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什麽地方?說出來你別瞪眼——在破廟裏。

別瞎猜,我可不是和尚。不跟你繞彎子了,直說吧,我是在我們廠的庫房裏值班。

我們這個廠子是由破廟改造成的。這庫房據說原是廟裏的什麽“須彌殿”,你瞧那幾根柱子,透著古色古香。

是呀,我們廠的廠房夠寒磣的,可我們的產品就高貴了。凡是世界上最講究最豪華的屋子裏,大概都少不了這玩意兒,那就是——地毯。

我今年二十二歲,分到這麽個廠子當洗滌工,轉眼就四年了。我那活兒又累又枯燥。不過,下班出了廠門,一瞅見那麽多待業青年在賣大碗茶,炸麻花,咱也就知足。

說實話,我還沒談上戀愛,那滋味兒留著以後再嚐,反正我年歲確實也還小。我的生活樂趣是交朋友。友誼啊友誼,你們懂得這玩意兒嗎?那滋味兒咱好有一比,比作回民飯館裏的一樣名菜:“它似蜜”!

眼下是春節,正該找朋友們痛玩一場。咳,廠裏非排我大年初一到這庫房裏值班不可。得從這早上七點鍾,值到晚上七點鍾!值班表一排出來,我就滿廠子轉悠,求爺爺告奶奶地請人家替我一回,你想正趕上這麽個節骨眼兒,誰肯替換我呀?

算我倒黴。我帶上袖珍半導體,一大疊《大眾電影》,坐到這兒值班來了。廠子裏除了傳達室和黨支部辦公室還有人值班,大概就沒有別的人了。我們這三個值班的各據一方,連隔窗對望的機會也沒有,真悶得慌!廠子裏靜悄悄,可廠外的街巷不時傳來劈劈啪啪的爆竹聲,搔得我心裏好癢癢。

看看表,才七點四十。我怎麽就跟在這兒待了一個世紀似的!時間這東西真古怪,人的心情能使它快如火箭,也能使它慢如蝸牛,乃至於凝固不動。

俗話說“每逢佳節倍思親”,我可並不思念我家裏的人。來值班以前爸爸媽媽還在嘮叨我:“心裏要用到廠裏的正事上,別總跟那些三朋四友閑逛**……”教中學的姐姐也湊熱鬧,居然威脅我說:“你那個‘大拇哥’究竟是啥樣的人?有工夫我們得仔細了解一下!”唉,我是“每逢佳節倍思朋”,而最令我自豪的朋友就是‘大拇哥’。讓他們了解去吧……

2

回想起結識“大拇哥”的經過來,真像吃烤鴨子似的有滋有味。

那是頭年秋天。那天刮著風沙,我豎起皮夾克的領子,手裏舉著三毛錢,站在某個禮堂的門外,不顧沙子灌進嘴裏,頑強地向每一個迎麵而來的人詢問著:“您有富餘的票嗎?您票有多的嗎?……”

禮堂裏要演“內部參考片”。什麽名兒不清楚,反正“內部參考片”總比“外部片”神。咱沒門路,又實在想看,隻好用這法子來弄票了。

誰理咱們呀!我把手裏的三毛錢換成五毛錢,又換成了一塊錢,最後舉起來高聲地嚷:“我買退票!我買退票!”還是白搭。

正當我陷入絕望中的時候,突然,一張紅噴噴的臉晃到了我的眼前,咦,這不是中學時候的同學“小駒子”嗎?

“你有票退?”我喜出望外地往他手裏塞錢。

“小駒子”把我的手推開,咧開大嘴岔一樂,問我說:“你小子想看呀?怎麽著,還在地毯廠當毯匠嗎?”

我一個勁點頭,隻問他要票。

“要看電影還不容易,來來來,我給你介紹個朋友——”“小駒子”把我手一拉,領我來到一個細高個麵前。他看上去比我們頂多大個三四歲,戴著副變色“蛤蟆鏡”,那上頭還保留著外國字的商標。隻見他右手不住地往嘴裏扔瓜子兒。嘿,他可真有本事——他能在嘴裏完成嗑瓜子全過程,舌頭尖不停地出瓜子殼兒來!

