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見過連冰妍之後,俞弘義便刻意躲著那青樓,甚至她家附近的那一塊地方他都不曾再去過。

尹吳這幾日忙的事可多了,大當家為情而懈怠,這二當家自然隻能擔起責任。接了俞弘義的囑托,給村裏的百姓送了一些最近收割的玉米和小麥。

能湊巧碰到連冰妍,確實在他的意料之外。

連冰妍看見尹吳時,隻是一愣,然後便笑著說:“好久不見。”她穿著素衣,臉上白淨,比當年消瘦許多,小魚兒扒著娘親的腿。見到尹吳時,小鹿一樣的眼睛都在發亮,抬起頭響亮地說:“我記得你,在俞姊姊的寨子裏。”

尹吳露出自認為最溫柔的表情,笑著,“小魚兒記性真好。”

連冰妍摸了摸小魚兒的腦袋,低聲說了一句:“小魚兒還記得呢。”

“連姑娘,這是我們寨子送給你們的一些糧食。”尹吳遞過去一簍玉米。

“多謝了。”連冰妍應道。

尹吳看著她的臉,胸悶不已,想說很多,卻不知從何說起。大當家這般反常傷心都是為了眼前這位姑娘,他從小就跟在俞弘義的屁股後長大,他把俞弘義當作自己的哥哥。哥哥這般傷心,他也不怎麽好過。

他想要幫,可他要怎麽幫?

最終,尹吳問了一句:“連姑娘和大當家幾年前的緣分,可能再續嗎?”

連冰妍登時就僵住了臉,笑意不達眼底,低聲說道:“當時年少輕狂,做過的蠢事還請莫再追究了。”

尹吳雖然心思粗大,但是還是聽得出她話中的拒絕。

“大當家……心裏有你。”尹吳狠下心。

像是當頭一棒,將連冰妍打得話都說不出來。

小魚兒能感覺到現在的氣氛凝滯,也不敢隨意開口。

三人都直直地站著,連冰妍忍住莫名湧上的淚意,“多謝俞寨的糧食。我們娘倆就不送了。”又拉著小魚兒向尹吳鞠了鞠躬,緩緩地將門閉上。

尹吳盯著眼前那扇陳舊的木門,想,能做的他都做了。兩人究竟還有沒有緣分,就看二人的造化了。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看老天的造化,而是看雙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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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冰妍蒸了一個玉米給小魚兒吃。

金黃玉米粒粒飽滿,小魚兒拿著燙手,慌忙放回桌上,握住自己小小的耳垂,看著那玉米吞吞口水。

連冰妍眼裏的寵愛幾乎要溢出來,笑著又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慢點吃。”

小魚兒吹了吹玉米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啃了起來。

連冰妍不自覺地陷入思考。

心其實並沒有靜下來,尹吳的那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進她已平靜多年的心湖,漣漪不停。

他心裏有自己嗎?

真的嗎?

不該的。

她到現在了,還在奢求他的愛情嗎?

可笑極了。連冰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出神的眼睛望向窗外。她很早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平淡的一生。將小魚兒養大,看著他娶妻生子,便是自己最大的心願。她早就不該也不配去渴望愛情,渴望俞弘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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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意遠這裏,已得了皇上的準許,帶著千兵浩浩****前去剿匪。

柳蘊之和俞煙並不知情。

五天後,俞煙得知俞弘義被關進牢裏的時候,當即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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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意遠帶兵來俞寨時,尹吳正好不在,逃過一劫。沒兩天,俞弘義被官兵捉住的事便傳遍整個村子。

連冰妍出門買菜的時候聽見攤販在討論這事。

“呀,那個官兵凶神惡煞的,雄赳赳地來了好多人,最後隻抓了俞弘義回去。聽說是俞弘義聽到風聲後把俞寨的那些人都遣散了,官兵到的時候,整個寨子裏隻剩俞弘義了。”

“天呐。被關進去了?”

“說是剿匪,壓進牢裏了。”

“這些狗屁官兵,該打壓的不打壓,不該打壓的時候比誰都積極。這俞弘義不是壞人啊,俞寨不知送了多少糧食給我。”

“我也是。前幾日送的那玉米和小麥我們家整整吃了三天才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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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疑惑,娘親不是去買菜了嗎?怎麽手上什麽都沒提?上前握住娘親的手問:“娘,你不是去買菜嗎?”

連冰妍恍然,小聲說道:“娘忘了……”

“沒事,那我們中午就吃俞姊姊送來的玉米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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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吳用銀兩收買了牢裏的捕快,打算去見俞弘義一麵。

在牢前卻看到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

看清人後他微愣一下,然後激動地向前,問:“連姑娘是來看我大當家的嗎?”

