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落雪的家人在大馬路上被汽車意外碾死以後,她就被安小笙接回了家裏。原本十三四歲的年紀就對男生芳心暗許,現在她唯一能,唯一想依靠的人,大概也隻有安小笙了。關於離桑,出於女子的直覺,她想她沒有猜錯對方的心思。更何況,安小笙經常叫離桑給自己送東送西,離桑不善意的眼光落雪又何嚐感覺不到?隻是安小笙的態度和心中的天平一直是偏著自己的方向,這點落雪也相當的清楚。
很少有人知道,安小笙最最落魄的時光,其實是9歲。
早熟的他背著家裏人去沿街要錢,為了給生病的奶奶買補品。彼時的安小笙行到一家初具規模的茶坊門口,小叫花子般乞討,卻被打個半死。接著像所有該有的惡俗劇情,落雪在關鍵時刻出現,掏出身上僅有的一塊大洋,解救他於水火。那一天,全身傷痕累累的安小笙固執地跟在落雪身後,隨她穿街走巷。最少有半刻鍾,女生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盯著輪廓還未成型,滿臉青紫的,同自己一樣稚嫩的男生說話。
你究竟要做什麽呀?!
安小笙立在原地,一手捧著疼痛的右邊牙關,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才紅著臉憋出一句我,我要娶你。
就是這句話,像誓言又或者是什麽,延續到今天,好像終於能夠實現。
為了給逝去的家人超度,落雪想要去城隍廟祈福,安小笙特意空了時間作陪。從門口出來準備上車的時候,安小笙突然心一沉,有種莫名其妙的預感。他回頭,眼神四處搜尋,最終沒有找到那抹影子。將視線拉回來,男子止不住地在心裏惱怒。這離桑,是真打算從此要與他兩不相見了麽?!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安小笙下意識地想要去否決和回避,他覺得如果離桑消失了的話,自己的生命裏似乎也少了什麽東西,但具體是什麽,又描述不出來。
因為落雪還不習慣人多,安小笙體貼地隻帶了司機,一路上二人難得有些沉默。落雪心裏通透,再如何,離桑的在安小笙心裏的位置,也是不可小覷。單看對方消失的這些時日,安小笙雖口口聲聲不會主動去找,卻總是在自己麵前莫名其妙煩躁。不能對著她發火,就將火氣發泄到做錯小事的下邊人身上。她看一眼身邊沉思的男子,又將視線重新拉到窗外,車子原本勻速前進著,半刻後卻突地急煞。
是遭了埋伏。
落雪驚魂未定,安小笙已經反應靈敏的一手推開車門推抱著她跳了下去,翻滾鍾另一手抽出腰間的配槍擋在落雪前邊,開車的司機也是一青年小夥子,隨在安小笙旁邊,也拿出槍支高度戒備。前邊有人朝他們迅速靠攏,慢慢地,帶頭的人出麵。是阿虎,林施與手下的人。側方有條小路通往大道,安小笙表麵盯著那些人,眼角餘光則打量起小路的通暢性,看有沒有什麽障礙物,發現此路可行後,他在背後拽緊落雪的手,捏了捏,示意她跟著自己跑。方要施力,卻聽見背後女子一聲痛呼。安小笙側頭,才發現剛剛跳車的時候落雪腳崴了,如果跑的話,或許會吃虧。
因為要顧及身邊人,安小笙綁手綁腳,不敢輕舉妄動。那幾乎是一場絕對不會勝的仗,若在不跑留下來,大概今天三人都得命喪餘此。落雪腳疼,心裏又充滿懼怕,身子抖個不停。安小笙多日以來練就的鎮定也在被慢慢消磨。
大拇指在暗地裏扳了扳機,準備殊死一搏,一個人影卻從小巷側邊鑽出來,用力撞向阿虎一行人,對方防備不及,被撞翻在地,那邊頓時亂了陣腳。安小笙定睛一看,那單薄的一同跌落在地的小身影,不是離桑還恩哪個是誰。安小笙心下一緊,提步要過去,卻被開車的小夥子拉住,神情焦急。
笙哥,走!
他也知道,再不趁機逃跑,或許是真的再沒有機會了。安小笙卻不動,甩開手要過去,青年再拉。幾番糾纏之間,阿虎已經從地上起來,憤怒的逮著離桑的後衣襟往旁邊扔東西似的一甩。安小笙眼一眯,抬手便率先開了兩槍,打中兩個小嘍嘍,戰鬥正式拉響。亂槍響成一片,奈何對方人太多,左躲右避,子彈用完了都還不能敵。阿虎偷襲,安小笙眼尖地發現,順勢將落雪一拉預備躲過,對方卻比他更快一步逮住落雪的腕兒,兩人撕扯。直到阿虎突然一聲痛呼,猛地放開落雪的手,還未有所反應,離桑已經整個人撲到男人身上,死死抵住對方,回過頭來叫跑!