“你小子叫譚景風?咱們交個朋友,樂意吧?”他笑吟吟地說,“他們都管我叫‘大拇哥’。”

“他就是這個!”“小駒子”豎起大拇指,興奮地對我說:“他什麽‘內參片’的票都能弄來!”

果然,“大拇哥”把左拳一鬆,隻見有五六張票夾在他的食指與中指之間。他抽出了一張遞給了我:“你先進去吧,我們再等幾個哥兒們。”

我高興得閉住了氣。我一邊連說“謝謝”一邊把錢遞過去,讓“小駒子”一巴掌險些打落到了地上:“去去去!散了場,你還在這兒等著我們就行!”

我入場了。十排三號,乖乖,多好的位子!而且,令我先是大吃一驚而後無比自豪的是,我瞧見了著名的大導演謝添,就是會表演“變臉”的那個鼎鼎大名的謝添……謝添的位子在哪兒呢?喲,二十三排邊上,挨著通向廁所的太平門!

瞧,我能讓謝添陪著我參考“內部電影”!電影稀裏糊塗地就演完了,亮燈後,我見謝添直揉脖子,我是滿腦瓜莫名其妙。我拿眼一掃,喲,“大拇哥”他們位子更好:七排當中!

不能不佩服“大拇哥”呀。跟他認識了沒有兩個月,我就從他那兒得到了不少方便,嚐到了不少甜頭。就拿過新年來說吧,澡塘子一大早前廳裏就擠滿了人,洗澡得排隊等候,可“大拇哥”能帶著我和“小駒子”穿過排隊的人群,大搖大擺地在開業前走進門裏去——原來澡塘子裏的服務員“蘿卜須子”也是他的朋友。“蘿卜須子”讓我們哥兒們幾個在剛換得水的池塘裏痛痛快快地洗了頭輪澡,還不收我們的洗澡票。當我們斜倚到位置最好的臥榻上打撲克牌時,又有“大拇哥”在食品店裏的朋友“阿臭”帶來了一提包雜拌糖,我們每人分到一斤。我打開紙包一看,不禁目瞪口呆了:幾乎全是三塊四一斤的高級糖和裹著全銀紙的巧克力。怎麽一斤才收我們一塊八毛錢呢?細一問,敢情是這麽回事:“阿臭”他們店裏的雜拌糖,是由他們售貨員頭一天按比例用兩三種高價糖和四五種中等、低等價糖混合配成。“阿臭”利用工作的方便,先用兩三種高價糖配成幾斤,留給我們這夥哥兒們,其餘的再加以混雜,用以第二天賣給顧客,這樣最後回收的糖錢,並不會出現虧損。我們出了澡塘子又直奔菜市場,大棚裏買魚的隊真稱得上是“九曲回腸”。我們照例不用排隊,“大拇哥”把我們領到菜市場側門。運魚的冷凍車來了,從車上扔下了凍成一方一方的大黃魚。菜市場裏管把凍魚方子運進棚裏的“二拐子”也是“大拇哥”的朋友。他二話沒說,扔了一方給“大拇哥”。“大拇哥”給了他二十斤的錢,便把凍魚方子夾到自行車的後座上,然後我們笑罵著騎車來到“小駒子”家。在他家把那凍魚方子劈分了——其實足有三十斤。不過不要緊,“二拐子”他們收進了的款子也不會虧損。他們隻要給二三十個排隊買魚的顧客每人少稱上一兩,也就把差額找補上了——大年過節的,買上魚就是美事,有幾個顧客真到“公平秤”那兒驗分量去?我把糖和魚拿回家去,隻說是排隊買的,媽媽爸爸姐姐哪想得到這裏頭有“貓膩”?還直誇我比以前勤謹,有耐心。

先頭,我還當“大拇哥”是個幹部子弟呢,後來從“小駒子”那兒問出來:不是。“大拇哥”的父母也就是一般的職員,“大拇哥”本身工作的廠子也平常,他無非是個普通工人。

我對“大拇哥”可算是服了。有回我們都隨“大拇哥”去參加一個文藝團體的舞會,因為女伴不夠,“大拇哥”就帶著我跳慢四步,一邊旋轉著一邊對我說:“美滋滋吧?跟我交朋友有香的吃。記著我的話吧:有朋友走遍天下!可得注意,別交那沒用的朋友!”

