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個梨吧,真的,就隻是個梨。”
過了許久,這句話還在梨樹林回**。
遲望川的魂火益加黯淡,漸漸被月瑩刀吸噬而去,連人形都再難維持。
而那個梨,看起來雪白晶瑩,也真就隻是個梨。
半夏吸了口氣,八百年也不會感性一次的人,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居然伸手接過梨子,張嘴就吃了一口。
味道還算不錯,新疆香梨的水準,但也不是太神奇。
吃一口就全吃完,沒差別,半夏是個爽氣之人。
很快那個梨子就隻剩了梨核,半夏將它捏在手心,給遲望川瞧:“我吃了,的確,隻是個梨,普通的梨子。”
說話的時候她餘光下撇,突然就發現頸間被鬼火燒灼的傷痕正在退減,就像海水退潮,頃刻間已不見蹤影。
很下意識的,她去摸額頭那個銅錢大小的傷痕。就是這個傷痕,害她隻能很懊燥的一直留著長劉海。
不出意外,那個傷痕也不見了!
原來那些女人青春倒回,靠的就是這個梨子。
隻要你能通過試煉,你就能找回青春,挽回所愛的心。從始至終,遲望川都不曾說謊背信。
他是個罪孽深重的鬼,但一諾如山,亦有可貴之處。
半夏捧著臉,一時有些唏噓。
“我若被收,這林子的結界也就破了。”那廂遲望川又道:“記得引你們來的那個老人麽,他就是季離的仇人,怨念很深,如果出去了……”
“這個我會負責。”宣夜沉聲,手指在刀背輕輕一彈,遲望川的魂靈立時收梢不住,幻做一抹流光,完全被刀身收了去。
月瑩刀此時變色,刀身上綠意流轉,就好似先前林裏被遲望川禦動的綠煙。
宣夜的指甲扣著刀背,傷處鮮血墜落,滴在刀身,居然立刻化煙,又散發出那股清甜帶血腥的味道來。
“這樣的鬼靈,被你收了,會怎樣呢?”半夏忍不住上來,撫摸了把刀身。
不知道是不是抗拒生人,月瑩刀激顫,綠森森晃動了很久。
“所有被月瑩收服的魂靈,都會永生永世被囚。”宣夜答道,波瀾不驚,一邊撕下衣角,將受創的指甲捆住,“我們出去,看看那個老人還在不在。”
半夏“哦”了聲,心裏是有些酸脹,但最終也沒說什麽,隨宣夜往林外走去。
林子裏莫名的霧氣已經散去大半,找了許久,他們找到一些遊**的怨靈,大約原來都是被遲望川差遣,可就是尋不到那個搗青蛙的老人。
“他已經逃了。”宣夜歎口氣,“你猜他會去哪裏?”
半夏抬起頭。
如果你是他,被季離下降,盤剝完一切後又拔下指甲,最後像被丟垃圾一樣害死,你會去哪裏?
當然是去報仇,季離已經不在,但她的轉世元芳還在。
“我想我要去次京城。”宣夜抬手,扶了扶額角:“你的燒傷已經痊愈,要不要跟來,就完全隨意。”
“是公羊,一定是公的,一定是!”
祁連山頂,遲雪蹲在地上,很緊張地拿根樹枝,一邊碎碎念一邊畫圈。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羊落地,齊叔終於走出門來,皺眉告訴他:“遲小先知,生了,是隻母羊。”
遲雪的雙肩立刻耷拉下來。
他的先知又失敗了,不說預見山河顛倒朝代更替,就連隻小羊的公母也說不準。
齊叔的安慰他顧不上聽,一直耷拉著肩,挪到師父穀秣跟前,吸吸鼻子,覺得很委屈。
“又錯了?”穀秣笑,狠狠吸口旱煙:“沒關係,上次你見到藍嬸生女娃,她後來不就果然生了個女娃。你也不是次次錯的。”
“次次錯也好,人家還能倒著聽。像我這種錯一半對一半的,還先知什麽,不是等於放了個屁。”遲雪又吸吸鼻子:“師父,你真的確定,我會是族裏下任先知?會不會是看錯了?”
