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長椅不屬於我。因為我還沒有“她”。

我倚在湖欄上,眯起眼,望著湖邊閃爍的波光。那波光好似顯而又逝、逝而又顯的精靈,我下意識地要把它們數清:“一、二、三、四……”然而它們不斷地交換著位置,衍化著,我數不清,一輩子數不清,那些在我心中湧動著的朦朧的意念。同這神秘的波光一樣,也是永遠數不清的。

忽然,在閃動的波光映襯下,出現了一隻小船。它進入我視野的同時,也就闖進了我的心房。至今,我閉上眼,仍能栩栩如生地恢複出那傍晚的畫麵。不,不僅是畫麵,而且有聲,那波波的浪拍船幫的聲音,那確確實實是猶如銀鈴般的笑聲……

劃船的是個絕妙的姑娘。她兩隻細白的小手嬌柔地握住槳柄,兩條並著伸得直直的腿裹在深褐色的喇叭褲裏,仰著明眸皓齒的小臉,爽朗地望著我,笑著。

我對她報之以微笑。對任何一種美麗、幽雅的事物,難道不應當都這樣對待麽?

“是你的吧?”她用下巴頦指著。在湖欄內側的水泥岸沿上,失落著一本打開的書。

啊,那書是什麽時候從我手裏掉下去的?我彎下腰,要拾取那本書,而她卻已經從船上站起身來,把書拿到手了。船因此大幅度地顛簸著。她快活地尖叫起來,這時一隻船槳落到了水中,並且立即漂走了。她仰起頭,嬌嗔地對我嚷著:“都是你都是你……書我沒收了!”

我翻過欄杆,望著漂走的船槳,正猶豫著,隻聽她命令說:“快幫幫我呀!”於是,我跳進了船中,小船仿佛就要散成碎片了。一陣猛烈的顛簸,她的兩隻小手不由得握住了我的左右胳膊,這時我才發現她把一頭油黑的秀發紮成了一條“馬尾巴”,那“馬尾巴”隨著小船的顛簸甩動著。

當我們終於在船上坐穩當、並且我設法將那漂走的槳弄回來以後,我們才平息了各自的喘息。我坐在劃槳的位置上,她坐在船尾,抱著膝蓋,夕陽在她的身後,給她俊俏的身姿勾了一道暗紅的邊,她頭上飄逸出的發絲,全成了近乎透明的蜂蜜色,這時我才意識到她上身那件檸檬黃的膨體紗毛衣,與周圍景色是那麽協調。

我那本書放在我倆之間的橫隔木上,任晚風吹動著書頁。那是一本喬治·桑的《安吉堡的磨工》,對它我是百讀不厭。

“你是中文係的還是西語係的?”她問我。

“你怎麽見得我是大學生?”我緩緩地撥動著船槳,把船兒劃進垂到湖麵的一籠柳枝中。

“這書上蓋著你們學校圖書館的戳兒呀!”她得意地微笑著。她眼睛真尖,在剛才的混亂之中,她竟能看清書上的印章。

“這是我跟別人借的。”我告訴她,“我是個待業青年。”

“得了吧。”她那鮮紅小巧的兩片嘴唇生動地開合著,“誰也甭想蒙我,我會相麵。”

她真行。我隻好“從實招來”:“我是物理係的。你以為學物理的就不愛看小說嗎?”

“我不那麽認為。”她笑得多甜,多美,她的神情多麽舒展迷人。“你才會瞎以為呢!你準以為我們學舞蹈的根本不知道誰是愛因斯坦。可是我就翻過他的《狹義相對論》,E=MC2,對嗎?”

原來她是學舞蹈的。是呀,她怎麽會是學別的呢?看,她那修長的雙腿,她那嫋娜的腰肢,她那富於表情而毫不顯得做作的麵容,她那纖纖素指和秀美靈活的脖頸,顯然都是為奧傑塔,為吉賽爾,為葛蓓利亞……而存在的。我望著她,她在夕陽中融化了,隨後她的身影飄飛在湖麵上,渾身閃著乳白和檸檬黃之間的那麽一種顏色。她頭上別著閃著珠光的花環,身上是《天鵝湖》中的天鵝裙。她不時躍起,在空中變化著優美的造型,又不時落下,用足尖點著湖水,逗起夢一般神秘的漣漪……

“你想什麽呢?”她的聲音驚破了我的幻覺,我的視網膜上重新出現了她,她那毛線衣的高圈領裏織有金線,使人聯想到蓮花瓣上的紋路,她真美。她評論我說:“你這人真愛冥思默想!”