輕柔的樂聲飄**在耳畔,變幻的彩色燈光使我目眩神馳。我覺得從“大拇哥”那裏聽到一條深刻的人生真理。

3

正當我斜倚在值班的床鋪上,一邊聽著收音機裏的舞曲,一邊想念著“大拇哥”、“小駒子”他們的時候,忽然有人叫我。

隔窗一望,原來是同廠的片剪工韓玉樸。他跟我同歲,闊腦門,大眼睛,頭發天然帶鬈兒,長得挺帥。他這人人緣挺好,好說話。一見是他,我就蹦起來去開門,歡天喜地地說:“救星來了!你快幫我值這一天的班吧,明天你要我怎麽報答都成!”

他哼著歌進了屋,眉開眼笑,用《送你一枝玫瑰花》的調子唱著說:“幫你值班,不用報答……”

我歡呼著抓住他胳膊,簡直不知道用什麽語言來讚美和感謝他。

誰想他把我的手推掉,又用《花兒為什麽這樣紅》的調子唱著說:“今天我實在替不了你,替不了你呀……”

我後退一步,氣得不行,把手一摔說:“你幹嗎跟我開心?那你幹什麽來了?”

他這才解釋說:“今天我得跟長海研究個新的地毯紋樣,要參考《文物》雜誌。可我把去年《文物》雜誌的合訂本鎖在那裏頭了……”說著一指屋裏靠牆的小櫃,便走過去用鑰匙開鎖。

他們片剪工序就在這庫房的空當裏進行,所以這兒也就算是他們那個班組的車間。他們每人都有一個裝自己工具衣物的小櫃,鑰匙由自己掌握。

韓玉樸取出《文物》雜誌合訂本,鎖好小櫃,哼著歌就要出屋。我挽留他說:“你替不了我,陪我殺一盤象棋再走也行呀。傳達室於老頭那兒就有棋,我去取還不行?”

他笑著指指屋外說:“長海等著我呢,我們剛一塊看完《淚痕》,這就要去他家研究新紋樣……”

我朝門外一看,可不是,他那個好朋友侯長海立在門外等著他呢。侯長海個子又瘦又小,真是名副其實的猴兒!這還不說,他還架著一隻拐,據說他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症,撿回了命落下了殘。侯長海見我看他,便對我微笑著點頭,我隻是衝他撇撇嘴。

沒法了,我隻好放走了韓玉樸,眼見著他和侯長海哼著《心中的玫瑰》,親親熱熱地走了。

我仰麵朝鋪上一倒,長歎了一聲。同時心裏湧出了這樣的想法:真古怪,韓玉樸幹嗎要交侯長海這麽個沒用的朋友呢?

侯長海真是那種橫著擰豎著絞也滴不出油水兒的角色。他爸是個掃街的清潔工人,他媽是個街道工廠的輔助工,他本人分到裝訂廠專管檢查成品蓋戳兒。我原先以為,大概因為韓玉樸是個書迷,所以他才找了這麽個朋友,好從侯長海那兒弄點子並沒有毛病的“處理書”。後來我在新華書店遇上他倆花錢買《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還聽侯長海拍著書皮兒說:“這書是我們那兒裝訂的。”才知道他倆是一對呆鳥。

當然啦,我知道他倆是鄰居,打小就認識。上小學的時候,侯長海的腿架拐也走不動,上學校時韓玉樸常背著他來來去去。可這麽多年過去啦,大夥兒都進入了社會,以韓玉樸的條件,交上比“大拇哥”更神通廣大的朋友也不難呀,可他業餘時間裏,總還是跟侯長海膩在一塊兒,你說這不虧得慌嘛?

有一回,我跟“大拇哥”、“小駒子”他們從一家甲級餐館出來,那一頓我們起碼掃**了十多樣菜,可才花了五塊錢——服務員“大鎖眼”是“大拇哥”的朋友,“大拇哥”幫“大鎖眼”弄到過香港流行曲的錄音帶,所以“大鎖眼”采取一種從規章製度上解釋得通的計價方法,便宜了我們這麽一頓,還給我們提供了本來專供外賓使用的雅座。那天的五塊錢是我付的,花五塊錢就能讓哥兒們打著飽嗝兒剔牙,噴著酒氣兒逗貧嘴開心,也算是夠值當的了!

