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夜!”
這兩個字如今就是半夏遇險時的本能。
宣夜一向淺眠,聞聲立刻驚醒,伸指彈出月瑩。
月瑩臨空,幽光在鬥室裏豁然放亮,半夏手指著半空那道黑煙,還未及發聲,就看見那道黑煙居然一頓,如有生命,“嗖”一聲便已經奪窗而去。
“怎麽了雅禁,是你腿上傷口有事?”
酣夢正好的遲雪是好不容易才被搖醒,死命揉了眼睛這才能說話。
“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宣夜替他搭脈。
“沒有啊……”
“你們半神族,有沒有那種夜半靈魂化作黑煙,出竅的這種這種……”這次說話的就是半夏了。
遲雪眨眼睛,顯然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
“他元神仍在,身體也完好,沒有什麽損傷,也沒有被什麽鬼祟附體。”
仔細檢查完畢的宣夜說話。
“啊?”遲雪的嘴巴又張大了。
半夏湊近過來,非常樂意告訴他嘴巴生煙這件趣事。
“都睡吧,走了這麽久你們都乏極了,需要休息。”結果那廂宣夜開口,生生把她的話給塞了回去:“我來守夜,清早再叫你們輪換。”
清早,無論花開花落,大漠的太陽都是照時升起。
阿奈伸了個懶腰,找出家裏唯一的那隻陶罐,出門去舀水。
城裏水源漸漸枯竭,她也窮到實在無錢買水,所以隻好拿了陶罐,去找附近的紅湖。
薔薇色很美的湖,然而舀出來的水卻是極鹹,根本不能入口。
阿奈小心翼翼端著她那隻陶罐,慢慢回轉。
紅湖的水在家擱置幾天,頂上麵的那層便勉強能喝,雖然喝下去喉嚨和胸口都會痛,但也好過渴死。
“哥,我回來了。”
進門時阿奈叫了一聲。
屋裏麵沒人應答,他的哥哥已經病入膏肓,近三天水米未進了。
如無意外,奇跡應該不會發生。
阿奈把陶罐放下,又去吃了家裏最後的半塊饢,這才來到哥哥的床邊。
哥哥的嘴半張著,裂了無數的血口,胸口正急促地起伏。
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阿奈居然看見哥哥嘴角有一道隱約的黑煙。
“難道說哥哥太渴了?”阿奈自言自語,趕緊跑過去,舀了些已經擱好的水來。
異象就在這時發生了。
本來隻是隱約的一道煙氣這時候正從哥哥嘴裏出來,選擇屋裏沒有光線的暗處,嫋嫋地匯集,最後聚成了蛇般粗細的一柱黑煙。
這股黑煙騰空,如有生命般盤旋,最終從哥哥嘴裏脫出,那尾部,竟是紅色。
鮮亮鮮亮的紅色,其中一滴墜落下來,落到**那張土麻床單,“吧嗒”一聲,竟是開出一朵血花。
“哥哥。”
阿奈駭極,連忙喊了一聲。
哥哥沒有回音,此刻胸膛已不再起伏,安安靜靜地,像是一具死屍。
“他已經死了。”
屋裏這時突然響起人聲,幽幽的一句。
阿奈抬頭,找尋這聲音的來源,最終竟發現它是來自屋裏那柱黑煙。
“他已經死了,桌上那錠銀子,是我要他這顆心的酬勞,帶上它,離開這裏吧。”
在極度的詭異和靜默之中那黑煙居然又道,略作停頓,便帶著那道血汙穿窗而去。
兩日過後,幾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了阿奈這個故事。
“後來有人驗過,她哥哥的心沒了,那黑煙鑽到她哥哥肚子裏去,吃了他的心!”
“但是他付錢呢,十兩銀子!他娘的,一個活死人的心居然能賣十兩,這下那女娃就有錢離開這鬼地方了。”
……
街邊破落的土牆旁邊,時常就能聽見這樣的議論,語氣怪怪的,既恐怖又妒忌。
“你說,那個黑煙也進了你的肚子,他為啥不吃你的心,莫非嫌你的心不好吃?”
走到半道的半夏不知是第幾次聽見這樣的議論,又忍不住去拿遲雪打趣。
遲雪皺起眉頭,看了看自己胸膛,似乎真在思考這個問題。
“也許他還有良知,寧願去吃垂死之人不新鮮的心。”
宣夜發話,一向的正中靶心。
“所以說我們可以確定那是嶄宵麽?他居然可以化煙?”
“也許吧。”宣夜歎口氣,跛得有些厲害:“所以我們要快些找到他。”
半夏聞言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麽,恍然間又覺得冷,於是停下步子將衣服裹緊。
“怎麽了?”前頭宣夜似乎後背長眼,立刻也停步。
“我想我可能是病了。”
半夏略頓,抱緊胳膊,在硬撐了大半天之後終於不支,才說了幾句,牙關就開始咯咯咯打起戰來。
“我已經起碼三年沒生過病了。”之後大約盞茶功夫,半夏靠在一間破廟,仍在不停打顫:“小時候我生病,也隻需要喝喝水再悶頭汗的。”
宣夜蹙著眉,脫下外套替她蓋上:“看情形你是得了熱病,還被邪氣所侵,我要出去替你找藥。“
“去哪裏找?”半夏仰頭:“這裏有錢人早跑了個精光,藥鋪也早關了。”
“總有辦法的。”宣夜咬牙,按膝蓋有些吃力地立身,轉頭向遲雪:“我現在出去,你記得守好她,如果遇見屍人,記得隻需砍下他們的頭顱。”說完便遞給遲雪一把短劍。
遲雪還是呆呆的,拿著那把劍,一時有些發怔。
自己從來沒操過刀,連宰隻雞都差點被雞啄死,這種糗事他感覺實在說不出口。
“如果實在不行,你可以拿刀割自己手掌,你是半神族,血能驅魔。”
那廂宣夜又道,將他拿刀的手握了握,這才轉身匆忙而去。
“九溪……,九溪……”
高燒之中的半夏開始囈語,無限好奇這個叫做九溪的夢中女人到底是誰。
遲雪一愣,豎起耳朵又聽了一次。
“九溪……”
沒錯,半夏在念的是這個名字,他們族前任雅禁的名字。
遲雪有些訝異,看半夏發夢發得臉色煞白,於是試著推她。
推了半天沒有反應,他沒有回身,卻突然感覺到後脊背一陣發涼。
涼颼颼一股陰氣,這感覺肯定錯不了。
遲雪回頭,將短劍高執,果然看見了一個屍人,是個少年的樣子,臉煞煞白,雙眼泛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半夏。
“我,我,我……是半神族人,你還是快些走吧……”
遲雪站起身來,學宣夜擺出一夫當關的造型,同時飛快操劍,在手心劃開一道血口。
那少年屍人不語,歪著頭,仍是深情款款看著半夏,似乎正在思考。
遲雪咬牙,放棄一刀斷頭這條路,幹脆將手裏短劍扔了,攤平手掌開始念咒。
禦水咒,先知們顯像時常用的一種咒語,他用它來催動自己掌心的鮮血,讓血珠匯集成線,慢慢變成一條血練。
那屍人聞到他血味,似乎有些害怕,往後退讓了一步。
“你還是還是快些……走吧。”遲雪又念,往前逼進,一步之後又是一步,直到將那屍人逼到了門口。
這個時候遲雪感覺到了不對,本能回頭,去看半夏。
就在一丈開外,半夏躺著的地方,屋梁上這時突然躍下了一道人影,關節僵直,然而動作極快,抓起半夏“嗖”一聲便飛出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