冥思默想!我笑了。我喜歡她用這樣的詞匯形容我。

當交船上岸,並排坐到濃蔭下的長椅上時,我已經成了她的哥哥。而她,成了我可愛的妹妹。

“我一個人在北京上學,連個親戚也沒有。”她望著自己那伸出去的、兩隻互相逗弄著的腳尖,真情地說,“在練習廳裏練功,從大鏡子裏看見我自己的影子,我就對自己說:那是我的姐姐,練習完了,她就會從鏡子裏走出來,跟我一塊兒玩,給我溫暖……可是她總也走不出來。現在多好呀,有了你……哥哥!”說到這兒,她揚起臉來,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望定了我,又是懇求又是命令地說:“你可別欺侮我啊!”

“我會保護你的。”我說,“以後你放假,就到我家裏來。我家住在三門大街。新分的一個單元。我爸爸的骨灰盒去年移到了八寶山,你明白了吧?我媽媽現在搞外事工作,她人很溫和,她會喜歡你的。我姑媽也在上海。你家住在什麽地方?”

“梵王渡路,儂曉得哦?”她操著上海音告訴我,隨即又恢複普通話,補充說:“解放後改名字了,叫萬航渡路。上海翻譯外國電影的影片廠就在我家那條街上。來北京以前,我常去那兒看外國電影。”

“真的嗎?”

“不信你問我大姨好啦!”

“你大姨?”

“對。她叫李梓,你聽說過嗎?”

“當然,她給好多電影配過音。她的聲音真好聽!”

“是嗎?可是你哪知道,她跟我媽媽吵嘴的時候,那個聲音才叫難聽呢!”

“吵嘴,為什麽吵嘴呢?”

“還不是為了我。媽媽要給我買鋼琴,她反對。”

“為什麽反對呢?”

“她說我朝舞蹈方麵發展,有錄音機就夠了。她總嫌我媽媽大手大腳,亂花錢。”

“你媽媽……她也是搞藝術的嗎?”

“你這個人,查戶口嗎?”她笑吟吟地望著我,一點也不生氣,“反正我得暫時保密。”

我們久久地在公園裏漫步。有一隻蝴蝶,長得並不好看,麻灰色的翅膀上有幾個杏黃的圓斑,它不知怎地忽然出現在我們麵前,她伸手去抓,沒有抓住。但那蝴蝶也真是怪,它總不遠走高飛,而是挑逗般地在前方飛動著,有時定在空中撲騰翅膀,有時甚至飛轉來又升上去,於是她便活潑地追捕著這隻狡獪的蝴蝶,一會兒躡手躡腳,一會兒優美地彈跳起來,啊,那真是一套完整的舞步。但是轉過一座假山,蝴蝶終於沒有了蹤影。她微微喘息著,用纖纖素指理著鬢邊汗濕的頭發,揚起柳葉般的雙眉,苦笑著說:“瞧,又撲空了!”

不知為什麽,她這苦笑竟使我格外動心。

夕陽收斂了餘暉,整個公園頓時變得黝暗起來。我這才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

“呀,得去上晚自習了。”我對她說,“我還從沒遲到過呢。你們也有晚自習嗎?”

“當然。”她滿不在乎地說:“我可是經常遲到。晚自習用來複習文化課。其實我們將來主要靠練功房裏的成績吃飯。文化課能及格就行了。”

“對於一個舞蹈演員來說,文化修養也很重要啊。比如烏蘭諾娃……”我隨口說著。

“哥哥,你訓我了!”她截斷我的話說,“你跟歐陽竹一樣,淨愛訓人!”

“誰是歐陽竹?”