正當我們嘻嘻哈哈地從餐館出來要上車(不是公共汽車,是“大拇哥”的司機朋友開來的“小麵包”)的時候,我一眼瞧見韓玉樸和侯長海。他們倆各背一個寫生的畫夾,興致勃勃地邊聊邊走呢。我就橫過去攔住他們說:“嘿!往哪兒溜達呢?”

韓玉樸扶住我的肩膀說:“瞧你醉的。我們要去看出土文物展覽,打算臨摹一點古代器物上的花紋。”

真是稀奇古怪的愛好!我揚起眉毛扮了個鬼臉,諷刺他們說:“你們這是‘古典式’的友誼,早該成文物啦!瞧我們,講究現代派的味兒——用友情使自己生活得更快樂!”

韓玉樸微微一笑說:“酒肉之交古已有之,算不上現代派。我倒覺得我和長海的業餘生活挺有現代化的味道。不過咱們都別忙作結論吧,祝你得到真正的快樂!”說完衝侯長海把頭一擺,侯長海朝我靦腆地一笑,倆人便繼續走他們的路了,倒弄得我有點下不來台。

“大拇哥”他們早已坐上了“小麵包”,“小駒子”他們一迭聲地催我快上車。上了車,“大拇哥”問我:“二位是誰呀?”

我說了名字。“大拇哥”又問他倆的具體情況。聽完侯長海的情況,“大拇哥”把頭一擺說:“沒戲!”聽完韓玉樸的情況,他倒挺感興趣:“他爸是果品公司的頭頭?認識認識他倒不錯。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有用。”

可是後來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飯,我跟韓玉樸說起“大拇哥”,建議他下班後跟我去看個“內參片”,順便跟“大拇哥”見麵聊聊,他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並且開口又是他那個侯長海:“我們倆約好了去圖書館,借《中國美術通史》看。”

他們倆不知被什麽迷住了心竅,搞上了地毯紋樣設計。我們這個地毯廠是個小廠,自己沒有設計師,織毯子就用大廠子設計室提供的現成紋樣。那些個紋樣反正也能銷出去,出不出新紋樣並不影響我們廠完成任務。可是韓玉樸把他和侯長海設計出來的“螭龜卷草紋”地毯圖樣拿出來以後,廠領導挺重視,織毯車間的老師傅們也願意試織。結果,織出來的樣毯在同行業各廠中引起了震動,負責地毯出口的土產畜產進出口公司還把樣毯拿去給外國商人看了,外國商人也是大驚小怪,一下訂了上百張的貨。可這又算得了什麽呢?韓玉樸隻得了三十塊錢的獎金,侯長海隻得了封我們廠寫給他們廠的感謝信,如此而已!他們倆用韓玉樸那點獎金,坐首都汽車公司的旅遊專車去清東陵玩了一趟,回來後侯長海說得好像多了不起似的。其實要跟我和“大拇哥”他們得到的快樂、見到的場麵、收取的實惠比起來,可真是小菜一碟了!

可他倆研究地毯紋樣的興趣還不見衰減。瞧,這不接茬又研究上了,大過年的也不消停消停。

一陣清脆的爆竹聲打斷了我的思路,使我痛切地感覺到廠牆外就有活躍熱烈的節日生活,我多麽想投入進去,同“大拇哥”他們狂歡一番啊!可是看看表,停走了吧——怎麽才八點二十?把表貼到耳朵上,壞小子,它就是那麽慢慢悠悠地“滴答”著。

4

我翻了一氣《大眾電影》,也還是提不起興致。難熬呀!

可是,到八點五十左右,奇跡出現了——你猜怎麽回事兒?“大拇哥”找我來了!

他進了屋,先用舌頭尖頂出一些個瓜子殼兒,然後便打個榧子,哈哈地笑著說:“你們傳達室那老頭兒真逗呢,盤問我個沒完,我總算把他給唬住了——我說我是你舅舅,中國評劇院樂隊的,趕明兒能送他《三看禦妹》的票,他才把我放進來……”

我高興之餘,也不免有點驚訝——“大拇哥”背著老大一個大提琴盒!他這是打哪來,背這玩意幹嗎啊?

