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狹窄的八人間裏,放著四張上下鋪,汪雨正躺在自己的鋪位上看書。
從省醫院離職後,他就一直住在這裏。省城三立人力資源市場的人,壓根兒不會想到他曾經是一名麻醉科醫生。
他每天早晨八點起床去人力市場找一份日結的小工,有時是保安,有時是外賣員,有時是快遞員,一天一百五。建築小工的薪資可以拿到兩百多,但汪雨身體不好,幹不了這個累活。
在省城,像汪雨這樣的年輕人有一個共同名字——“三立大神”。他們年紀輕輕,沒有固定工作,打一份今天有明天沒的工作,拿日結的薪水。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比起流水線工人,或者建築工人,這樣的工作更自由靈活,每天的任務還不一樣。更重要的是錢能日結,幹一天活可以吃喝三四天。他們中的很多人拿到錢後,三十塊付了床位,然後去買三塊錢的廉價啤酒、兩塊錢的可樂,還有一堆超市即將過期的零食泡麵。然後躺在**刷手機,打遊戲,不時發出“嗬嗬”的快樂笑聲。
隻有汪雨不一樣,不打工的時候,他都會在床位上看書。他喜歡看日本推理小說,尤其是鬆本清張的《砂器》。那句“孤獨的孩子,在寂靜的河邊堆製砂器。有不期而至的大雨,在砂器初成之時”總能讓他淚流滿麵。命運每次都在乍看幸福的關口上擊倒人們,像個毫不憐憫的惡作劇。
自從父親汪國富去世後,他在這個世上就沒有親人了。媽媽到省城後不久就和父親離婚了,後來聽親戚說,她去了深圳。關於爸媽離婚的原因,汪雨一直沒明白。記憶中,父母沒有吵過架,相敬如賓,怎麽看都很模範。突然有一天,母親和父親說,自己想要離婚。
汪雨的父親是個忙碌的水上警察,長年在省城的河道上來回巡查,在家的時間很少。汪雨從小就是媽媽照顧的。媽媽在一所院校裏做教工,但工作以外的時間她也很忙碌,好像還在做兼職,經常要上QQ。那時候手機和互聯網還沒有那麽普及,媽媽就每天對著電腦敲來敲去,好像在跟人聊天,時不時還能賺到一點錢。拿著銀行卡去取款的時候,媽媽總是很高興,回來不是買新鞋子就是買新衣服、新口紅。但她很少給汪雨和父親買東西。
有一次,她買回一雙嶄新的男式皮鞋。汪雨好奇地問是不是給爸爸的,聽到這話,媽媽的臉馬上板了起來,說了聲“不是”,連忙把鞋子藏了起來。後來,汪雨再也沒見過這雙鞋子。
離婚那天,她和父親說:“我要為自己活。”
父親是個執拗又沉默的人,他沒有追問。如果那個時候他關心地問一句“為什麽?你怎麽了?”,甚至大吼咆哮,或許母親都會心軟,會退縮。可是父親什麽也沒說,隻是很平常地說了一句:“哦,這樣啊。那麽小雨呢?”
“跟你,他還要上中學,還要高考呢。我要去外地。”母親說得很平淡,好像在處理工作中的瑣碎事務。
在這麽平淡的幾句對話裏,兩人離婚了。當時,汪雨還在上初中,還在將努力學習作為自己的使命。父母的離婚,讓他有一種不知去往何處的迷茫,仿佛一直以來的努力突然失去了意義。天長日久的情感積累,輕飄飄地就被擊毀,瞬間灰飛煙滅。
離婚後的母親回來過幾次,她的妝越來越濃,人看上去越來越憔悴。有幾次她私下和汪雨**想回家的心跡,汪雨也曾跟父親提起。父親聽後,過了幾秒,還是隻有那句“哦,這樣啊”,隨後再也沒說起。
後來母親來看望他的次數就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少。父母兩邊的親戚都在桐縣,汪雨都沒什麽聯係。父親死後,汪雨和這個世界唯一的牽絆,隻剩黃小艾和林芳芳。一個是他愛的,一個是愛他的。好像有她們在,他就不會孤獨。不曾想到的是,她們兩個,一個離開了這個世界,一個隱匿在茫茫人海,隻剩他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徘徊。
在醫院的時候,也有人給他介紹過女朋友,他陪對方吃飯、看電影,禮貌地送對方回家,簡單地問候,除此之外再也無法投入感情。後知後覺的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心早已閉合,甚至不留一絲縫隙。他覺得生活越來越沒有意義,每天像行屍走肉一般在手術室間穿梭,失眠的症狀也越來越嚴重。到後來,他隻能靠安眠藥入睡,身體健康日益耗損。直到那天,黃忠找到他。
今天他找到的活兒是一場大型專業展會的保安,這是三立市場上比較搶手的工作,不像外賣、快遞那麽辛苦,活兒輕鬆,著裝也體麵,還能有很多休息時間。
中午午休到了,汪雨在統一集合點領盒飯。這時候,省城的協助警察和丁鳴、陳駱找上了他。
汪雨推了推眼鏡,禮貌地問警方能不能收拾東西。征得同意後,他帶上了隨身的包,跟著警方回到虹城。
偶然間,陳駱瞥見他包裏有本書:“這家夥,倒挺有閑情。”
“姓名。”
“汪雨。”
“年齡。”
“三十。”
“籍貫。”
“澤城桐縣。”
“為什麽使用假身份證?”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現在信息容易泄露,不想被騷擾。”
“你的身份證是找‘耗子’辦的?”