“就是跟我一塊從上海來的……去年舞校從上海考區一共隻招了我們兩個人。她跟我可不一樣,她老是那麽正經八百的樣兒……”

“我也是正經八百的樣兒嗎?”

“有點。”

這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公園門口。

我這才想起來問她:“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喬莎。你能猜出這兩個字嗎?”

“《喬老爺上轎》的‘喬’……”

“幹嗎那麽俗?‘喬治·桑’的‘喬’!”

“‘莎士比亞’的‘莎’,對嗎?”

“對。哥哥,你呢?”

“我叫宗曉鍾。你當然猜不出是哪三個字,幹脆我告訴給你:‘祖宗’的‘宗’,對不起,這姓很俗;東方欲曉的‘曉’,‘鬧鍾’的‘鍾’……”

“曉鍾哥哥!我真高興,認識了你!”

“我也一樣。可是……我們,以後怎麽辦呢?”

“把你家的地址給我吧,我會去找你的。”

“你下星期日就來吧。早點來。一早就來。你當然愛聽音樂,我有好多錄音帶,我自己還做了音箱,聽起來特別過癮……”我把地址寫給了她,“你不會不來的,是不?”

“我肯定去。”

出了公園,我送她上了公共汽車,望著漸遠的車身,我心中有了一種充實感。

我沒有去上晚自習。我又買票回到了我們坐過的那條長椅附近。長椅上坐著一對比我年齡要大得多的戀人。

我覺得那長椅應屬於我。因為我已經有了“她”。

2

那天一早就下小雨。還有風,風把雨絲扯斷,把雨點摔到我們六層樓的玻璃窗上。我想喬莎不一定會來了。可她要不來,我就定不下心看書。看不下《量子力學》,也看不下《安吉堡的磨工》。她來了,我就能定下心看書嗎?想到這個問題,我望著玻璃窗上自己淡淡的麵影,微笑了。

我走攏窗前,甚而打開窗子,朝下望。一陣風灌進來,把我桌上的書吹得噗噗響,把零星的雨點甩到我的臉上。樓下人行道上浮遊著彩色的斑點,那是打傘或穿雨衣的人,間或也有拐進樓門的,但我無從判斷他們裏頭有沒有喬莎。我想喬莎一定是打傘的,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她應當打一把淡綠色的折疊傘。為什麽這樣的傘一直不來呢?

一直到這樣的念頭占了上風,我才關上窗子,回到桌邊,想:下午天會晴的,她自然是天晴了才會來。看不下書,我就演算習題。習題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使你變得冷靜,從抽象走向抽象,你就忘記了聲音、色彩和感情。

敲門的聲音使我驚跳起來,我幾乎是衝過去把門打開了。果然是喬莎!

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麽把她讓進屋裏的。直到她坐到沙發上,手中捧定我遞給她的一杯杏仁麥乳精時,我才注意到她服飾上的變化,她穿著一身暗金色的燈芯絨衣褲,敞開的西裝領裏,露出墨黑的開司米毛衣,這回的毛衣是無領的,把她的麵龐和脖頸襯托得格外雪白。她帶來的傘撐開晾在門廳裏,那不是折疊的,也不是淡綠的,而是一把小巧的橘紅色的南式紙傘。我開始覺得淡綠色是不相宜的,在這雨天,唯有暖色才能給人帶來樂趣。

“你怎麽才來?”我對她說,“我媽媽一直等到九點。她九點半要參加會見日本的一個什麽代表團,中午的宴會還要作陪,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她說願意見見你。”

“我也願意見媽媽。哥哥,家裏別的人,我都樂意見。”

“別的人沒有了。我爸爸要活著多好!我姐姐比我早一年考上大學,她考到西安去了,放暑假才回來。我們家就這麽簡單。”

喬莎小口小口喝著杏仁麥乳精,轉動著眼珠,打量著我的屋子。我把錄音機接上音箱,放美國作曲家喬治·格什溫的《藍色狂想曲》給她聽。

我們倆真像一對親兄妹,真的!我騎在椅子上,把胳膊疊放在椅背,就那麽望著她,徑直望著她那雙大而黑、清而亮的眼睛,跟她自自然然地聊了起來,從音樂聊到文學,從喬治·桑聊到海明威,從最近的文學期刊聊到旅遊雜誌,從我們聽到的難以證實的國外見聞聊到確實見過的難以接受的現實陰暗麵……

