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怨念深重加上意誌剛強,夏止的靈力相當不弱。
費了相當的功夫,宣夜才從他身體裏收回方才被他吞噬的惡靈魂魄,又操控它們將他製服,牢牢捆縛後架在了月瑩跟前。
從始至終,那顆解藥都在他左掌心,到這刻也沒有鬆開。
“解藥交出來,讓你死痛快些。”半夏連忙說話,一邊示意宣夜不要太快下手。
夏止就笑,左掌用力,將那顆藥丸碾成了齏粉,又緩緩張開了掌心。
黃沙漠漠,藥粉轉瞬已經隨風。
“由希望到絕望的滋味,不錯吧。”他道,看著宣夜,一張臉比雪還白。
“如果你不作惡,魂魄輪回,下一世也許便很圓滿。”
“那是也許,我不喜歡也許,我喜歡一切都在把握,努力爭取,最終得到。”
宣夜沉默。
“放過阿良,他就在外頭,斬了他的頭,不要讓他陪我。”
“你他媽把解藥毀了,還跟我們談條件,沒門!”半夏暴怒,圍著宣夜,想著他一日也可能成為又一個嶄宵,不禁五髒俱焚。
“你很難過?”夏止轉過頭來,看她,有些不解:“你喜歡他?喜歡一個人,到底是為了什麽,又是什麽滋味?”
“很暴躁很忐忑很敏感很膽小,你不會明白的滋味!”
“為了他,你敢親我麽?”
半夏怔住,旋即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跨一步上前,毫不猶豫捧住了他的臉。
四片唇相觸,氣急懊惱倉促,反正是絕無真心點水式的一個吻,滋味卻依舊美好。
喜歡一個人,癡迷一樣物事,在陽光底下悠閑地散步,一個真心纏綿的吻,生命裏這些美好,很可惜他都未曾嚐到。
使盡全身氣力,依舊未能得到。
也許這便是他從來不信的命了吧。
“夏家別院,嶄宵去過的那裏,可能還有解藥。”夏止輕聲,附耳在半夏,“但是他的右腿關節僵硬,已是無藥可醫,這個,就算是壞我大事的代價吧。”
“這個,算我送你的禮物,而非受你脅迫。”轉瞬他又道,第一次完全昂起了頭,不再隱忍發力,而是選擇承受。
“動手吧,我知道,你會放過阿良。”他道,因為終於放棄,靈魂也陡然一輕,恍惚已搖上半空。
沒有任何人指點,被宣夜戳過無數窟窿的幽篁已經動身,很帥地飛去夏家了。
宣夜拖著一條腿,去喚醒不過是給他迷倒的嶄宵。
半夏的心情比較晴朗,於是也過去蹲在一邊:“木頭人居然也會演戲,那魂魄不是嶄宵的,又會是誰的呢?”
“刀裏麵封著的一個,靈力也很強,我把他放出來又收回去,演了個戲法而已,夏止吞了它,靈力也是大增,所以才覺得自己已經成功了。”
“你是怎麽察覺他不對勁的?”半夏歪頭,看看嶄宵,因為宣夜居然饒恕了他,莫名地覺得歡喜。
“所有地方,我把我們一路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覺得所有地方都不對。他是個可憐人,隻吃活死人的心,隻想為夏家複仇,最後有真的成了屍邪……,我們查到的一切,都是跟他有關,是他想我們看到,這根線太硬太清晰,一直在牽著我們的鼻子走,這世上斷不會有這麽多的巧合。所以我才自作主張,演了這出戲,想看看他到底要的是什麽。”
半夏就不說話了,看著他,直眉楞眼地,道:“就算你瘸了,我也不嫌棄你,我也不嫌棄你短命,就算你真的活不過三十,我也會好好過,不尋死覓活。”
宣夜矮著身,一時無語。
“姐在向你求愛,拜托你給點反應好不好!”
反應很快就來了,一向矜持的宣夜這時慢慢湊了上來,呼吸熾熱,慢慢的,貼上了她的唇。
似乎已經期待了太久,宣夜的這個吻輾轉綿長,有一股恨不能融進半夏骨血裏去的決絕。
一吻終了,半夏被他擁著,感覺到他竟在微微顫抖,突然間,就覺出了一點心酸。
是因為什麽原因,這個男人掙紮廝殺了許久才終於接納她。
“我們不去想過去,也不想將來,就這樣,過一日算一日。”她道,感覺心底重又找回了柔軟。
宣夜不語,隻將她擁得更緊。
黃沙呼嘯,風過指隙。的確,過去將來不論,至少這刻,他可以擁她在懷。
第二日傍晚,披著滿麵風塵的幽篁就回轉了,將個布兜遠遠丟給宣夜。
從頭到尾,他就一直黑著臉,看宣夜吃完藥丸,又低頭去看他腿。
看完他就開始喘氣,跑一旁很帥地蹲著,過一會跑來又看,來來回回,鬼打牆似的折騰個不休。
“你不適合做瘸子。”過了一會他終於說話,叉著手,似乎下了天大的決心:“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治你這個關節。”
“哪裏?!”半夏雀躍,一把過來就握住了情敵的手:“哪裏可以治他的腿?!”