連冰妍被抓了個正著,支支吾吾最終還是點頭承認:“我在家裏擔心,便想來看看。可我還是傻,來了這我也進不去。”

“我帶你進去。”

連冰妍點頭後又猛地搖頭。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到底想做什麽。臨陣脫逃這事,她一輩子都在做。她自卑膽小懦弱,世上唯一能讓她鼓起勇氣的恐怕隻有小魚兒了。

可現在,她明白,俞弘義也可以。

這幾天,擔憂像是恢弘壯闊的滔天巨浪將她的所有心智卷走,她什麽都不想做,什麽都做不了。腦子裏想的全是俞弘義,所以她來了。在這牢前站了快半時辰,她進不去,也不想走。

就在這陪著他,哪怕他不知道她在這裏。

她也會安心些。

“連姑娘,算我求你了,跟我進去看看他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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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弘義在獄裏被動了刑,米白的單衣上沾著點點血跡。露出的手臂上有一條皮開肉綻的血痕。

連冰妍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揪住,疼得厲害。

俞弘義看見尹吳身後的人時,表情都不自在了。迅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又想到自己穿的他娘的是牢服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便又克製地整理好表情,問:“你,們怎麽來了?”

“大哥,你告訴我,我要怎麽救你。”尹吳著急地問他。

隔柵裏的俞弘義聽此隻說:“我隻讓你辦好這三件事。一,把俞寨裏的人都保護好了。二,幫我看好俞煙。三,保護好你自己。”

“那你呢!”尹吳低吼一句。

“身正不怕影兒斜。我不會有事的。”俞弘義堅定地說道。

尹吳忍住落淚的衝動,“那你在這牢裏等著他們放你出去嗎?”

“過幾天會壓我去公開審問,我再同他們好好辯駁。”在俞弘義心理,黑便是黑,白就是白。他從沒做過虧心事,就不怕審訊,不怕官府。

尹吳在心裏暗罵俞弘義比他還不知變通,卻也不敢折了他的誌氣,隻是點頭說:“我馬上去京城找俞煙。”

“她還懷著孕,你別把事情說得太嚴重。”俞弘義交代。

這還不嚴重嗎?隨時都可能掉頭顱還不嚴重嗎?

尹吳心中苦澀,心頭蒙上陰影。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欲言又止的連冰妍,識趣地往旁邊站開,留了位置給連冰妍。

連冰妍從進來到現在,都在強忍著淚水。誰能看得了心上人受這般的傷、這般落魄呢?平日意氣風發的七尺男兒如今穿著牢服,一身是傷。可最令她心疼的是,他身處泥濘卻還是想要護所有人周全。

他是泥菩薩,卻想做別人的活菩薩。

此刻的連冰妍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到底有多麽深厚濃烈。她把那份陳年舊情壓在心底,企圖用時間去磨平它,時間的沙礫將它蓋住,她一直隱瞞得很好。可他的出現就像一陣颶風,風一吹,沙礫散開,它露了出來。

被磨平了嗎?一點都沒有。甚至因為多年的小心翼翼而變得更加清晰。

“你怎麽也跟著來了?”俞弘義隻是看了一眼她的臉,又匆匆地撇開眼神,像是不敢再看。

連冰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大步向前,離他更近些。她握住隔欄,瓷白的臉在昏暗的環境中變得模糊,可眼角的淚卻晶瑩可見。俞弘義心尖一疼,猶豫地問:“哭什麽,沒什麽好哭的。”

“你心中有沒有我?”七年前便想問的問題。連冰妍的唇在輕輕顫動著,雙眸緊鎖住俞弘義,迫切地渴望一個答案。

俞弘義像被雷劈了一樣呆楞在原地,胸腔裏震個不停,他盯著連冰妍的臉看了一會兒,爾後坦然承認:“七年前,一直到現在。”

八個字便讓連冰妍的淚水決堤。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她蠢,哭她命壞,哭這七年錯過的所有種種。她欠了好多人,欠俞弘義,更欠小魚兒。命運捉弄她們一家,讓他們七年都無法團圓。

是老天爺的錯嗎?或者是猶豫不決的自己。連冰妍已經不想再追究。

她淚眼婆娑,羽睫濕透。她低著頭,淚珠連成了線。七年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過。別人欺辱,害喜時難受,小魚兒夜裏生病她一個人背著他去醫館裏求藥時,她都沒哭過。

她是個堅強又合格的母親,此時卻哭得像個孩子。

俞弘義手比腦快,抬起她的下巴,替她擦掉淚珠。手上的灰卻不小心蹭到她的臉上,看到她白嫩臉上的黑漬後他猛地反應過來,又匆匆地打算收手,可連冰妍卻握住了他,不讓他走。

被她握住的那塊皮膚幾乎要燒起來。

連冰妍握緊他的手,眼裏藏著許多俞弘義看不懂的情緒,可他讀出來了一種……柔軟。

連冰妍說:“小魚兒是你的孩子,你為了我們倆……也要平平安安。我們娘倆會等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