“你說呢?”穀秣敲了敲煙杆。
“師父是不會錯的……”遲雪道,呆呆抬頭,看半天天上雲彩,接著又低頭,看了看腳旁那口井蓋長滿青苔的井。
井裏有動靜,呼呼呼的,像是卷著大風。
遲雪探頭去看,有點擔心:“你說他們會不會衝出來?”
“暫時不會。”穀秣又敲敲煙袋:“我前天割腕血加固了封印,應該能撐些日子。”
山風這時吹了過來,**過林海,呼啦啦一聲又一聲。
不管外麵多麽喧囂,他們這居於山頂的部落永遠靜謐,靜謐到有些讓人失神。
按說這應該是個無限美好的地方,他們是接近仙界的半神族,壽命極長,而且極易修煉得道。
可是現在情況有些不妙,他們的族長已經過身快二十年,雖說已經轉世,但至今沒有回轉。
那些在井裏禁錮的鬼靈們心有不甘,一次次地想衝破禁錮。
“必須要找到雅禁,幫助他修複月瑩,必須有個人去。”穀秣加重語氣。
遲雪聞言抬頭,仍是呆呆的。
“你去吧。”
遲雪的下巴掉了,“師父……你說什麽,我……我去找雅禁的轉世,幫助他修複月瑩?師父你說真的?”
“今天你就去,我先前看過水相,他往京城去了。”
“什麽叫京城?”
“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什麽叫皇帝?”
“…………”
“這些,你下山之後自己去摸索吧。”穀秣已經不知說些什麽才好:“我會給你朵重蓮,這花月下才開,花骨朵朝向哪你便往哪邊去,它會帶你找到月瑩刀。找到月瑩刀就等於找到了雅禁。”
“哦。”
“除了花你還要帶些銀子,在山下,沒有銀子是寸步難行的。”
“哦。”
“好吧,我們現在就去收拾。”
“哦。”
穀秣就有點動氣:“除了哦你就不會說些別的了麽,哦哦哦,呆頭鵝麽?”
“師父我應該說什麽?”
過半晌遲雪才道,脖頸伸得老長,樣子絕對比呆頭鵝還要呆頭鵝。
同一時刻,京城,宣夜敲開了元芳家的大門。
她家夫君現下已經做到禮部侍郎,所以門庭很是氣魄。
半夏出了個不算太餿的主意,說他們是從麒麟鎮來,是元芳姑姑家的表叔的孫媳的表妹和表妹夫,這次來是來尋親。
開門小廝無疑是被她繞暈,報管家後引兩人進了門。
雖說時辰還早,但藍侍郎勤勉,已經去衙門辦公了,小廝引他們去見元芳,一邊走一邊說話:“兩位請到偏廳候著,夫人不習慣早起,我先去傳個話。”
宣夜點頭,很快便跟他走到偏廳,示意半夏耐心等候。
“你說他來了沒有?”枯等的時候半夏問一句。
“應該還沒……我沒有感覺到怨氣。”
宣夜的這句話還沒落地,不遠處就傳來丫鬟的尖叫,“啊”的一聲,聽來很是驚恐。
宣夜連忙動身,飛一般撲了過去。
內房的大門敞開著,前去喚夫人起身的丫鬟還在,腿腳正一個勁哆嗦。
半夏這時也到了,連忙奪進房門,果然看見元芳衣衫整齊,直挺挺躺在了**。
她已經死了,脖裏烏黑,很寬很寬的一道黑印,比半夏的胳膊還粗,看來是被勒死的。
半夏歎了口氣,等走得近了,已經死去的元芳手掌卻突然攤開。
一枚銅錢從她掌心滾落,骨碌碌的,一直滾到半夏腳前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