安小笙瞪大眼,有一刻的怔忪。不知為何,再那樣危險的瞬間,他的記憶突然開始回潮。他憶起自己曾經罵她,離桑桑,幾個肉包子就將你收買了,要是有人給你擺桌滿漢全席,你不得把我賣了啊?!當時的離桑得瑟地笑而不語,任憑安小笙去猜測那個答案。而那個問題,在此刻忽然變得不再需要所謂的回答。安小笙再次移動腳步要上前,身後卻有人伸出手拉住自己,他回頭,落雪眼底滿是濕潤,她死死逮著安小笙的手。
小笙我害怕!我怕!
那青年也在這時候下了死手,趁安小笙防備不及,一個手刀往男子胳膊上招呼,頓時痛覺傳遍全身,力氣失了大半。見此,青年低下頭來滿是歉意,對不起笙哥,隨即同落雪拽住安小笙要往小巷跑。阿虎抬槍,離桑依然擋在他麵前,並逮住槍口絲毫不讓它移動,好讓他們有逃脫的機會。回頭,卻發現安小笙固執的停在原地,捂著手臂死死盯著她。司機在拉,安小笙卻將腿抵著一邊的牆就是不配合順著動。就那樣一個蠻橫強直的動作,離桑忽然就笑了,緊握槍口的手指更緊了緊。
她看著男子的眉眼,神情溫柔。張嘴要說什麽,想想,又閉而不言,最終舌頭繞了一個圈兒,隻沒有形象的吼出一句。
安小笙!你快滾!
安小笙依然如初,盯著她,不說話。離桑泯唇,深吸一口氣。
不是說不要她過苦日子麽,不是不要她陪你去討口麽,不是想要傾盡一切保護她麽,難道現在你又舍得讓她因為你搭上性命?!
離桑的話,如同一把悶槌,敲在安小笙心坎。落雪終於沒忍住,開始有了哭音,她在安小笙背後,聲淚俱下。
小笙!走吧走吧!我求你了!
落雪哭泣的樣子,讓安小笙猛然驚醒,這個女孩兒,是在最初給過他溫暖的人,是他想要保護的人。
男子掙動的力氣終於有所減弱,眼睛卻開始泛紅。他一瞬不舜地望著離桑的臉,很用力的記她的鬢眉,眼角,微笑。似乎用力一些,她以後就會像從前一樣,好好的出現在他麵前。在他說離桑桑,以後你不得把我賣了的時候,繼續但笑不語。
直到眼前人的臉都在慢慢模糊,安小笙終於開口說了話,聲音很大,卻有些沙啞。他隻重複叫一個名字。
他說桑桑,桑桑,你怎麽這麽傻。
落雪被嚇慘了,一脫離險境到安小笙的住處後,就止不住地腿軟暈了過去,還下意識地緊緊抓住安小笙的手不放開。雖然落雪家境實在算不得好,但真正的逞凶鬥狠她倒真的完全就沒有接觸過。遇到這樣的火拚情景,說害怕也實屬正常。安小笙被落雪拉住手,沒有辦法,隻得守在一旁,內心焦急的等待周繼之的消息。他一回來便馬不停蹄的差人去報告了事情經過,叫人去營救離桑。
大概幾個時辰後,周繼之才出現,神色有些疲憊。林未然率先發現,她迎上去,無聲詢問,眼底的焦急卻是怎麽也遮不住。聽見響動,安小笙也回過頭來,盯著眼前人不放。他是信任周繼之的,他堅持要周繼之親自走一趟,就像當初那個無星夜晚,他對著周繼之點頭說“我要跟著你,因為我覺得跟著你有肉吃”的那樣,相信著隻要周繼之出麵,就能將離桑完好無損的帶到他麵前來。林未然對周繼之好像有著同樣的信任,她的滿心期待,卻在看見男子似是歉疚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沉默一向是個漫長折磨的過程,直到周繼之將手攤到林未然麵前,他掌心中那個銀得發白的鐲子在滿屋的光亮下熠熠生輝。不同的是,此刻那些白,還有著觸目驚心的紅。林未然眨巴幾下眼睛,想裝作若無其事,身子卻不可抑製地抖了抖,徹底出賣了自己。那個東西她是認得的,在小年夜那天夜晚,她親手將這隻鐲子帶上女生的手腕兒。當時的離桑笑得靦腆,磨挲著上邊的細紋,扭捏著不敢將身後為她準備的禮物拿出來。
林未然伸手去觸碰,血跡混著金屬質感,一片冰涼。
安小笙則笑了笑,欲站起身,一隻手卻被扯著。他終於毫不猶豫地用力抽了出來,將還在睡夢中的落雪驚醒,轉而盯著周繼之,目光如炬。
我叫你去帶離桑回來,你帶個破鐲子回來幹嘛啊?
