個時間段他進不了小區,但他有的是法子折騰她。這人向來說得出來,必做得到。

鬱可菲還是一聲不吭,直接按下手機通話結束鍵。然後,慢騰騰登錄上QQ。

【沙華1號02:03:51

可兒,在?

沙華1號02:03:59

在的話,馬上現身。

沙華1號 02:04:31

可兒,你這個夜貓子,出來呀!!!(外加憤怒誇張的卡通表情)】

十幾條留言一下翻了上來。

鬱可菲QQ中的好友,男人們統用名為沙華。女人們統用名為曼珠。

1號,顧名思義就是最常聯係的。也由此可以看出,在鬱可菲心中,邵傑夫地位還是蠻高的。

鬱可菲唯恐搞混,除1號外,其他的人通用名後麵都會加上後綴。例如,沙華?楊亞樨、曼珠?梁思毓。

當然,1號就隻有一個,其他多是聊友,有的甚至連麵都沒有見過。

邵傑夫的急切鬱可菲能感受得到,因為她慢騰騰的動作直接導致他再次一通電話撥進來。鬱可菲沒有接,她異常清楚接通後他會咆哮些什麽。

隻是,她動作稍稍快了一些。

【曼珠02:07:56

什麽死

沙華1號02:07:59

你哥離婚了?死……事?你的字能不能打得正確點,剛飛回來,腦子嗡嗡的,沒精力辨別你的錯別字。

曼珠02:08:45

是啊,離了,怎麽了?

沙華1號02:08:49

……你沒事吧?】

鬱可菲無力地看了眼天花板,然後身子後仰倚舊靠在沙發上。

五分鍾後,茶幾上手機再一次振動。

鬱可菲的手又開始快速敲擊鍵盤。

【曼珠 02:13:45

豬頭,我能有什麽事?又不是我離。

沙華1號 02:13:50

我看看你,真沒事的話我就臥了。

曼珠 02:14:05

我穿睡衣,不方便。

沙華1號 02:14:05

你的睡衣全是“乖寶寶”牌子,沒什麽不方便的。再說了,我又不是沒看過你穿睡衣的樣子,快點……】

邵傑夫時常夜宿她家,他確實看到過她穿睡衣的樣子。可是,現在的鬱可菲確實沒有這個心情,因此,她直接拒絕邵傑夫的視頻請求。

【曼珠 02:14:20

你沒事是吧,我下了。

沙發1號 02:14:50

呃,你……你沒寫你那什麽……愛情劄記吧?】

愛情劄記是鬱可菲的私密日記。

劄記內容很雜,有對人對事的看法,有她委屈時書寫的當時心理感受,但更多的是她各個年齡階段對感情的看法。這日記從她十六歲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就存在。那時候電腦沒有普及,她用的是帶鎖的日記本。有電腦後,她邊繼續寫邊把以前的內容輸入進去。到現在已近十萬字。

邵傑夫曾用過她的電腦,並由那次得知日記的存在。當然,他也趁機仔細把日記內容看了一遍。也是從那時起,他知道了花季的她為什麽沒有知心好友,知道了她為什麽對男人那麽冷淡。

鬱可菲曾警告他。要他永遠不能對第三人提起劄記內容,也永遠不能再用她的電腦。當時,邵傑夫笑嘻嘻答應了,他果真再沒問過沒說過,當然也沒當著她的麵用過她的電腦。

今天,被他突然間提出來。鬱可菲有被人窺探內心的窘迫,當然還有點氣極敗壞的意思。因此,也不顧忌大開著的窗子,拿起電話回撥過去:“死豬頭,管好你自己的爛攤子吧。我寫什麽,幹你什麽事。”

邵傑夫沒有接鬱可菲的話,因為他知道那是火上燒油。

但是,他也沒閑著,鬱可菲本本上的留言一條挨著一條往上翻。

【沙華1號 02:20:12

可兒,你所謂的愛情劄記不過是你記錄下來的你自己所知道的別人失敗的婚姻,你以一個旁觀的身份去總結他們失敗的原因,然後比照自身,這麽一來,你恐懼,你彷徨,在感情方麵你裹足不前,連被愛也反抗,你知道你這樣是不健康的,是病態的。

沙華1號 02:21:03

白天,你是萬餘人規模集團公司的一方負責人,晚上則像個孩子似的孤獨地守候著自己寂寞的心靈。可兒,你醒醒吧,你才二十六歲,你仍在花季,你想想,你有多久沒有泡吧了,咱們拚族組織的活動你有多久沒參加過了?】

邵傑夫並沒有掛掉電話,但仍是沒有開口。

鬱可菲的心頭怒一點一絲褪去,邵傑夫的留言對她有些觸動。

是啊,二十六年來沒有談過戀愛,沒有交往過任何男人,她明白她的心理是不健康的。可是,她不敢有任何改變,她害怕她稍稍改變一點,局麵會變得她難以招架。

胡思亂想中,忘記手中還握著手機。

直到“啪”一聲,她才驚得回過神。原來是手機自手中掉了。

鬱可菲不由自主向留言看去。像是最後一條。

【沙華1號 03:03:03

可兒,沒有經曆過婚姻的人永遠不可能知道婚姻是怎麽回事。即使對象不是我,嘿嘿,我也希望你去嚐試,去經營。

碟子已經放完,屏幕上出現刺目的藍色。

鬱可菲用遙控關了它。本就是淡紫燈光的客廳因此暗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電腦桌麵變成黑色屏保。