說到興濃處,我滔滔不絕地議論著:“我們是幸運的。在祖國的這片大地上,我們算生活在上層的。我們有知識,有教養,並且,我們的前途有保障……”

“上層?”喬莎仿佛是瞪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地垂下了眼簾,久久地沒有抬起。

“啊,你別生氣。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自以為了不起,高人一等,恰恰相反,我們應當永遠記住,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的同代人,他們的物質生活也好,精神生活也好,都還是那麽樣的欠缺……我們應當為他們做點什麽,即便現在還做不成,今後能做的時候一定要做!”喬莎猛地抬起了眼睛,啊,她在怎樣地望著我啊,那雙眼睛仿佛是晴陽下的泉眼,湧**著金色的波環。她感動地說:“曉鍾哥哥,你的心真好、真好!”

我們不能總是坐著談話。我請她參觀我的藏書,我有兩個新的玻璃書櫥,櫥裏巧妙地排列著我心愛的文學書和專業書,並配置著一些雅致的工藝品:一座貝多芬的石膏像、一隻造型奇特的白瓷天鵝、兩個泥塑的傣族少女、一隻媽媽從羅馬尼亞帶回來的玻璃貓、一盒京劇臉譜……她仔細地欣賞著這一切,最後,她對兩三本文學書愛不釋手,嬌羞地問我:“哥哥,借給我看看好嗎?”

“妹妹看哥哥的書,還用得著說借嗎?”

她把那三本書捧在胸前,甜甜地笑了。

然後她順便翻檢我的錄音帶,仔細地看我夾在盒蓋裏的小紙片,那些紙片上開列著曲目。

我為其中僅有的兩盒俗氣的流行曲磁帶害臊了。人家古典芭蕾舞專業的學員,享受的是什麽樣的音樂教育啊!

“沒有你需要的吧?也許,這盒小澤征爾指揮的貝多芬‘第五’……”

“我拿去聽聽吧。錄的質量好嗎?我那台9930低音感很強。”

“就是李梓阿姨也不反對你媽媽給你買的那台嗎?”

“當然。”

“你應當讓李梓阿姨給你錄一段外國電影裏的台詞……”

“那當然。不過,她老了……為什麽不讓我們年輕的來幹呢?”

“你也想進入電影界嗎?”

“想?我已經進入了!”

“已經進入了?!”

“當然。我本來想馬上告訴你,因為還沒有正式開機器。你知道北影正在籌拍《孔雀公主》嗎?”

“《孔雀公主》?知道知道!”

“你知道誰演公主、誰演王子嗎?”

“嗯……”

“李秀明演公主。唐國強演王子。”

“你呢?”

“當然是配角。名字暫時對你保密。上個月導演來我們班上挑演員,看上了我和歐陽竹,我們去試了鏡頭。大前天來通知了,不要歐陽竹,要我……”

“當然應該要你。”

“為什麽?你又沒見過歐陽竹。”

“她太古板。”

“對了。人家不要古板的。前天我正式到了攝製組。十來天以後就開機器,先拍攝影棚裏的戲,然後出外景……”

“嗬,我妹妹上銀幕了,真了不起!”

“是了不起嗎?”

“當然。”

“哥哥,你說我能演好嗎?”

“怎麽不能?你準能演好!”

她把書和錄音帶都擱到了一個小巧的淡褐色的手提包裏。然後,堅決地告辭。

“外頭還在下雨。你在我這兒吃麵吧。我會做怪味麵。”

“不。我還有事。我要去副導演家裏。”

“你什麽時候再來?”

“下星期日。”

“如果你不來呢?”

“如果我不能來,我就事先給你寫信。”

“如果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別。我們是不準交男朋友的。學校裏準會議論紛紛,說不定歐陽竹就要召集團支部會,訓我。要是班主任知道,那就更不得了。”

“天哪!這種日子你還要熬多久?”