周繼之不言語,隻叫他的名字,小笙。
男子別過頭,固執萬分,不願窺探所謂真相。
還是不能原諒我麽?這死孩子,總是這樣任性的。
沒有人搭話,安小笙背著手,遙望窗外兀自往下說。
好了好了,你告訴她,我願意低頭,我混蛋,她愛怎麽樣都隨她還不行?
見狀,林未然立在周繼之身旁,終於捂嘴,無聲流淚。
而也是同一時刻,安小笙終於知道若是離桑消失了,自己的生命裏究竟會缺少什麽生機,氧氣,不顧一切的決心。
在槍響的時候,離桑心底唯一的疑問便是:到底安小笙有沒有喜歡過她呢?這個問題困擾著她,卻到最後也沒能問出口。而實際上,離桑應該感到慶幸的,因為就算是直到最後,安小笙也沒能弄清楚,他對她的感情究竟屬於什麽範疇。若她問出了口,結果不過是又傷一次心。若是這樣,興許離桑會自己都開始同情自己,怎麽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不解男女風情的男人呢?若是下輩子,有下輩子的話,她必定不要再遇見安小笙,永遠不要。
這樣的念頭,想想就好。
回過頭,離桑必定又是這樣的想法。畢竟不遇見他,那些喜怒哀樂,也許終生都體會不到。所謂劫難,就是命中注定的劫,並且永遠過不去的難。
而真正安小笙的想法,其實也充滿了不確定。並不像口頭上向大眾宣布的那樣,隻是單純的把離桑當親人。普通朋友肯定不止,兄妹又太過牽強,曖昧男女又相隔太遠。他從未將對離桑的感情規劃到一個正確的範圍。他曾死命的認定離桑是妹妹,偶爾又發現不是那樣,比如某一瞬間的砰然心跳,看見她因為自己的幾句話興奮得樂不開支,那天安小笙的心情就會莫名的好,可他從不曾考慮自己對離桑是否有喜歡的成分。
唯一肯定的一點是,如若那感情不算喜歡,那麽也必定意義非凡。
有沒有那樣一個女子,她沒能給你最初的溫暖,不是她不願意,隻是來不及。
有沒有那樣一個女子,她沒能將世間所有美好呈現在你麵前,卻比任何人都從一而終的守候過你的落魄。
有沒有那樣一個女子,她不會念許多許多的字,卻唯獨記得你的名字。
它的聲調該上揚還是下降,平舌還是卷舌,筆畫共有多少,該如何寫下筆,又將如何收尾才比較完美。
離桑之於安小笙,大概就是這麽一個女子。
離桑聽過太多關於青梅竹馬的書哼過種種類類的曲兒,由始至終地相信著愛一個人,就是全身心投入,不計較回報。可現實告訴她說,並不是所有的灰姑娘都能套上合腳的水晶鞋被王子拯救,帶走,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就像並不是所有的巫婆最終都會被消滅掉。不是屬於你的幸福,再如何強求也沒有,哪怕你倭地成灰。
最終的安小笙,隻是接過冰涼的銀色鐲子,在眾人詫異的眼光下細細吮幹上邊的腥跡,再度回身,對著落雪笑容明亮。
沒事?
落雪茫然失措的點頭,聽他自言自語。
沒事,就好。
沒幾天,洋行有人兌換銀票,下邊的簽名是安小笙。因為人不熟,洋行的老板吩咐嚇人知會了安小笙,接到消息趕來,看見正焦急等待兌換現錢的人,安小笙眼底的失落明顯。他以為,他還以為。來著是離桑的母親,叫嚷著洋行的人手腳麻利點,回頭看見背後的安小笙,氣不打一處來,張嘴就開始罵。
那倒賠錢的丫頭怎麽就攤上了你!大家說說,啊?這麽些年成天跟著你後邊轉悠東奔西跑的,到最後你能耐了,她一點兒沒落著好,你給她一點錢她還藏著捏著以為我不知道呢?你這混賬東西怎麽這麽會耽擱人啊?還擺一個花瓶在家裏整天溫香軟玉,我,我,我說著說著就想給你一耳光!