而她仍沉溺於往事的回憶中。

Z市是省會城市。鬱可菲的老爸鬱達明曾是Z市職能部門的重要領導,現在,是金穀集團總裁。她還有個哥哥鬱建業,鬱建業旗下的建業地產口碑良佳。鬱可菲現在所住複式樓就是鬱建業公司所建。

按理說,鬱家是令人羨慕的家庭。

可是,事實與表象總不太一樣。

鬱可菲是鬱達明婚外情所生的女兒。也就是因為這段情感,鬱達明不隻在妻子孫素影麵前底氣不足,而且還萬分無奈地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因此,鬱達明看到鬱可菲時心裏總是有股子說不上來的氣。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對鬱可菲要求嚴苛。

還好,鬱建業並不排斥這個異母妹妹。看鬱可菲挨得辛苦,他便給支招,說如果想要自由,結婚前必須得按老爸鬱達明為她鋪的路走,什麽時候鬱達明覺得滿意了,什麽時候她就自由了。

鬱達明最希望的是子女入仕,用以填補他當初的遺憾。即便不走這條路,他也希望一對兒女進入他的糧食王國繼承他的事業。

鬱建業是個例子,他大學畢業後發誓既不人仕,也不進金穀集團,他選擇了自己的專業,土木建築。這個決定曾讓鬱達明惱羞成怒,盛怒之下鬱達明把他轟出了家門,直到他的公司成立,鬱達明臉上才陰轉晴。近兩年,逢年過節他領著妻子楊曉曦回家時鬱達明終於不再冷言相向。但是,截至今日鬱達明仍不願對鬱建業和顏悅色。

因此,鬱建業嘴裏的“滿意”二字,鬱可菲當然明白是什麽意思。

為了自由,鬱可菲大學畢業後進了金穀集團,從一般員工做起,經過三年的努力工作,她升任集團人力資源部部長。果不其然,鬱達明終於同意她出去單住。她果然心想事成。用犧牲自己的興趣獲得了自由。

夏天夜短,淩晨四點,天已微亮。

把心中想說的給鬱可菲Q過去,邵傑夫心裏多少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剛才聊的那番會不會影響鬱可菲的心情。他放心不下,他決定馬上去東風路建業森林半島小區鬱可菲家。

於是,他關掉電腦起身回臥室拿換洗衣服。

他有輕微潔癖,從香港飛回後隻顧操心鬱可菲情緒了,還沒來得及洗漱。

幾天沒進家門,空氣不流通導致洗澡間有些燥熱。邵傑夫用冷水洗。瞬間周身冰涼,腦筋也清醒許多。

不由自主,他又想到了和鬱可菲相識相知的經過。

那是八年前的一天,他和家裏的老爺子又一次起了衝突。他一直不明白,已進公司多年的大哥勝任有餘,為何老爺子還試圖讓他也進公司。他認為,已正常運營數十年的公司高層有一個聲音已經足夠。否則,很容易產生派係,員工們容易分心走偏路。結果勢必影響公司運作,當然也會引起不必要的家庭矛盾。

但是,和老爺子講這番道理根本就是白說。老爺子一心希望他們兄弟二人同心經營公司。

邵傑夫的對策一貫是講不通就躲。因此,那天衝突後他再次市躲到。在Z市常去的酒吧裏,他發現一個安靜的女孩子坐在光線暗淡的酒吧一角。其實,如果鬱可菲隻是安靜,他也不會一直留意她。他發現,女孩並不是常飲酒的人,這一點從喝酒時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另外,他還發現,這個女孩子有心事,她似乎非常痛苦。

這就是他和她初次相逢的場麵。他一直觀察她,而她卻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然後,連續半個月時間,邵傑夫總能隔三差五見到鬱可菲。有天晚上,他突然不可抑製想結識她。於是,他走向她向她伸出手。很幸運的,鬱可菲並沒有拒絕他坐下。

當然,彼時的她也沒有和他交流的心情。

再然後,又是近半個月時間,他和她麵對麵坐著,各喝各的酒,各想各的心事,她還是沒和他說一句話。

但是,他堅持每天晚上都過去陪她,終於,兩個月後的一天,鬱可菲和他說話了。他記得很清楚,她說的是: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於是,他和她慢慢熟悉了。他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其實,邵傑夫一直想把他和鬱可菲的關係再推進一步。可是,無論他怎麽樣努力,鬱可菲都會輕描淡寫間化解。他明白,她在拒絕。拒絕就拒絕吧,反正他是不後退的,他相信,鐵杵總有磨成針的時候。