“洗骨池。”
“那等什麽,我們快去。”
幽篁就不作聲了,蹲在地上,很是正經看向宣夜:“洗骨池的主人是我朋友,是個神仙,你不可以為難他。”
宣夜覺得好笑,也回看他,學他一本正經:“如果你這位朋友真是神仙,又何須怕我,竹子兄,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幽篁抓狂,伸出一隻手來,不那麽帥地開始撓頭發,最後終於將腳一跺:“不管了,我帶你去,把嶄宵也帶上,等他好起來,我們兩個對付你一個,你總就沒有勝算了。”
“一起去,他真的能夠治好你。”見嶄宵無有反應他又跳了過去:“這樣的話你起碼可以坐,可以睡,不必要這麽辛苦。”
嶄宵沒有說話,仍立得筆直,靠著他那口紫棺。
一百三十九個,而且應該都在這座沙城裏麵。
他已經完成了他所有承諾。
他這半人半鬼的所謂人生,終於有了一個可見的盡頭。
“我不去了。”隔了許久許久他終於道,歎一口氣,將鬥笠戴上:“我的路就將到頭,你們去吧,山高水長,後會無期。”
“你說,嶄宵……,他會怎麽樣呢?”
一行人走了好些日子,都到了莫祁山的山腳,遲雪同誌終於忍不住,將這個憋了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
半夏就扭過頭來,跟他把話說明:“他會死,一個已經站了快兩年的人,是沒有力氣再活了。”
“他可以來這邊治好他的骨頭。”
“但是治不好他的屍毒,他的毒已經入心,早晚都會成為屍人,與其這樣受累,還不如完成他的承諾,早些去見他老婆。”
遲雪就“哦”了一聲,捧著他的重蓮,心事重重耷下了頭。
“洗骨池可以治好幾乎一切骨病,但是……但是也要付出些代價。”一直反常沉默著的幽篁這時說話了,抿了抿唇,顯示這句話分量很重。
“要多少錢?我靠,我們可窮得很。”半夏立刻反應。
“不要錢。”幽篁繼續抿唇:“有千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可能會要你的一根骨頭。”
“哪裏的骨頭,小拇指尖尖可以麽?”
“這個……,不確定,取決於他看上了你哪根骨頭。”
半夏駭然:“那他要看上了宣夜的脊背骨呢,難道也給他?!”
“我都說了,萬中之一的可能,很少有人的骨頭能被他看上。”
“剛才你還說千百分之一。”
兩個人就這麽杠上了,幽篁被半夏盯得無法,隻得將手一攤:“那好,是有這個可能,我也一直在猶豫,現在我們做個決斷吧。”
“我們可以不給,這麽多人幹他一個,還不分分鍾的事情。”
“入他墨池,就必須答應這個條件,你覺得石頭宣夜大人會是不守信的人麽?”
半夏就無話了,扭頭去看宣夜。
“我介意自己會是個瘸子。”難得宣夜誠懇,一點也沒有猶豫。
“我也介意!”借著這話風幽篁大聲,披風“颯”地一聲往後,將手一指山頂:“那我們上山吧,這山看著不高,路卻絕頂難走。”
的確,這山名不經傳,看著也不並不險峻,可路卻絕頂難走,一路迷障重重,半夏他們連走了好些天,這才攀到山頂。
很奇特的一座山,隱在群山之中,別的山峰都一片蒼翠,可惟獨它荒蕪猙獰,到了山頂,除了亂石,連一根像樣的草木也無。
天這時已經入了冬,有細微的雪花**著微風,慢悠悠飄了下來,溫柔地落在眾人肩頭。
半夏他們隨著幽篁,九曲十回在這山頂走了許久,最後一個轉彎,終於來到了一個開闊之處。
前頭是一片純白,純白色毫無瑕疵的一片白色石灘,在微弱的日光照射下,閃著隱忍的光。
在那石灘中央,有一汪水池,不大,但顏色至深,那種黑,仿佛是吸盡了天底下的油墨,安靜深邃,真真如玉一般。
白石中央的墨池,這等景致,何止半夏這種俗人,便連甩著披風行走天下的幽篁,初見時也是目瞪口呆。
“這便是洗骨池。”幽篁輕聲,和第一次來時一樣,聲音不自覺便已經放低。
半夏“哦”了一聲,和遲雪一樣呆頭呆腦,慢慢探腳,走到池邊。
池邊這時有了動靜,就在半夏腳前,有一個人慢慢起身,毫無聲息站了起來。
一身白衣,廣袖垂地,頭發則垂在池邊,和池水一般幽黑。
這個人坐在池邊,便真的和池水融在了一起,從始至終,半夏都沒有發覺。
“你好……”半夏期艾,“我們……”
那人仰著頭,並沒有搭理她的意思,很專注地看著半空的細雪,等它慢慢跌落,最終落在他的眉間。
“很抱歉,我又來了……,那個……,還帶了個人來。”幽篁上前,亮出自己的故交身份。
“沒有關係。”那人終於說話,聲音飄渺,果然像個不吃煙火的神仙:“他是要洗骨麽?知不知道我洗骨池的規矩?”
過去了起碼十秒,半夏注意到他眉間的那朵雪花一點也沒有融化的跡象。
“嗯。”幽篁點頭,想了一想還是套個近乎:“最近怎樣,你要的骨頭收齊了麽?”
那人不說話,隻是慢慢上前,長袖掃著地,走到宣夜跟前,像看一幅畫似的將宣夜細細看了許久。
“快收齊了,還差一根脊骨。”最終他道,長袖抬了起來:“前麵就是洗骨池,入池請先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