“三年。一千天。”

“對了,你去拍電影,學校就管不著你了。我去北影找你。”

“學校跟北影講好了,沒我的戲,我還回學校。我們的練功是一天也不能停的。所以,很難說我什麽時候在學校,什麽時候在電影廠。”

“你會累壞的。”

“不。”喬莎臉上又出現了一個迷人的苦笑,我隻怕閑壞了,不怕累壞了。我憶起了上回在公園裏,她沒逮著蝴蝶時的那個苦笑。兩個苦笑在我腦海裏重疊到一起,變得酒一般令人陶醉。

她走了。我等著下個星期日。

3

聽到敲門聲,我就衝過去,“嗖”一下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老太婆。我氣衝衝地認出她是住在同一層上的鄰居,仿佛還是個什麽治保委員。

“這是你的信吧?”

我接了過來。說了聲“謝謝”,便“砰”地撞上門,站在門背後,迫不及待地拆開了那封“寄自舞蹈學校”的信。

信是這樣寫的:

曉鍾哥哥:

我星期日不能去找你了,因為我接到了媽媽的一封來信,媽媽不許我隨便跟不認識的人來往。我想,至少得等到媽媽的下封信來了以後,我才能夠再去找你。當然,我已經給媽媽寄去了一封長信,告訴她你是多麽有修養、多麽正派、多麽好的一個哥哥。我想,她再來信時,一定會同意我跟你繼續來往的。

祝你

快活!

妹妹喬莎

讓她媽媽見鬼去吧!我咬住嘴唇,一口氣衝下了樓。我沒坐電梯,我是用前腳掌跑下樓的。我衝進了放公用電話的服務站,撲向了電話簿,很快便查到了我要打的電話,並且立即接通了。

“我找喬莎。”

“誰?”

“喬莎。”

“喬莎是誰?”

“你們那兒的學生。學古典芭蕾舞的。”

(“嘿,找喬莎的。你們班上有叫喬莎的嗎?”

“誰?讓我來接。”)

“我找喬莎。”

“喬莎?你哪兒的?”

“我是她哥哥。我有急事找她。”

“誰?”

“喬莎呀!喬莎在不在?”

“喬莎?……我們班沒有叫喬莎的啊!”

“怎麽沒有?她是學古典芭蕾舞的。”

“古典芭蕾舞?我就是學這個的。我們這個專業沒有叫喬莎的。”

“怎麽沒有?她是從上海考來的。去年他們上海一共來了兩個,一個她,一個歐陽竹。”

“怎麽回事?沒有叫喬莎的,沒有叫歐陽竹的。”

“她們是從上海來的。”

“我就是從上海考來的。我們才不止兩個呢。我們裏頭沒有叫這兩個名字的。”

“你是幾年級的?她們是一年級的,一年級還沒上完……”

“現在隻有一個年級,沒有你要找的人。”

(“怎麽回事?她們是學古典芭蕾舞的,三年製的專業……”

“三年製?我們是六年製啊,隻有六年製,沒有三年製……”)

(“怎麽回事,甭跟他囉唆了!”

“他要找什麽喬莎,咱們這兒沒有什麽喬莎。”

“找喬其紗請他去百貨大樓……”)

“喂,我們這兒沒有喬莎……”

對方把電話撂下了。

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這不可能。

我給北影打電話。我向總機要《孔雀公主》攝製組。這個攝製組果然沒有休息。

“喂,我找喬莎。”

“您找誰?”

“喬莎。喬莎。喬莎。”

“您是哪兒?”

“我是你們攝製組演員的哥哥。我找喬莎。她是我妹妹。”

“喬莎?我們這兒沒有喬莎。”

“沒有喬莎?有的。她是學古典芭蕾舞的,你們請去配戲的。”

“我們這兒沒有芭蕾舞演員。”

“請您問問。喬莎。她有個姨叫李梓,是上海電影譯製廠的,李梓,李梓您總知道吧?”

“李梓跟我們沒關係啊。你究竟找誰?”

“喬莎!”

“對不起,沒這個人。”

我想把電話機砸爛。這不可能!我不能相信!不願相信!不忍相信!