洗完澡,他抓起車鑰匙出了門。

與此同時,鬱可菲最終還是點開那個名為愛情劄記的文件夾。多年習慣最終戰勝一時的心潮澎湃。她開始記錄兄嫂離婚始末。

時間:2008年6月25日。

下午在集團會議室開會,正議著行業發展部的部長人選。哥哥忽然發了條信息:你哥哥我離婚了,她執意如此,我沒有辦法。

曼珠總結:曉曦姐其實特傻,僅因為自己是RH陰性血,流產過一次後再沒有辦法正常孕育孩子。哥哥一直表明不在意,可她依然打不開心結。我很迷茫,曉曦姐和大哥明明相愛,她的這種選擇也算是種愛嗎?如果算是,這種愛是多麽的痛徹心靡。以愛為名的傷痛未必人人都能承受。也許,永遠不走這條路會是正確的選擇?

打了無數個問號,鬱可菲不知道是問自己還是問別人,她再難集中心神,沒有辦法繼續分析下去。邵傑夫的留言總在她腦子裏晃,“所謂的愛情劄記不過是你記錄下來的你自己所知道的別人失敗的婚姻”、“沒有經曆過婚姻的人永遠不可能知道婚姻是怎麽回事”……

記憶中,自認識邵傑夫起,他從沒說過這麽一大通“正常”的話。鬱可菲重新開始審視自己,的確如此嗎?真如邵傑夫說的那樣嗎?

略有懷疑的她翻到愛情劄記的第一頁。

時間:2000年2月14日下午兩點

哥哥的同學小秦結婚僅兩個月就離婚了,原因很簡單,青年男女頭腦一熱偷食禁果。

曼珠總結:結婚像考試,沒有準備,肯定考砸。

時間:2002年6月2日下午15點老爸的司機小王離婚了……

曼珠總結:丈夫,丈夫,一丈之內稱之為夫,小王整天隨著領導沒日沒夜的,又不是為自己奔前程,不離才怪……

鼠標慢慢往下拉,鬱可菲又慢慢開始迷茫。

愛情是什麽?婚姻又是什麽?似乎每個人的愛情和婚姻都是獨一無二的,雖然相似群體有一定代表性,但細節卻真真切切有著千差萬別的不同。愛情與婚姻沒有固定模式,也沒有任何統一的參考資料。

如果不是一通電話打入,她會一直這麽迷茫下去。也許直到清晨,她仍沒有答案,這是近幾年常常發生的事。

鬱可菲沒有看號碼,她知道是誰打來的:“邵傑夫,你還讓睡不讓了?”

小區外馬路邊倚車而站的邵傑夫笑了,聽聲音鬱可菲並沒有為那通留言而惱羞成怒:“可兒,你家燈還亮著。你真睡了?!我在永和豆漿買了早餐,現在你們小區門口,你出來一趟。”

建業旗下所有住宅小區物業做得極其到位。保全、人文環境在Z市屈指可數,甚至也可以說隻此一家,因為沒有其他地產公司能比得上建業地產,用鬱建業的話說“咱做的是品質,掙錢那是品質之後的事”。小區就連燈光也有統一規定。晚上零點是界限,之前燈光炫亮張揚,在萬家燈光的夜幕下可謂璀燦耀眼。而之後則是暗淡柔和,幾乎能與夜色融為一體。

鬱可菲所住複式別墅C幢15樓正好處於小區外圍。

因此,從邵傑夫站的位置看過去,她家本就稀有的淡紫燈光在暗淡的夜裏顯得越發醒目妖媚。

聽邵傑夫聲音中透著疲憊,鬱可菲說“我不想動。剛飛回來不回家休息,你超人啊。”

“你家不能休息呀。快點出來接我,還不到五點,我的車進不去。”

不到五點,外車或者沒有記錄在冊的車不能隨意出人,這是小區的明文規定。

“還不到五點哪吃得下早餐啊。你回家吧。”

“送早餐隻是一方麵,其實,還想給你道個歉。剛才Q上說的那些別在意啊,我不是故意提你那……劄記的……”邵傑夫越說越小聲,裝腔作勢的樣子果有幾分真。

鬱可菲覺得頭痛,邵傑夫如果打定主意做某件事,她還真擰不過他。但是,她確實不想出去。起身站在落地窗前,拉開紗簾一角,往大門方向張望。

晨曦中,邵傑夫看起來似乎正常許多,不像晚上那麽陰柔。

鬱可菲腔調刻意迷糊了些:“真睡了,我隻是忘記關燈。現在不想起床。你想進來,就在小區門口等到五點後,反正你有我家鑰匙。如果不想等,那就走人。”

“切。”邵傑夫沒說等還是不等,徑自掛斷了電話。

鬱可菲很意外,她沒想到他今天這麽容易搞定。心中很得意地去衝涼,不管他是走還是等下去。

邵傑夫是省裏L市名企雙魚集團總裁邵藏德的二兒子。

雙魚集團是大型的肉類加工企業,生產鏈遍布全國,產品暢銷東南亞。

邵藏德是L市的特等功臣,同時也是中國肉類十大功勳企業家,更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國家級專家。這麽多光環頂著的老企業家自然看不慣邵傑夫率性而為的生活作風,更看不慣邵傑夫身為男人卻比女人打扮得還要精致。