離桑母親是性子潑辣的人,說動手,也就真的動了手。安小笙不避,在各膛目結舌的人群中不動如山。離母打完也覺得膽子實在太大,這安小笙可不是當初那小混混兒了,哪裏是容得她想打就打得。隻是他又沒躲,應該沒事吧?想想覺得不妥,離母轉身從洋行兌換現金得人手上搶過那一遝紙,氣勢仍然衝天。
不換了不換了!遇見你做和喪門星,我出門真是沒燒高香!
罵完,轉身走人。安小笙卻在離母身後默默笑了。
桑桑,原來那個女人,多多少少,她還是在意你的。
有人從外邊跑進來說了什麽,安小笙原先的溫柔神情在一瞬間淩厲起來,字裏行間也滿是戾氣。
按計劃行事。
暗夜,安小笙從周繼之書房裏出來,正好遇見林未然。他將手裏的槍迅速往腰背後藏了藏,貌似尊敬的打了聲招呼後,要與女生擦肩而過。林未然逮住欲從她身邊走過的安小笙的胳膊,緊緊的,那力道連自己也沒有控製住。
他太過分了,我知道。可是小笙,他是我爸。
很難有事情能瞞過聰慧的林未然,安小笙不詫異,可此刻的他絕對沒有心情去聽一番動之以情苦口婆心的話。不理會林未然,他抽出手要往外走,林未然卻使性子的掉著男生的胳膊不放。安小笙連著幾次抽身想走,卻都倍幾股蠻力拉回來。終於,再也不想繼續這樣的耐力戰,安小笙回過頭,盯著林未然語氣不善。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是離桑這輩子唯一的朋友。
林未然似乎被人戳中了死穴,上頜的牙齒將下唇咬得死緊。不敢開口,怕一說話,連她都會忍不住說出讚同的話來。兩人爭執期間,周繼之從書房裏出來,一手從背後將林未然撈進懷裏。
你阻止不了他的。就算今天成功了,明天,後天,萬後天呢?
聽見身後男子說的話,林未然抓著安小笙的手指依然沒有絲毫鬆懈,急得滿臉通紅。安小笙那句你是離桑唯一的朋友,給了林未然很大的衝擊力。他們隻看見了她維護林施與的一麵,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麽?父女間再大的深仇怨恨,可一到關鍵時刻,哪能說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她也想替離桑報仇,她想將罪魁禍首千刀萬剮死不足惜,可這她需要千刀萬剮的人,不是別人,不是路人甲。她得有多狠心,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得親生父親,她這世上唯一的血緣,慘死在自己麵前。
林未然知道,安小笙的計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單看她三天兩頭往這裏跑,就知道做足了一切準備,而今晚也許就是行動的時候,加上周繼之,是從來不打沒任何把握仗的主。兩方正式火拚起來,就算林施與沒有受傷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可是安小笙呢?他能不能全身而退?他肯不肯全身而退?林未然真的再不想看見身邊有任何人突然消失不見。
感覺到安小笙是真的動了怒,用力甩開了自己得手,林未然掙脫掉周繼之的懷抱,上前再次扣著對方。
一命!就一條命!
安小笙不知所以,回頭,林未然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嚅動幾下嘴唇最終才又開口。
我知道他的私章和各商鋪地契放在哪裏,就一命。什麽都可以給你們,隻是不要傷害他。
除了這樣二者取一,林未然再也想不到筆者更好的方法來平息這場以血未代價的戰爭。她不過是想要活得平和一點,真的有那麽困難麽。
最近林家的商鋪挨著挨著關門易主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外界紛紛猜測林施與是徹底遭了道,可誰也沒有想到,給他設道的,居然就是他的獨身女。
夜已經深,林未然無聊地坐在鏡子麵前擺弄首飾,不多時,鏡子裏多了另一個身影。
周繼之走近她,俯下頭嗅女生頭頂的發香,看她回過頭來顧笑言兮地指著耳旁自己送的蝴蝶吊墜耳環問話,好看麽?周繼之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接受不了她的笑容,但那不適感隻是刹那,隨即點點頭。
挺好的。
聞言,林未然突地一笑,明顯的自嘲。
不出三天,林家倒閉的消息即將傳遍四方,為眾人津津樂道了吧。
周繼之保持緘默,拿過梳子幫林未然理順她背後有些雜亂的發絲,沒有得到回答,林未然卻精致往下說,似乎想要將什麽東西發泄出來。如果再沒有一個突破口,她怕自己就此瘋掉,爆掉,做出更多的連自己的想象不到的事情出來。
我究竟是什麽人呢?親手將自己的親身父親推向絕路,雖然初衷是為了他好。可我又明明知道,他的江山對他來說,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終於,周繼之拍著林未然的背,像安撫小孩一樣輕敲,凝著鏡子裏的她細細說了話。
可是這樣的江山害了太多無辜的人。
林未然不再逞強忍耐,她回過身,撲進周繼之懷裏,牢牢抱住男子的腰,有濕潤感慢慢浸濕對方胸口的衣料。
周繼之,我會下地獄的,我有預感,我真的有預感。
那是周繼之第一次在林未然身上窺探到毫無防備的脆弱,明明還那樣小,背負的東西卻已經沉重得她快要透不過氣。親情,友情,或者還有些什麽情糾葛在一起,將林未然束縛在一個又一個的泥潭裏,陷下去,似乎就要永不翻身。
那是自從林未然欲林施與斷絕父女關係後,第一踏進林家。很意外地,竟沒有遭到阻攔。前院打掃的下人看見她出現,高興得扔下掃把直衝著大廳裏邊喊老爺!小姐回來了!
