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後,柳蘊之辭了官。

小魚兒也長大了,如今八尺有餘,氣宇軒昂。他也不叫小魚兒了,有一大名,俞陽焱。

他被柳蘊之差去屋裏收拾些行囊,“姑父帶你去俞寨看看。”

“可那裏不是已經……”被燒成灰燼了嗎?

“七年了。”柳蘊之隻這般喃喃了一句,便不再說話。

俞陽焱回頭看他。

柳蘊之佇立在門口,身後的光亮將他的影子映在地上,狹長又清瘦。

俞陽焱被晃了眼後漸漸看清了他的臉,他這姑父年輕時便長得貌若潘安,七年後,除了眼角下多了兩條細紋竟和年輕時無甚兩樣。

姑父喜著白衣,玉樹臨風。整日不是處理公務,便是來陪他。

姑父性子安靜,小時候都是他一個人玩,真的無聊了才會扒著姑父的褲腿讓他陪著玩。這時候姑父會笑一笑,然後摸摸他的頭,拿起一本書說:“我給你講書吧。”他記得,站在一旁的小翠姨姨聽了這話竟莫名落了淚。

後來小翠姨姨告訴他,他姑父一直都愛給人講書。

姑父經常會對著院子裏的那棵桃樹發呆,一坐便是一下午。小翠姨姨總是等到黃昏午後,才差他去把坐在石凳上的姑父拉去進食。

姑父長得好看,為官也深得民心。從小到大就有好多姑娘都想嫁給姑父,姑父卻從沒帶姑娘回柳宅。他好奇過,便私下問過小翠姨姨這事,小翠姨姨敲了敲他的腦袋,說那是因為他姑姑長得美姑父忘不了她。說完,小翠姨姨又哭了。

他小時候總覺得奇怪。為什麽小翠姨姨老是動不動就哭。長大後才知道,原是小翠姨姨在想他姑姑。於是,他對這從未謀麵過的姑姑更是好奇了。

他後來做了一場夢,夢裏有他溫婉優雅的娘親還有從未謀麵的爹爹和姑姑,爹爹長得魁梧高大,姑姑嬌俏活潑。娘親坐在爹爹的身邊,笑得溫柔。姑姑則是站在他們的身邊,捂著嘴偷笑。

醒來,他告訴姑父他在夢裏見到姑姑了,還小聲嘟囔了句:“姑姑看起來比我還淘氣。”

姑父睜大眼睛猛地抓住他的手,問他還夢見了什麽,問他姑姑說了什麽。他嚇到了,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姑父輕輕笑了一聲,低聲說:“我就知道……”

-

還有一日,他進了姑父的書房裏玩耍,瞥見桌上有一張畫,他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畫上是一位女子的背影。畫上的女子像是調皮得很,竟蹲在地上玩著蛐蛐兒,姑父不在宅中,他便拿著畫去找小翠姨姨,小翠姨姨一看見那畫便捂住嘴低低哭了起來,他年紀小,什麽都不懂,手忙腳亂地安慰著比他大了不少的小翠……

他逐漸明白了,柳宅裏的人都像是泡在悲傷的罐子裏。小翠姨姨是,姑父更是。他們一提到姑姑和俞寨就會流淚,就會傷心。他不想讓他們流淚,便不再去問關於俞寨和姑姑的問題。

漸漸的,姑姑就像是從他們的世界裏消失了般。

如今,姑父居然提出跟他一起去俞寨看看。

不安的情緒絲絲縷縷,侵蝕全身。

他咳咳嗓子,問柳蘊之:“我們去俞寨不用跟小翠姨姨說嗎?”

柳蘊之搖了搖頭,“不必。”

“也是……她如今和羅師傅在一起,便不用去打擾她了。”

羅師傅是幾年前姑父給他請的私塾先生,姑父平時忙於公務,沒時間教他識字讀書,便請了他的一位同僚來給他授書。

羅師傅對小翠姨姨思慕已久,五年後終於抱得美人歸。小翠姨姨出嫁的時候,她又哭得一塌糊塗,在姑父麵前跪了好久,不顧羅師傅的勸阻,最後還給姑父磕了好幾下頭。

小翠姨姨走後,柳宅就更清淨了。

但他長大了,也交了許多朋友,平時出去狩獵聽書,整日都閑不下來。

柳蘊之將他的成長都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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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蘊之走在俞陽焱的前麵,來到了一片荒蕪之地。

七年前的痕跡早已不複存在。

那些屋子、雞鴨、莊稼還有……人全都埋在了腳下厚實的土地下。

俞陽焱跟著他踏過茂盛的野草地,踩出一條路來。明明周圍都是大片大片的長得相似的野草,柳蘊之的腦中卻像是有目的地,帶著他來到一處地方。

那地方,竟有一棵桃花樹。

像柳宅院子裏的那棵。

——這樹被燒後竟又重新長了出來!

柳蘊之木木地盯著那棵樹,全身的血液都像是翻湧起來了,一幕幕往事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這便是俞寨,你父親還有你姑姑從前便住在這裏。”柳蘊之對著俞陽焱輕聲說道。

俞陽焱默了,不知該說些什麽,他似被姑父這悲傷的情緒感染了,心裏陰鬱。

“小魚兒。”柳蘊之喊他。

“姑父。”俞陽焱一怔,柳蘊之好久沒這麽叫過他了。

“姑父托付你一件事。”

“姑父請說。”

柳蘊之指著那棵桃花樹,“我死後,便把我埋在這樹下,你姑姑在我旁邊。”

見俞陽焱許久不回話。

柳蘊之又問了一句:“可記得?”

俞陽焱終於胸中翻騰的情緒終於再也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

柳蘊之像第一次見他那般,用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俞陽焱這時才知,

姑姑從未從他們的世界裏消失。

從未從姑父的心裏消失。

-

又是一年春。

在桃花盛開的季節,粉嫩的桃花紛紛落下。

俞陽焱和小翠來到這桃花樹下,兩人默默無言。

小翠放了一疊桃花酥在樹下,“小姐,翠來看你了。”

……

桃花樹下埋著兩幅骨,左邊是七年前死去的俞煙,右邊是七年後的柳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