“大拇哥”把大提琴盒擱到一疊卷好的地毯上,端詳著庫房四麵,一邊用他特有的方式嗑著瓜子兒,一邊問我:“你今兒個就跟這些個毯子做伴呀?”

我說:“可不是悶得慌!多虧你來看我。你陪我玩會兒吧,咱們是殺棋還是跳舞——收音機裏這時候準有舞曲。”

“大拇哥”擺著頭,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四壁掛著的一些掛毯上——那是我們廠的一種重要產品:有波斯式的幾何圖案,有傳統的“和合萬蝠”、“歲寒三友”等圖樣,也有仿國畫的花鳥山水,還有個別仿油畫的現代題材掛毯……大的十多平方米,小的不足一平方米。“大拇哥”邊看邊讚歎:“不賴呀!夠意思!”

我說:“別看我們廠是所破廟,這破廟裏織出的毯子專登大雅之堂,紐約聯合國大廈,巴黎總統府,東京都市政廳……全鋪得掛得有哩!”

“大拇哥”看完一圈,走到我那值班**坐下,掏出包進口的“三五”牌香煙,動作優雅地遞給我一支。我抱歉地對他說:“我們這個地方不許吸煙,怕把地毯點著了。”他吹了聲口哨,把香煙拋起來又接住,揣回兜裏,倚到**的被子摞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兩腿交疊,尖頭皮鞋一晃一晃地對我說:“景風,我要借塊掛毯,你小子可別含糊!”

我坐在床邊上,搡搡他的腿說:“開哪門子玩笑!坦白坦白你們今兒個撇開我打算怎麽玩?”

“大拇哥”原來並不是開玩笑。他重複地說:“借我一掛地毯,我準在你七點交班以前送回來。”

我愣了。這怎麽行呢?我們廠的製度絕對不允許啊!再說萬一被人發現了可怎麽得了?我不願讓“大拇哥”覺得我太“教條”,就退一步說:“借,你也運不出去呀,掛毯又不是一根針一杆筆,揣兜裏就能帶走。你抱著毯子卷往外走,傳達室的於老頭準截住你。”

“我幹嗎抱著毯子卷走?”“大拇哥”坐起身來,指指大提琴盒說:“卷起來擱那裏頭不就得啦!”

我過去掀開大提琴盒一看,原來裏頭是空的!敢情“大拇哥”帶它來就是為了裝掛毯啊!

撂下盒蓋,我心裏亂營了。

“大拇哥”拍著我肩膀說:“你以為我會拐騙一塊掛毯,拿走獨吞了嗎?放心,絕沒那個意思。我隻是要你小子幫我個小忙。”

我撓著頭:“咱哥兒們,別說幫小忙,幫大忙也是義不容辭的事兒,你要我個人的東西,任啥我也能給你,可這掛毯是公家的不是我私人的啊……”

“大拇哥”用手托托我下巴頦說:“你先別發怵。咱們好商量。”

“小天鵝,你知道吧?上月舞會上跟你跳探戈的那主兒……”

我說:“知道知道,‘小子’早告訴我了,你們對上象了。她長得可真夠天鵝的份兒啊,聽說她家老頭是個廠長哩,祝賀你啦!”

“大拇哥”推我一把說:“別光說好聽的!現在是你該拿出實際行動的時候啦!聽著,今天下午她和她媽她姐姐要來相我。這三位女士全是金眼皮,喜歡個榮華富貴。所以,我已經從我們廠弄出一小桶汽油,說動‘小駒子’他三叔借了我一套剛分得還沒搬進去的房間,又靠‘二拐子’和‘大鎖眼’給我準備了一桌酒席,‘阿臭’、‘蘿卜須子’他們給我借了個四喇叭的三洋收錄機和唐三彩瓷馬擺設,加上我自己早就製備好的沙發、立櫃、落地燈、活動式酒櫃……配上拐幾道彎弄來的花格子地席、蝶式吊燈、出口茅台酒和金魚酒心巧克力,估計準能把他們唬住,席上就把事兒定下來,初五辦事處一開門我跟‘小天鵝’就去登記……可是我那牆上還缺樣掛的,這不輪著該你成全我的好事了嗎?”