“是的。”
“你還介紹給什麽人嗎?”
“沒有。”
“你和黃忠是什麽關係?”
“十多年前的鄰居。”
“你和死者夏川是什麽關係?”
“老同事。”
“你為什麽一個人出現在白裏高爾夫球場?”
“白裏高爾夫球場很有名,我去玩玩。”
“在三立市場做日結的小工,卻特地跑去虹城打一千塊一場的高爾夫?”
“那時候我還是醫生。”
“夏川出事後不久,你就辭職了。為什麽?”
“我有慢性腎炎,醫生壓力太大,之前就和你們解釋過了。”
“夏川出事那天,你恰好就去了他常去的球場打球。”劉振華說著,取出一張化驗報告,“而他煙盒裏的白萬寶路,檢測出了大量的大麻酚。”
“你們醫院的醫生、護士都說你不抽煙,而且很討厭煙味。可那天,你和他抽了六根煙。”
“兩個月前你們醫院盤點麻醉品,正好發現少了兩盒麻醉劑。你對此有什麽解釋?”
劉振華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汪雨不說話,白淨的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這麽一個看上去清秀斯文的書生,竟然會殺人?
“你和黃忠是怎麽想到利用閃光燈製造事故的?是誰策劃的?”
劉振華頓了頓,又問:“你殺夏川,是因為黃小艾嗎?”問題一出口,他立馬緊盯汪雨,想觀察他的反應。汪雨的眼皮動了動,還是不說話。
“黃小艾跳樓和夏川有什麽關係?”
還是沉默。
“還是說,指使你殺人的是林芳芳?”
聽見“林芳芳”這個名字,汪雨的眼皮又動了動,手指有些微微顫抖,但還是沒有說話。
隨後審問的一個小時裏,汪雨什麽都不肯說。劉振華十分懊喪,喬子琳全程旁聽,沒有說一句話。
到目前為止,案件比較清晰了:夏川的煙中監測出大麻酚——毒品被人注射進香煙裏,從而導致夏川毒駕。公路上,黃忠利用閃光燈,讓本就產生幻覺的夏川受到驚嚇,直衝進水庫。黃忠和汪雨,一個主犯、一個協犯,共同製造了夏川的交通事故。
至於郭峰的案件就更簡單了,他醉酒後駕車到豐收路、繞城南路T字路口時,也是受到黃忠閃光燈的刺激,誤將油門當刹車,一腳衝進了大運河。兩起看似意外的案件,皆是人為。
隻是汪雨的沉默不語,讓這兩起案件的動機成謎。如果說夏川被害的原因真的如劉振華猜想,是因為認出了整容後的林懿欣,那郭峰的死又是因為什麽呢?林懿欣、汪雨、黃忠三人,真的合謀想要給黃小艾報仇嗎?黃小艾自殺的背後,又隱藏著什麽樣的故事?
丁鳴、陳駱在一旁談起找到汪雨時的情況,說他神情淡定,隨身攜帶的包裏還有本書。這句話引起了喬子琳的好奇,她要來汪雨隨身攜帶的物品,發現有一本島田莊司的《異邦騎士》。喬子琳忽然眼睛一亮,振奮地坐在電腦前搜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