總之,邵傑夫不僅是邵藏德不成器的兒子,更是整個邵家不願提起的人。

隻有鬱可菲知道,邵傑夫並不是遊手好閑的紈絝子弟。他隻是想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幹自己想幹的工作。

邵傑夫設計的服裝品牌“可姿”在香港很受歡迎,專賣店本來隻在香港,三年前開始往大陸發展,截至目前全國各大城市三十餘家。

現在的人很怪,國內知名品牌的衣服做工質地都屬上層,可人們依然覺得國外的好。即使不是國外的,香港的也不賴,雖說是一個國家,可“一國兩製”也不隻是政治上的術語,經濟上也一樣。

因此,邵傑夫的荷包很鼓。

但是,他卻不願向他家老爺子談及這些,整個邵家家族當然也不會知道或許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出自邵傑夫之手。用邵傑夫的話說“我何苦拿自己的成績去滿足他人”。雖然,這個“他人”中有他家老爺子。

很自然的,這樣的性格導致邵傑夫幾乎沒有朋友。

鬱可菲和邵傑夫有共同點,他們看似倨傲,其實那不是傲,而是深沁人骨的孤獨寂寞。他們看似冷淡漠然,其實,那隻是不擅長與人交流。

除此之外,兩個人還有一方麵很相像,那就是他們兩個都不介意外人看法。他們的觀點根本就是生活是自己的,想怎麽樣折騰都是自己的事,別人想插一腳,門都沒有。想議論,可以,任憑你怎麽說都可以,前提是隻要不影響他們的正常生活。

其實,鬱可菲很羨慕邵傑夫。

當年,頂著雙魚集團二公子頭銜的邵傑夫,生活得很不爽,覺得處處受掣肘,走到哪都有人注意。極其討厭這樣的生活的他逃了出來,跳出了那個圈子,他親手把自己頭頂上的光環生生打碎,最終過上屬於他自己的日子。

鬱可菲羨慕他,可她卻做不到。她不敢也不想逆鬱達明的意思。她的自由是有門檻的。

但是,即便是這樣,兩個人也算是雖有不同的遭遇,卻有相同的煩惱,這是事實。

因此,自認識起,他們就一直交往著。也算同病相憐吧。其實,彼此有個這麽長久的朋友對於兩人來說都很難得。

衝完澡,已是淩晨五點。鬱可菲走到窗邊發現邵傑夫的車子已消失不見,估計是走了。她把淡紫紗簾拉嚴實,走進臥室隨手把電話扔在床頭櫃,她要睡了。

淩晨睡覺已是她近兩三年的生活習慣,試圖改,嚐試幾次後最終還是決定放棄,生物鍾的周期已發生改變,要改過來著實很難。但是,這隻是其一。其二是,她雖然隻是集團的人力資源部部長,工作算不上最忙,可是鬱達明的意思卻是學會了怎麽用人之後集團的運營操作才是她鬱可菲應該掌握的。因此,她的官職在集團雖說不大,可作為集團未來的領導人,她的應酬卻極多,很難保證正常的作息時間。

所謂應酬,就是以創造集團最大利益的前提,說著客套的話,做著心口不一的事。每每回來後她就覺得異常空虛,她想,也許這不是她誠心的追求,所以才覺得累吧?不像邵傑夫,做生意做成了空中飛人,從沒聽他喊過累,也從沒聽他說過苦。

邵傑夫當然清楚她內心的苦,可是,卻不屑她的做法。他曾揶揄她:“別看你表麵風光,離開金穀離開你老爸你能幹什麽?說不定連養活自己都是問題。你大學念的設計,不妨想想我的話,嚐試做做設計。大不了我屈就一下,招你這個半吊子設計師進我的公司。”

也就是因為這句話,鬱可菲在意了,閑暇時她開始不斷思索,畢業起就進了自家企業,從未涉足過其他行業,如果真出了集團,她到底能做些什麽?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中的她做過教師、做過邵傑夫口中的設計師,但更多的卻是在廚房裏係著圍裙煮飯,腿邊站著個小男孩,一會兒拉一下她的圍裙催促“還沒好嗎”、“我能先吃一口嗎”這時候,鬱可菲總是騰出手笑著輕拍一下小男孩粉嫩的麵頰,然後回過頭看向身後的男人。那個人影影綽綽出現在眼前,可總不清楚,有時候像邵傑夫,也有時候像大哥鬱建業,更多時候隻是個影像,看不真切究竟是誰。

今天,同樣沒有例外。

鬱可菲剛睡著就開始做起夢來。

夢中小男孩撒著嬌:“我好餓哦,能不能先吃一口?”