說完這番話,他就站起來,一邊嗑瓜子兒一邊繞看四壁挑選掛毯。他挑中了一塊根據東山魁夷畫意識出來的橫式掛毯,指著說:“就借我這塊吧,這色調正配我那全堂的布置——我搞的都是暖色!”

我猶豫不決,結結巴巴地對他說:“這……這樣好嗎?‘小天鵝’不是早晚也得知道……知道這好些東西……連房子全是借的嗎?”

“大拇哥”轉身望著我,滿不在乎地說:“當然早晚她得知道。可登記完了她就是我的人了,我鼻子底下長的什麽?不會慢慢跟她解釋?她會相信我的能力的。今天我需要借的東西,隻要我不斷地走門子,一二年裏我們就會全有的。別忘了她家老頭是廠長,那廠子你和‘小駒子’他們不是都想轉過去嗎?人家比你們這集體所有製的福利高,有我這麽個關係,今後你們到了那兒準能分上甜活!快把掛毯借給我吧,我可已經跟‘小天鵝’吹出去有掛毯了!……你小子不願投資,光想中彩,那怎麽成呢?”

對這麽個局麵,我可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我想起“大拇哥”早就對我說過的“至理名言”:“別交那沒用的朋友!”過去我總以自己為本位來看待這句話。是哇,“大拇哥”這個朋友用處多大呀,沒有他,我能看上那麽多“內參片”嗎?我能參加那麽多的宴會和舞會,得到那麽多便宜和樂子嗎?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懂得,還應該以“大拇哥”他們為本位來看待這句話。他們跟我交朋友,也是為了圖我的用處啊。我的用處體現在哪兒呢?顯然,一塊上餐館開宴,撒出點錢去,那是夠不上“有用的”……怪不得有時候“大拇哥”在閑聊中過細地問我們地毯廠的各種情況呢!前幾天我就說起今天要值班的事,他把值班的地點、人數、環境……全打聽到了。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才猛丁醒悟,他是早就計劃好要用我了——是啊,“別交沒用的朋友!”難道他給我那麽多的甜頭,單單是因為我能叫他聲“大拇哥”嗎?

我的心就像被兩個球拍推來擋去的乒乓球,腦子裏的念頭就像“兒童運動場”裏的轉椅般旋轉不停。答應“大拇哥”吧,又覺著實在不該犯紀律,拒絕“大拇哥”吧,又覺著實在欠他的情。唉,友誼啊友誼,這回你可不像“它似蜜”了,你像沒濫過的澀柿子般麻口哩!

“大拇哥”坐到床鋪上,嗶嗶剝剝地嗑著瓜子兒,眼珠在變色“蛤蟆鏡”後轉悠著,耐心地等待我作出決定。

我低頭用手指頭摳著床單上的玫瑰圖案,倒好像那都是些汙垢似的。

“大拇哥”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他啐了幾個瓜子皮兒到我臉上,“開導”我說:“瞧你這份窩囊相!友情為重嘛!你琢磨琢磨,‘朋友’的‘朋’字怎麽寫的?月亮對著月亮,互相借光嘛!如今要生活得幸福,快樂,不就得靠多交有用的朋友,多借光嗎?你趕明兒用得著我‘大拇哥’的時候多著哩……咱們又不是犯法,咱們就是互相借借光嘛!”

他這麽一說,我眼前仿佛真出現了個“朋友”的“朋”字,這“朋”字越脹越大,果然是兩個下弦月互相對著……

可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我第一次感到了“借光”的苦味。“借光”真的永不犯法嗎?借來借去,這不已經快要“過線”了嗎?怎麽是好?“大拇哥”見我皺著眉頭不言語,便站起身看看表說:“是呀,你小子還嫩。就讓你想想吧!我先到西單再辦點事兒,提琴盒撂這兒,十一點我再來,到那時候你要還這麽窩囊,咱們先把賬算清,完了就誰也不認識誰!”

他走了。

我在庫房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動著也難受。我時不時瞥一眼那大提琴盒,黑色的盒身讓我聯想起一團盤著的大蟒。

我不住地看表。時間啊,你為什麽忽然又走得這麽快?你這是跟我開的什麽玩笑喲?怎麽不知不覺就已經十點了?