我一口氣跑上六樓。我不坐電梯,我等不及。我開了門就撲向我的床鋪。我把臉埋到枕頭裏。我把那封來信捏成一團。

待我稍微冷靜一點以後,我就把那封信拍平,仔細地加以研究。

我忽然發現,郵戳上有“24支”的字樣。我想起來,我的一個中學同學,現在就在24郵政支局工作。“24支”在西北城一帶。那兒根本沒有什麽舞蹈學校。

媽媽照例不在家。我怔怔地坐著,滿腦子是喬莎的各種印象。喬莎的“馬尾巴”晃動著,她在對我笑。喬莎的纖纖素指翻動著《安吉堡的磨工》,她抬起一雙秀媚的眼睛,望著我。喬莎打著橘紅色的油紙小傘,在蒙蒙細雨中走著。喬莎在花徑中撲蝴蝶,蝴蝶飛走了,她微微喘息著,苦笑,對我說:“瞧,又撲空了!”……

我聽見有人敲門。準又是那個老太婆。門本來並沒有關攏。來人已自己走來了。

“曉鍾哥哥!”

我“騰”地站了起來。

的的確確,是喬莎。

“哥哥,你收到我昨天發的信了嗎?”

“收到了。我正生氣呢!”

“別生氣,哥哥。我這不是來了嗎!”

“既然打算來,幹嗎還寫那樣的信?”

“就不許我們有思想鬥爭嗎?”

她滿臉嬌憨,我的心幾乎要軟下來了。

我們各自坐到了一個星期以前的位置上。我審視著她。她又穿上了我們頭一次見麵時的衣著。我發現她的右頰上有小米粒大的一塊紅腫,這又使得我覺出她的麵部輪廓並不那麽和諧。

“哥哥,你怎麽了?”

“我有點不舒服。真的。一早我就頭痛。現在更厲害了。”

“你為什麽不吃止痛片呢?”

“吃了。吃了也不頂用。”

“下次,我給你帶點保管頂用的。”

“你能從哪兒弄到那麽靈的藥呢?從舞蹈學校的醫務室嗎?”

“我……”

“或者,從《孔雀公主》的攝製組吧?”

“當然……”

“可是,我剛才打電話問過了,無論是舞蹈學校還是《孔雀公主》攝製組,都沒有一個名叫喬莎的人。”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同時估計著她會做出的反應。她會蹦起來嗎?她會大聲爭辯?或者,她將仰頭大笑?……

喬莎微微別過臉去,兩眼閃閃地望著屋角的什麽東西,靜靜地,足有一分鍾沒有說話。她顯得很疲憊,仿佛演員剛剛回到後台。

這令我很驚異。更令我驚異的,是她終於慢慢地轉過臉來,坦然地望著我,請求說:“哥哥,讓我洗個臉,好嗎?”

我不能拒絕。我把她帶到廚房,指給她臉盆、香皂和毛巾,並且給她往臉盆裏倒了熱水。

她捋起毛線衣袖口,低下頭,很仔細地洗了臉。洗完,她又請求說:“哥哥,有香脂嗎?我想擦一點。”

我把媽媽平時用的一點化妝品指給她,她把兩種香脂各挑出一點,在手心上揉勻,然後,張開雙手,可憐巴巴地請求說:“有大點的鏡子嗎?”

我不想帶她到媽媽的屋子裏去,隻有那裏頭才有帶大鏡子的立櫃。我搖搖頭,於是,她溫馴地對著廚房水池上方的一麵小圓鏡子,非常細致地往臉上擦著香脂。我這才懂得,婦女為了美化自己,要付出那麽多的心血。

回到我的房間,她坐到我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也像我那麽反方向騎坐著。把兩隻手伸到腦後,解開了係住“馬尾巴”的帶小球球的環扣,換上從衣兜裏掏出的一個橡皮筋,然後把“馬尾巴”盤了起來。這樣,從側麵望過去,就構成了一種新的倩影。

她把我弄得莫名其妙。我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麽。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我們交換了以往的位置。

我問她:“你的家真的在上海嗎?”

她淡淡地說:“不。就在北京。”

“在北京西北城吧?”