她笑著摸了下小男孩的頭,然後回過頭,那個人的眉眼意外的很清晰:他相貌硬朗,眼睛不是太大,但眉眼唇輪廓線條異常有型。上身皮質西服經過褶皺後自然做舊,內穿紫色的毛衣,下身則是有口袋的工裝褲。這個男人的裝扮極為精致,但又和邵傑夫的精致有所不同。邵傑夫是精致的頹廢,而這個男人是精致的激揚。

夢中的她牽著孩子的手走向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的容貌也慢慢地清晰……

這時,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卻突然振動。

被驚醒的鬱可菲默躺在**,她的思緒仍沉浸在剛才的夢境裏,想了會兒,腦中忽然有了個清楚的認知:難道這就是心裏最渴望的,成個家,家裏有孩子和老公。

這個認知成功讓她心中震驚。內心的抗拒竟然是她潛意識裏的渴望!

原來,自己騙自己才會騙得最徹底最幹脆。理智在潛意識麵前根本站不住腳。

手機仍在振動。

集團中層及其以上人員手機不能關,無論任何時候任何人。這是集團新上任王副總的規定,以備遇到緊急事件時隨叫隨到。

今年的糧食世界性吃緊,可中國是農業大國,況且連續五年都是豐收年。緊急事無非是下屬分公司收糧有困難。可糧販子把糧食炒成了天價,公司不可能高過他們的價,誰能有切實的解決辦法?沒辦法購到糧食,各分公司的糧倉空置一半,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糧販子再炒,總有價錢回落的一天。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糧食儲備總局開始抽查各省國有糧庫庫存。所以,現在省內各國有糧庫都是備戰狀態,輪換出陳糧購人新糧填倉,是每個國有糧庫工作的重中之重。國有糧庫是集團的大客戶,他們有雄厚的資金鏈,是集團不能得罪的財神爺。因此,鬱達明布置緊急任務,要求每個分公司都要行動起來,要把省內個個國有糧庫所購糧食數量拿下。集團相關部門及分公司領導不敢有絲毫懈怠,相關部門的領導及員工都已下鄉駐點,準備趕在儲備總局檢查組到達之前協助省內國有糧庫購進新糧。

這些雖與人力資源部關係不大。但手機不能關,令鬱可菲多了不少煩心事。

譬如現在,她確實不想接聽任何電話。可是,現在的她必須得接。這是人力資源部員工的請示電話。鬱可菲三言兩語便安排完了工作。

掛斷電話後,她起床走到客廳。酒喝得太多,鬱可菲覺得口有點幹,她邊聽電話邊起床走出臥室,準備喝口水潤潤嗓子,誰知一抬眼卻見邵傑夫躺在沙發上睡得正香甜。這個人,還真進來了。

知道他出差歸來必然疲累,鬱可菲小心控製動作以防弄出聲響。梳洗化妝完畢後拿著車鑰匙就準備出門,這時,邵傑夫卻恰好醒來:“可兒,連招呼都不打就要走了。”

鬱可菲轉過身,一本正經地說:“上午好。”

邵傑夫腿仍橫在沙發上,但上半身已經起來:“早餐在廚房,你吃了沒有?”

鬱可菲看了眼腕表,距十點半還有五十分鍾。從家到公司隻需二十分鍾。不會耽誤,邵傑夫看了她的舉動,以為她趕時間。所以,他飛快起身端出早餐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女人不吃早餐等於變相毀容。”

這個男人總有無數個理由讓她聽他的,她知道他是為她好。於是,鬱可菲非常配合地蹬掉鞋子,走過去和他共進早餐。

這時候,邵傑夫發現新大陸般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腳。

鬱可菲抬腳在他眼前晃了下。

邵傑夫沒防備,臉差點蹭到她的腳上,他身子本能地往後一閃:“可兒,我有沒有說過,你可以去做涼鞋的模特,做裙子代言也可以。呃,我們公司的短裙代言幹脆找你得了。”

已經席地而坐的鬱可菲喝了口豆漿:“邵傑夫,我隻有三十分鍾時間,廢話就不要說了,省得影響我食欲。”

邵傑夫收回目光:“我說真的從沒發現你腳丫子這麽好看。這真不是廢話,我也沒有開玩笑,要不要考慮一下轉行做我的專職禦用模特。”

鬱可菲不理他的胡言亂語。

正自己說得熱鬧的邵傑夫忽然盯著鬱可菲的臉:“可兒,我說有哪不對勁,你往日上班就穿這些。我從香港帶回來的單款單件?你還是你嗎?你這樣子活著不覺得累啊?”

鬱可菲抬起頭:“上班總該有上班的樣子。”

“把自己打扮得漂亮是女人的天職,省得影響男人心情。”

兩人麵對麵坐著,鬱可菲的位置剛剛好看到他衣領下白皙光潔的皮膚。她看幾眼後,低頭看看自己腳:“你身上皮膚和我腳上的差不多,我如果能當涼鞋模特,你可以光著膀子拍泳衣廣告了。”

邵傑夫眉毛稍挑:“損我?!”