5

誰的腳步聲?難道是“大拇哥”提前回來了?

瞧清楚了來人,我的神經才鬆弛下來,那是韓玉樸。

他照例哼著歌,手裏抱著沉甸甸的《文物》雜誌合訂本,見了我便笑嘻嘻地說:“解放你來啦!找你的‘大拇哥’他們‘蓬叉叉’去吧!”

見我滿臉驚奇,他便解釋說:“長海他們家來了親戚,長海得跟他們聊聊玩玩,我們的設計工作暫停。我不願意回家,亂哄哄的容不得我看書,所以來這兒頂你的班。咱們一舉兩得,你得了熱鬧,我得了清靜。趕明兒輪到我值班也不用你再替我。怎麽樣,下巴頦該樂掉了吧?”

我可樂不出來。我斜眼望望一旁的大提琴盒,這就引起了韓玉樸的注意,他瞪著眼大笑起來:“哈哈……這是你變的魔術嗎?怎麽庫房裏添了這麽個龐然大物?”

我怕他去揭蓋兒看,忙攔到他身前說:“我的一個朋友,評劇院搞伴奏的,剛才路過這兒,說暫存一兩個小時,等會兒他就來取走……”

韓玉樸點著頭說:“原來如此,你放心走吧。你把他名字告訴我,等會兒他來了,我問清楚了讓他背走就是。我給看著,丟不了!”

我當然並不離去。韓玉樸上下打量著我,到這會兒他才稍微感覺出我有點反常。

我忙掩飾地說:“還是等他來了我再走吧……你坐下呀,我一個人悶得慌,有你來聊會兒也真不錯。”

韓玉樸從兜裏掏出一張歌片來,興致勃勃地說:“咱們一塊學這首歌吧,旋律忒美!”

我把他拿歌片的手打到一邊:“我可不是歌迷。你坐下,跟我聊會兒比什麽都強。”

他和我都坐到了床鋪上,我提起話茬說:“你是個大學問。你談談,朋友的‘朋’字究竟是什麽意思?”

韓玉樸嘻嘻哈哈半正經半逗趣地講解開了:“‘朋’字有好幾種意思。一個意思是同一個老師教的弟子,引伸開就是相好的意思,古書上有這樣的話:‘同門曰朋,同誌曰友。’另一個意思是當‘比較’的‘比’用,比如有個成語叫‘碩大無朋’,就是大得沒法子比的意思。古時候還有把‘朋’當量詞用的。當時貝殼就是貨幣,五個貝殼叫‘一朋’。《詩經》裏說‘錫我百朋’,那就是五百個貝殼,多闊氣,夠買一台高級‘三洋’錄音機的了!另外,‘朋朋’還被用來形容風聲……不好的意思是‘朋比’的‘朋’,《唐書》上說:‘趨利之人,常為朋比,同其私也。’你可別跟趨利小人一塊兒‘朋比’去啊,哈哈……”

我知道他是無意,可這話直刺我心窩,我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因為韓玉樸笑到半當間自己止住了,眨眼望著我,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他:“有個說法,‘朋’就是月亮對著月亮,就是為了互相借光,隻有這樣才能生活得幸福,生活得快樂!你說說,你同意這種說法嗎?”

韓玉樸重複著“月亮對著月亮”那幾句話,微笑了:“真新鮮!頭回領教!月亮自己並不發光,要說借光,那是借的太陽光啊……”

“誰要你講天文學!”我生氣了,“你跟我直說吧,你跟長海泡在一塊兒,究竟圖個什麽?”

真沒想到,他臉紅了,降低聲音對我坦白說:“我們想編本《京式地毯圖譜》,還想寫本《中國地毯史》……你可別給我們往外亂說啊!”

咳,這對我來說算什麽答案呀!我刨根尋底地問:“寫這書又圖個什麽呢?稿費?出名?”

韓玉樸“撲哧”樂了,當胸杵了我一拳:“你淨想好事兒!我們八字還沒一撇呢!”