她眉毛微微一揚:“不錯。在新街口。”

她說了胡同的名字。

“那麽,李梓呢?”

“我從電視上見過她。”

沉默。

我似乎不應當問得太多。畢竟她無須對我承擔什麽義務。是我主動把她邀請來的。

“你不該這樣。”我想起了那個並不存在的歐陽竹,不知為什麽,我覺得這個並不存在的人仿佛就在我們旁邊站著,而且我不能不隨她的口吻來說話,“這是欺騙,是不道德的。”

她很平靜。她站了起來。

“我該走了。原諒我吧,哥哥。”

我說不出話來。她還叫我“哥哥”!

4

在那條胡同中段,有幾棟簡易樓。

我打聽出來了,她就住在那兒的簡易樓裏。

我是跟24支局的老同學打聽的。我們一塊在房山縣插過隊,我們的友誼是在土炕上用窩窩頭凝結的。雖然我們好久沒遇上,可還是一見如故。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一拍大腿,肯定地說:“什麽喬莎!那丫頭叫李月梅,她爸爸大概在外地一個什麽勘測隊工作,每月往家裏寫信,都使一樣的印著單位名稱的信封。我前一陣子管送信,常到她家樓前去,每回總是她出來接,板著個臉,接過信就扭身進樓。……”

真希望他說得不準。可是我一走到樓前,跟遇上的頭一個胖大嫂打聽李月梅,她便立刻指給了我:“她住那兒。”

那兒是二樓的東邊。這樓真是名副其實的簡易。**裸的紅磚牆,夾在牆中的沒有扶手的樓梯,窄窄的樓道,矮矮的天花板,以及照例砸得稀爛的公用窗的窗玻璃,配以廚房和廁所的混合氣息,使我產生了許多的感慨。這是多麽簡易的事:蓋簡易樓,讓人們簡易地生活。最好再訓練出一種簡易的思維,簡易的感情,不過,那我就不會闖到這個地方來了。我之所以來,究竟是出於好奇,出於思想,出於對奇跡的期望,還是出於憐憫,出於捉弄,出於對不尋常經曆的渴求,連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敲門。

屋裏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誰呀?”

門並沒有關緊。我走了進去。我一眼便看到一位不算十分老的婦女,躺在**,倚著高高的一摞枕頭,滿臉憔悴,驚疑地望著我。

“你是幹什麽來的?”

“我……我找姓李的……”

“啊,你是局裏來的吧?”那婦女忽然滿臉紋路都抖動起來,指著床前的一把椅子說,“坐,坐吧。你們早該來了。原來不是說上星期日來嗎?我等呀,等呀,你們就是不來,我讓月梅跟我一塊等,死丫頭她等到十點就又跑出去了……”

“我想跟您解釋一下……”

“解釋什麽?有什麽好解釋的?”她激動起來,喉嚨裏咻咻地喘,拿起枕邊的一疊用鐵夾子夾住的信,晃動著,怨憤地說,“他每月來信,都說隊裏領導跟他打招呼了,隻要這邊調令一去,那邊立刻就放。可是半年過去了,怎麽樣呢?你們局裏連個屁也沒放!”

我明白了一點。我看見她下肢是癱瘓的,這可憐的人!而且我判斷出她就是李月梅的母親,因為盡管她是這樣地潦倒,而李月梅是那般的嫵媚,她們倆人在輪廓、神韻上卻有著那麽多的相同之處。

正當我要把事情向她挑明的時候,門“砰”地被撞開了,進來了一個衣著邋遢的姑娘,她臉上的皮膚顯得粗糙,頭發蓬鬆,一手提著半網兜切麵,一手托著半碗黃醬。

一對望,我們兩個就都僵住了。

現在我確信世界上並沒有喬莎,那不過是一個被表演得很好的角色而已。

李月梅把網兜和醬碗往飯桌上重重地一撂,瞪著眼問我:“你跑這兒來幹什麽?”