已經吃好的鬱可菲拉張紙巾站了起來,邊往門口走邊說:“你一沒有胸肌,二沒有腹肌,呃,對了,女人不需要這兩樣。不過,你皮膚細膩如凝臘,我的‘女伴’中你皮膚算是數得著的。這樣算是損你嗎?”

憤怒的邵傑夫扼起身後沙發上的靠枕扔向她:“丫頭,你的女伴我十分中意你這幢房子的裝修,極符合我的審美觀點。我要搬進來和你過同居生活……”

鬱可菲隻當沒聽見,直接開門向電梯方向走去。

這層有兩戶,鬱可菲等電梯時鄰居恰好也走出家門。

習慣使然,她漠然盯著電梯上方的數字,本想打招呼的鄰居隻好咽下想說的話。其實,鬱可菲並非不清楚外麵她的傳聞,隻是她不想也不願去費這個心就是了。

性格使然,公司裏的鬱可菲同樣很少和員工們聚集聊天談笑。因此,公司裏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員工,很少主動找她談工作之外的事。久而久之,她成為公司裏神秘而又冷漠的人。目光追隨異於自己的人,這是人最原始的劣根,隻不過有的人控製得較好,有的人不去控製。而集團又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鬱可菲的真實身份,沒有了顧忌,於是,員工們公開議論她。她成了集團裏女人們關注的焦點,她的一切也成了這些女人們的談資。二十六歲的姑娘,婚事理所當然成了談資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鬱可菲知道暗中流傳的一切,知道她們說她清高,說她難以相處,說沒有男人會喜歡她這種女人,雖然她在她們眼裏很成功。她也知道,有人還猜測說她有可能是公司高層某個人包養的情婦,所以才會這麽年輕就平步青雲,這麽受高層器重。

這些,她並不在意。

走出電梯,她臉色一如平日,冷漠中帶著淡然。目光看似在眼前的路上,其實並沒有聚焦點。

“阿姨,我頭暈。今天能不能不去兒童之家?”稚嫩的小男童聲音響在鬱可菲右前方。

“貝璽,我知道你是不想去幼兒園,才說自己不舒服的。要乖哦,要不然你爸爸會送你進全托,一個禮拜才接一次哦。”說話的女人聲音雖刻意柔和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甚至還有些煩躁。

男童聲音已略帶哭腔:“爸爸要幾天才能回來?貝璽想他了。”

女人開始不耐煩,聲音比剛才略高了些:“貝璽,不許鬧了……啊。”

鬱可菲沒有防備,被眼前的小人撞得趔趄了下。

小男孩的皮膚呈健康麥色,不同於時下其他小孩子的白皙粉嫩。

鬱可菲的心沒來由地跳得快了些,眼前的孩子似曾相識。竟然很像她夢中出現過的小男孩。

有種奇妙的感覺觸動她的心靈深處,令她不由自主蹲下身子,很自然從包裏拿出紙巾把小孩子臉上的淚輕柔地擦了去。

男兒臉頰火燒,似乎是熱感冒。看來男童是真病了,而不是他口中阿姨所說的那樣。

“貝璽,給阿姨說‘對不起’。”已走過來站在男童背後的年輕阿姨約三十歲,她表情略顯焦急。看情形像是趕時間。

貝璽教養極好,雖然不想答理阿姨,但還是聽話地對鬱可菲說了句“sorry”。隻是說完後,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貝璽頭暈,耳朵痛,雙臂也痛,不想去兒童之家。”

阿姨顯然已被激怒,但臉上極力保持著和善笑顏:“貝璽要乖哦……”

雖然心底有絲別樣情緒**漾,但向來不管別人閑事的鬱可菲站起來準備走。但是,貝璽卻用力拉住她拎包的手。

孩子描述的疼痛很有可能是因發燒而導致的肌肉酸痛。看著孩子可憐巴巴的模樣,鬱可菲心裏有點不忍,於是,破天荒地,她含笑向阿姨委婉提出:“這孩子像是發燒了,還是帶到醫院去看看比較好。”

阿姨聽後敷衍地摸摸男童額頭:“是天太熱吧,哪燒啊,走,貝璽。”

這阿姨可真沒責任心的。鬱可菲心中暗自歎氣,可她無法再說什麽。

男童大哭著隨著阿姨跟鬱可菲前後腳走進地下停車場。

鬱可菲的代步工具是一輛銀灰色雪鐵龍,這是她分期貸款購置的。

鬱建業聽說後嘲笑她腦筋有問題,說放著窮得隻剩下銀子的大哥不用而跑去跟銀行貸款,白白地給銀行利息,是不是在金穀集團待久把腦筋待傻了。鬱可菲聽後,果真應景似的傻傻笑了起來。其實兩人心裏都清楚。鬱可菲的房子是鬱建業白給的,裝修也是建業公司一手包辦,家電家具也沒花她鬱可菲一分銀子。鬱可菲自不會再花鬱建業的錢。因為鬱可菲心裏清楚,鬱建業說是借給她,可她能還得上嗎?鬱建業哪會接她的錢。