我還是不罷休:“你這個大月亮對著他那個小月亮,他淨借你的光了,你不覺著虧得慌嗎?我不懂,你們這號友誼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韓玉樸不樂了,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想起了他在團支部裏的職務:宣傳委員。他是不是要擺出個團支部的架勢,給我上政治課呀?我先給他打了“預防針”:“你甭給我來一套一套的理論,你給我說點心裏頭的真實想法!”

他倒又被我逗得微笑了。想了想,他誠誠懇懇地說:“我覺得,友誼,這也是一種高級的精神生活。它應當是高於人與人之間的物質關係的。我跟長海打小一塊長大,我們談得來,都愛好工藝美術,迷上了地毯設計……要比成月亮對著月亮,那我們就是兩個人造月亮——同步衛星——我們願意繞著地球母親,一塊鑽研學問,一塊發明創造、為祖國為人類作出貢獻……我們在一塊看展覽、旅行、寫生、看電影、看戲、彈琴唱歌、下棋練字、討論問題、鑽研學問……覺著特別幸福,特別快樂。跟你說吧,我們都起過誓,就是將來有了對象,成了家,我們也要一直好下去!當然啦,我們也吵過架……”

我忙追問:“你們也吵架?是你問他要什麽他舍不得給你嗎?”

韓玉樸把眉毛一揚:“我幹嗎問他要東西呢!是這麽回事,那回我們一塊去圖書館,我借的那本書有點開線,那裏頭有幅插圖把我迷得簡直丟不開手。我看呀摸呀,忍不住就想把它扯下來夾到我的筆記本裏去。長海看出了我的心思,瞪了我幾眼才把我止住。出了圖書館,他斥我說:‘多沒教養,起那號念頭!’你想我受得了嗎?我就脫口而出地說:‘你文明,你是瘸腿博士!’他登時變了臉兒,嘎噔嘎噔點著木拐飛快地離開我,一個人去趕公共汽車了。我賭氣站在那兒沒動彈,看見他沒人攙著,好費勁地才上了公共汽車,車窗裏閃著他變了樣的臉,我這才悔得不行……晚上,我到他家跟他認了錯,承認自個兒修養不夠。他拿本書遮住臉,變了嗓說:‘我也不該那麽說你,說得太重了。……’我把他手裏的書推開,他眼裏轉著淚花兒呢。你不是問什麽是朋友嗎?全部的答案我也說不出來,可我覺著,在一起能使自己變得更純潔更高尚,這才叫真正的朋友……”

聽了韓玉樸這番話,我心裏湧出一股說不出來的複雜滋味,我又服氣又不服氣,又羨慕又嫉妒,又後悔又想挺住,又想再跟他深談,又怕再往深想,又舍不得他離開又怕他留下……

終於,我粗魯地對他說:“行了行了,你走吧!我不用你替,反正今天我認倒黴了,這個班,我就值到底吧!你請吧請吧!”

韓玉樸微微偏著頭,眉頭抖動著,默默地望著我,顯然是在琢磨:這是怎麽回事呀?

我不能讓他留在庫房琢磨我,再說,十一點眼看就要到了,萬一“大拇哥”跟他碰上可就麻煩了。我站起來先拉後推,由命令而懇求地對他說:“你走吧你走吧,現在我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韓玉樸抱著他那《文物》合訂本,依我的請求,哼著《友誼地久天長》的曲子走了。臨走他親切地對我說:“景風,我希望過完節後,能再跟你討論關於友誼的問題。”我使勁地點頭,真心實意地答應了他:“準的!我主動找你!”

韓玉樸的身影消失以後,我一看手表:十點三十二分,離“大拇哥”回來不到半小時了。我望望那大提琴盒,心頭就像被人揪了一把。我雙手插進褲兜,低著頭來回地在大提琴盒麵前疾走著。我感到自己正處在人生的一個三岔路口上,麵前兩個路口都立著月亮對著月亮的路牌:一條路上是“大拇哥”他們在對我招手,發散出煙酒茶飯的香味,回響著流行曲和笑聲;另一條路上可以看到韓玉樸和侯長海攜手同行的身影,他們前方是一座閃著光芒然而陡峭險峻的修養和事業之峰……

啊!請你們幫我來決定吧:該往哪邊邁步?

快點回答我吧,現在還來得及!

1980年4月寫於垂楊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