我答不出。那癱瘓的母親用拳頭連連捶著床幫,呼哧呼哧地喘著,表示著她的憤怒。可是李月梅看也沒看她,就把我拉進了裏間屋。

那實際是半間屋。有一張單人床,一個破舊的床頭櫃,一張破舊的兩屜桌,一隻木凳,此外就幾乎什麽也沒有了。我仔細一望,就看出在固定於兩牆之間的鐵絲上,掛著三個衣裳架,衣架上是我所熟悉的兩件毛線衣和一件燈芯絨上裝。兩雙顯然是上街時才穿的鞋,一雙半高跟的皮涼鞋,一雙灰色的細工布鞋,撣刷得幹幹淨淨,擺放在衣架之下。我在她床前的桌上看見了我那三本小說,還有那盤等待著放到三洋牌9930收錄機裏轉動的錄音帶。

見我的目光仍在屋中搜錄著,她便爆發般地把床褥子一掀——“看吧!”——床褥子下麵壓著那條燈芯絨的喇叭口褲;又彎腰把床頭櫃狠命地打開——“瞧呀!”——那裏頭擱著那個淡褐色的考究的手提包;然後,她又轉身猛地朝屋角一指——“看呀!”——那兒靠著我看見過的那把紅油紙傘。

我痛心地閉上了眼睛。待我再睜開時,她已坐到**,雙手撐著床鋪,望著屋角,撇著嘴,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

“這不好,聽我說,這不好……”我站在她麵前,喃喃地說。

她的神態和語言都恢複了她的本色,她瞟了我一眼,聳聳肩,惡狠狠地說:“有他媽什麽不好?我爹調不回來,我媽癱著,我待業,要我怎麽個好法?!”

“人總得有誌氣,得能夠經受住生活的磨煉……你可以自學……”

“誰不自學?!”她跳起來,拉開兩屜桌的抽屜,掏出裏麵的書本,扔到床鋪上。我看出裏麵有英語廣播講座的課本,有《青年自學叢書》中的幾種,有一些寫了字的本冊……她捂住臉,仿佛在哭泣:“太難了!我學不會!沒人輔導!沒人幫忙!沒人要我!學了有什麽用?!……”

“可無論如何你也不該跑到社會上騙人……”

她把捂住臉的手挪開,臉上閃著淚光,圓睜著眼睛反問我:“我騙你什麽了?!嗯?!”

“我不是說你騙了錢財,我是說,你不該裝成你不是的那種人……”

“依你說,我該當一輩子什麽人?憑什麽我就不能當你不許我當的那種人?……”她緊攥著雙拳,眉毛和嘴唇都痛苦地扭動著。

“一個人,總要懂得自愛……”我盡可能用柔和的口氣,去打動她的心。

她猛地跳了起來,拚足全身氣力反駁我說:“自愛?哼,我倒是自己愛自己。可是誰愛我呢?你自己說過你算是‘上層’的,你隻愛跟你同一層的小姐喬莎,你發現我不過是簡易樓裏的李月梅,你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別惡心我了,你跑到這兒來調查我,抖我的老底兒,傷我的自尊心,你缺大德了!你還配來訓我!”

她一下子衝到桌前,把桌上的書和錄音帶擂到我手裏,臉上的肌肉抖動著,厲聲地指著門外,對我嚷:“滾!你給我滾!我沒有請你來!你出去!”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跑出那簡易樓的,留在我耳畔的,是李月梅的哭罵聲和她母親尖厲的呻吟聲……

5

湖裏的波光,竟還是那般粼粼。湖畔的長椅,竟時常虛席以待。可是那波光和長椅都不屬於我了,因為我失去了喬莎。

大考結束了。我考得不錯。暑假已經開始。我天天跑到公園來劃船。

我把船劃到湖心,然後,仰靠在船尾上,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上緩緩變化的雲朵,冥思默想——對,冥思默想。

有時候,天上的雲朵裂開了口子,玫瑰色和金色的光束從口子裏射出,使湖上到處跳動著活潑的光斑。沐浴在這樣的光氛裏,我的心就變得非常寬容,非常溫柔。

這時候,我的信念就格外堅定:我原諒一切應當原諒的,我為一切與我有關的虛偽和庸俗而自責,我要為改變一切應當改變的而努力。

1980年6月9日

寫於北京垂楊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