林施與依然與以前沒有多大改變,躺坐在搖椅上,悠然自得得模樣。知道林未然進來,也閉著眼不說話。林未然受不了與林施與之間這長久的沉默,最後還是先開了口,似乎除了對不起三個字,在無其他可以更確切的表達她此刻的愧疚。林施與也慢悠悠的睜開了眼,神色倒難得平靜。若換作以前,不是大發雷霆吩咐下人拿鞭子伺候什麽的,至少也得關禁閉等等等等。
回來了?
那語氣,就像神色溫和的責備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簡單三個字,回來了,將林未然所有防衛戒備統統擊破。自從離桑死後,林未然變得特別愛哭,稍稍一點情緒波動,眼淚就跟滾珠似的一個勁兒往下掉,怎麽也止不住。光是在周繼之麵前,都已經紅過好多回眼睛。此刻在林施與麵前,她更是哽咽得不能自己。
爸,對不起,對不起。
林施與不正麵回應,他起身至客廳窗前,將端在手裏的碧螺春拿在嘴邊喝了一口,隨即凝著窗外的景物發呆。
小時候,你最愛在花園玩兒,纏著你荊立叔騎洋馬。這花園裏的臘梅和薔薇轉眼竟開了這麽些年,我以為我手中握著的一切就是今生最想要的東西,到現在看來,其實不過過眼雲煙。是我對不起你,然然。沒有給你一個健康完整的家庭,還親手將你從這個家推了出去。折騰這些時日,什麽都夠了,高處不勝寒,臨到頭來才深刻體會到從門庭若市到形單影隻的孤獨感是什麽滋味。我現在唯一的願望,也就是想安享安享萬年。這江湖,不是我們這些老家夥能玩得動的咯。
林未然以為自己聽錯了,更靠近一步,正好對上林施與偏過頭來,他摸摸女生的發,喃喃自語。
然然,你畢竟長大了。
林施與金盆洗手的消息在一夜之間迅速竄出,流遍大街小巷。回到周家,林未然將手裏外帶的甜點交給吳娘,隨即上樓換衣服,方進門,便被人從背後抱了個滿懷,任對方將頭埋進自己頸間,呼吸吐納都密密麻麻灑在敏感的皮膚上。林未然嗅到屬於周繼之的熟悉氣息,沒有掙紮,久久才聽見身後的人說話,聲音有些嗡。
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
不知是對方有意還是無意,那語氣裏倒真有幾絲明顯的緊張。沒料到周繼之也有這樣一麵,加上後頸窸窸窣窣地有些癢,林未然微微偏頭,這些日子以來嘴角終於在今天上揚了兩次。她想起離開林家的時候,像林未然多次夢想終的那樣,林施與滿是老繭的寬厚手掌握住自己的,不自然的叮嚀。
若是委屈,就回來。
中年男人臉上的都有些抽搐,大概是真不自然做這樣煽情的事情,林未然卻開心得緊,她點頭,大大展顏。
不滿林未然出神,周繼之在她細薄皮膚上重重咬上一口,林未然立即回過神,回答他方才的問題。
怎麽不回來呢?現在的我又不委屈。
原本就不了解林未然到底與林施與談過什麽,周繼之自然不太清楚那句話的意思。就算不清楚,他此刻也沒有心情去弄清楚。而且有些事情,在能夠模糊的時候,就讓它模糊掉吧。畢竟,人永遠活在理智現實裏,心理再強大,也是會累的,就算是周繼之,那也一樣。
男子抱著她轉過身子,低頭,冰涼逐漸印上去。
年歲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