把包放在副駕駛位子上,鬱可菲係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子。

“……得先帶去醫院,你再等會兒……早餐還沒吃?那家酒店的早餐還是不錯的……”剛才的那家阿姨急躁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到鬱可菲耳中,“……他不願去幼兒園……那怎麽行,孩子大了會學話了……你……唉……行,行,我馬上過去……”

原來趕時間不是為了小孩子,而是為了自己。很會控製情緒的鬱可菲心裏竟然升起絲憤怒。

不過,這時候的她還不知道令她大為光火的場麵還在後麵呢。

鬱可菲的車子緩緩向前駛,距出口十多米時,一輛白色本田卻忽然衝過來。估計是想超車。如果不是鬱可菲反應快,及時踩了下油門,兩車必定相蹭。雖然如果兩車相蹭鬱可菲沒有一點責任,可她怕麻煩,更沒有糾纏的習慣,因此她隻是自倒車鏡中看了一眼就準備繼續前行。她想,這類水平的司機還是離遠點好。

可那一眼看過去,鬱可菲卻改變了想法。

刹車,打開車門直接向白色本田走去。走到駕駛員位置上輕輕敲了下車玻璃:“這孩子狀態不太好,還是帶去醫院檢查一下。你如果有急事,不妨聯係一下他家裏人。”

阿姨很不耐煩回頭看一眼貝璽:“這孩子經常用這種借口逃避去幼兒園。你過慮了。”

突然而起的無明火直接衝向鬱可菲大腦,令她不自覺提高聲音:“人要有起碼的責任心,雇主請你是為了照顧孩子,孩子應該是你工作的第一位。其他的,都應該排在後麵。”

那阿姨似乎不想和她費口舌。

鬱可菲很無奈地看著車玻璃快速關閉。

這時候,淚跡未幹,情緒也略顯委靡的貝璽竟然快速打開車門:“PP阿姨,我爸爸出國公幹,家裏隻有我和阿姨。”

孩子的舉動讓鬱可菲做了一個異於平常的舉動,她直接拉開駕駛室車門,對那阿姨說:“不如這樣,你既然有急事就先去辦自己的事。我今天正好要去醫院,把這孩子交給我,我順道帶他去看病。我叫鬱可菲,住c幢15樓。你如果不放心,我們可叫來小區保安證明我的身份。”

這也許是鬱可菲十六歲之後第一次向外人放低身段,這種異於平常的一反常態,事後,她理解為是一種渴望。內心裏她渴望和這個孩子單獨待一會兒,她明白這是因為那個夢。

阿姨很猶豫。

貝璽卻快速打開車門走到鬱可菲身邊拉著她的手。

車子副駕位置上的手機再次鳴叫。阿姨臉上焦急神色再起。

這時候,貝璽說:“阿姨,我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爸爸。”

聽到這句話,那阿姨居然柔聲對貝璽說:“乖,好孩子。”

這行為等於變相教孩子撒謊,鬱可菲真怒了。可是,為了能順利帶走這孩子,她強忍下這股怒氣。

保安證實過鬱可菲的身份後,白色本田車絕塵而去。

貝璽執意坐到副駕駛位子上,提起精神仰起小臉:“pp阿姨,我不想去兒童之家。”

孩子嘴裏的“PP”就是漂亮,鬱可菲覺得好笑。

她抬手撫了把貝璽的小臉:“貝璽,叫我可菲就行了。我們今天不去兒童之家,但有個條件,等一會你要乖乖的哦。”

貝璽順從地點頭:“可菲,我不喜歡阿姨,每天小朋友們都被接走了,就剩我自己在兒童之家,她總是很晚才去接我。”

鬱可菲笑容柔美:“貝璽,不可以這樣哦,阿姨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嘛。”

貝璽似懂非懂地點頭後又搖搖頭:“她的工作就是照看我啊。”

從貝璽無心的隻言片語中,鬱可菲知道貝璽姓淩。他和爸爸淩長風住在小區後麵的獨立別墅區,他從小沒有見過媽媽。他喜歡吃爸爸做的牛肉麵,可爸爸淩長風很忙,總沒有時間給他做。他喜歡和爸爸一起去馬拉灣遊泳,可近三個月,爸爸沒帶他去過一次。

臨到醫院時,貝璽要求:“可菲,我能叫你可兒嗎?”

鬱可菲一愣,這孩子竟然和邵傑夫一樣叫法。再次想起邵傑夫強調的隻能他自己叫,她覺得很好笑,於是,她很痛快地答應了:“當然可以了。”

貝璽比想象中的堅強,抽血檢查時居然沒哭。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說,並不是病毒性感冒,隻是受涼了。

鬱可菲這才放心。

貝璽打吊瓶時,鬱可菲電話接到公司的會議通知。距會議時間還有一小時,還好,可以錯開時間。

新加玻。

埋頭在文件堆裏的淩長風接到Z市金拇指兒童之家的電話:“淩先生,淩貝璽為什麽沒來上課?”

淩長風看看腕表:“我出差在外。請問你打給楚阿姨了嗎?”

“打過了。她一直拒接。”

淩長風心裏“咯噔”一下。“我了解過情況後打給您,謝謝老師。”

淩長風打給楚阿姨,發規已經關機。打家裏座機,沒人接聽。打給兒子,沒有接聽。

頓時,淩長風慌了。

三個電話輪流撥打,仍是剛才的狀態。

推門而入的楊成輝見他神色有異,問:“長風,有事?”

“兒童之家說孩子沒去上課。”

“聯係不上阿姨?!”

淩長風邊點頭邊繼續撥打電話。

見狀,楊成輝也焦急起來:“你應該帶他一起過來的。你媽非常想他。打給楊樂樂,讓她過去找找。”

“你昨天不是讓她回來了嗎?她現在應該在飛機上。”說這話時淩長風有些氣憤。他很不滿意楊成輝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

楊成輝有些尷尬:“樂樂也是個不錯的孩子。”

“可我還沒有再婚的心理準備。”

“長風,晴晴已經走了這麽多年。該放下了淩長風沒有接口,現在的他已經心驚膽戰。

會議由鬱達明最賞識的王副總親自主持,此人遇事冷靜果斷,處理工作客觀公正,因此,會議極短。Z市分公司領導竟然在鬱達明三令五申要求全力購糧時利用差價中飽私囊,此事經查屬實。Z市分公司總經理開除職務,副總經理暫兼任總經理的職務並主持工作。

會議結束後鬱可菲在第一時間下發這一項人事變化,她明白這節骨眼上老爸鬱達明要殺一儆百。

安排完工作,鬱可菲回到辦公室時發現貝璽躺在沙發上睡得正香甜。

電腦屏幕上尚顯示著未打完的兒童遊戲。由此可以看出這孩子很會自己跟自己玩。

很自然的,鬱可菲先摸摸貝璽的額頭。然後,把冷氣調高一些後歪靠在旁邊沙發上打量著眼前的孩子。

她從來沒有和孩子親密接觸過,也從來沒有照顧過人。但是,今天她卻做得得心應手。她不由得暗中思索,僅僅是因為那個夢嗎?或許,她本身就是渴望親情的。隻是,隻有在孩子麵前她才能脫掉心靈的盔甲,顯得更真誠一些。又或許,潛意識裏她是希望每個孩子都有快樂無憂的童年……

正在這時,手機振動的嗡嗡聲打斷她的胡思亂想。

循聲打開貝璽的隨身小包,她有些驚訝,這孩子包裏竟放著一款珍藏版手機。電話號碼並沒有顯示名字。

她有些猶豫,接還是不接?接,似乎有些不合適。可是,如果不接,萬一是那阿姨打來的,豈不是讓人著急。

“喂……”一向沉穩的鬱可菲不知該說什麽,也不知該怎麽稱呼合適。

終於打通電話的淩長風也有些愣:“你是誰?楚阿姨呢?”

這男人聲音雖很冷但很有磁性。聽語氣,應該是淩長風。知道了對方身份,鬱可菲恢複慣常的神情語調:“你是淩長風淩先生吧?”

“你是誰?這應該是我兒子的手機。”

鬱可菲看一眼睡夢中的貝璽:“我叫鬱可菲,住C幢15號。今天貝璽身體不太舒服,楚阿姨有急事,我今日恰好要到醫院去一趟,就順路帶著貝璽去醫院檢查一下。”

她還沒有說完就被淩長風打斷:“孩子怎麽了?”

“沒有什麽大事,感冒了。”

“謝謝你。現在你們在哪?醫院嗎?”

“沒有。在我辦公室。”

電話裏淩長風歉意地客氣:“耽誤你工作了吧?!”

鬱可菲很有耐心:“沒有。不要客氣。”

“鬱小姐,您費心了。貝璽呢?麻煩讓他接電話。”

很顯然,一直沒聽見兒子動靜的淩長風並沒有完全放心。

鬱可菲並不太想叫醒貝璽,患病的小孩子應該多休息。可是,眼前這情形哪能拒絕呢?!況且,這孩子是人家的親生兒子。

恰在這時,熟睡的貝璽居然說起了夢話:“……我還要再吃一碗,爸爸……可兒。”

夢中囈語模糊不清,但意思很明顯,小家夥夢中正吃美食呢。鬱可菲趁機把電話貼在小家夥嘴邊,過了好一會兒,小家夥才又說了句:“可兒,嚐嚐我爸爸做的牛肉麵。”

不確定淩長風是否聽到,鬱可菲重新拿起電話:“淩先生,貝璽睡得正香,我舍不得叫醒他。他醒後,我會回撥過去讓你們通話。”

終於放下心的淩長風笑了:“小家夥又說夢話了吧?!謝謝。”

鬱可菲如釋重負後大鬆口氣。

而掛斷電話後的淩長風卻仍然不放心。

他打給朋友孫寧:“我在新加坡。不費話了啊。我兒子現在被一個女人帶著,這個女人……”

楊成輝等他打完電話問:“你還是馬上回去吧?”

淩長風回頭望一眼文件堆:“我等等孫寧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