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常冬發生車禍的第三天,變成了植物人,主治醫生說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來。

老館長崩潰過後,聽到這個結果反而鬆了一口氣。畢竟是大卡車迎麵撞過來,常冬能留一條命已是萬幸。

三天了,直到這刻,老館長才想起問一旁的喬茴與靳南:“你們倆過來,是找冬子有事?”

喬茴正翹起纖纖玉指揉著熬出來的黑眼圈,指尖的銀色美甲是耗時一下午的傑作,很是精致,與蒼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師兄說,要賞我口飯吃。”她這樣回道。

老館長又看向靳南,喬茴的視線也跟著移過去。

靳南輪廓深邃,身姿挺拔,是極少見的英俊,惹得這幾日總有小護士往ICU跑。但他書卷氣太濃,所以這三天裏,喬茴沒和這個男人說過一句話。不過三天前,他們說過話……

上周,喬茴看到百芙合俗不可耐的新品發布會,正全力搜集詞匯吐槽設計師的古怪審美,突然被一道好聽的聲音打斷:“小姐,公共場合手機聲音外放不禮貌。”

地鐵上四處是噪音,幹嗎隻要求她一個人安靜?再說,她已經將聲音調到最小了。

就你有素質有涵養,要安靜的環境,坐專車唄,擠什麽地鐵。

喬茴正打算㨃回去,一抬頭發現對方是個很帥的男人,突然有些開不了口。

而現在,那個很帥的男人在看了她一眼後,緩聲說:“百芙合需要轉型,我來找常冬幫忙。”

什麽百芙合?什麽幫忙?師兄說引薦給自己的客戶就是他?喬茴有點蒙。

之前的過節她還記在心裏,但孰輕孰重她分得清楚,飯碗第一。當下她就踩著十二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去,微微一笑後,朝對方伸出了友誼之手:“你好,我是喬茴,你要找的人是我。”

靳南看著眼前濃妝豔抹的明媚女人,其實更蒙。他記性好,幾乎過目不忘,更何況……更何況她渾身上下能戴首飾的地方全都閃閃發光,恍如一座行走的礦山,晃得人眼睛生疼,所以印象也更加深刻。

“你是……設計師?”

這是什麽不確定的語氣?喬茴有點不滿,說:“怎麽,不像?”

靳南點點頭。

喬茴瞬間黑了臉。

這是第二次了,新仇舊怨加一起,哪怕對方是衣食父母也不能原諒。

打量了他一身低調的黑衣黑褲,喬茴陰陽怪氣地說:“你看起來也不像百年銀樓的繼承人。”

老實說,就靳南這副打扮,要不是長得紮眼,扔人堆裏找瞎眼都找不著。

兩人你來我往地說話,一旁的老館長覺得不對勁,把嘰裏咕嚕的喬茴扯到身邊,神情感激、語氣固執地說:“好了,你別在我麵前做戲了。冬子車禍的事與你無關,靳南找的是冬子,你不能替他,我們家有祖訓,自家的事不能讓外人插手。”

啥?喬茴愣了兩秒,回過神後著急地解釋:“不是,爺爺,師兄說介紹了個活兒給我,我真是過來要飯的啊。”

老館長七十多歲了,心道:你就別蒙我了,你名聲臭成那樣,哪個品牌想不開請你當設計師?

所以喬茴好說歹說,他都不信。

喬茴方才贏了靳南還很得意,現下倒開始巴巴地催促:“你快點解釋清楚啊!”

靳南一貫誠實:“常冬是說有一位設計鬼才能幫百芙合扭轉乾坤,但是,沒說是你。”

於是老館長又有話說了,他指指病**猶如活死人的常冬,心酸道:“我這孫子,一向自誇是個設計鬼才的。”

喬茴在病房裏神經緊繃了三天三夜沒有崩潰,但跟老人家長達一個小時的拉鋸戰快讓她崩潰了,明明是個“禦用”的,現在卻被懷疑是個假冒的。

喬茴也是急瘋了,急得胡說八道都不計較後果了。老館長不信,她索性也不申辯,蹲在老人家的膝前,幽幽一歎,將錯就錯:“爺爺,您真是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但我代替常冬是可行的,也沒有壞了常家的規矩,您可能還不知道……”

喬茴說到這裏微微低頭,女孩子的羞澀被她演得以假亂真:“我跟常冬交往有一陣了,身為他的女朋友,您未來的孫媳婦兒,咱們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豁出清白搞定了老館長,私下無人的時候,她對靳南說:“說代替那是權宜之計,常冬口中的設計鬼才就是我,如假包換。”

喬茴和靳南同一時間來到同一地方,幾天前她又在研究百芙合的新品,靳南覺得喬茴的說法是可信的。

“老人家固執己見,還好有你跟常冬的關係解圍,我可以理解。”

關係?喬茴挑了挑細長的眉,似笑非笑的樣子,心想:看來他是信了自己的話,百年銀樓的繼承人這麽好糊弄?

罷了。

她撩了撩披在肩上的長發,多慮地想:自己這頂級顏值走到哪裏都是紅顏禍水,兄弟妻不可欺,一勞永逸也好。

精致的女生從發絲到指尖無一不美,款款地從身邊走過時,橙花香水味讓靳南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對著老館長,靳南說的是百芙合需要轉型,聘請新的設計師全線大換血,但對著新的設計師喬茴,靳南有一說一:“銀樓連續虧損三年,市值蒸發百億,這三年來全國關閉了兩千家門店,市場份額壓縮到不足原來的6%,已有其他珠寶行生出低價收購的念頭,繼續維持現狀隻有一個結果,破產倒閉。”

喬茴來之前做過功課,靳南說的這些她都清楚。

“百芙合是祖傳生意,肯定是不能被收購的,那是奇恥大辱,百年後沒臉下去見列祖列宗的。”

靳南點頭:“喬小姐是明白人。”

“不過虧了整整三年還能硬撐著,靳家也是財大氣粗了。”

靳南沉默,這算稱讚?

成功地把“金主”堵得啞口無言,喬茴心情很不錯。其實任憑她怎麽看,都覺得靳南不像談判桌上雷厲風行的商人,舉手投足未免過於儒雅了。

喬茴剛正經了沒兩句就開始自來熟:“不用小姐來小姐去的,我也不稱呼你靳先生,直呼其名吧,畢竟是合作夥伴,大家又都是常冬的朋友,不必太生疏了,你說呢?”

靳南剛抬頭就被她耳朵上碩大的鑲鑽雙C耳飾閃了一下眼睛,立刻又垂下頭去,輕輕應了一聲好。

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喬茴有自己的理解:我莞爾一笑的模樣究竟有多迷人,讓他都不敢與我對視了?其實風情太甚也很愁人呢!

喬茴帶著無辜的笑意找話說:“身為銀樓的繼承人,你看起來與百芙合的大金大銀很不搭。”

靳南總不能說自己是個被趕鴨子上架的繼承人,如果不是父親著急之下病倒,他現在還在教室教書呢。

“之前我在S大教曆史,家裏的生意沒插過手。”

“曆史教授,刨墳的?”

聞言,靳南愣住了。

喬茴一時口快,話落也覺得不妥,便沒誠意地補充:“靳先生果然是知識分子,就是比我們這種學渣有氣質。”

喬茴一貫不自謙,今天是難得說真話。她的確是個學渣。

很快,靳南也清清楚楚地見識了,她沒有妄自菲薄。

“百芙合是世紀品牌,清朝時期就有了嗎?”

從小曆史考試得滿分的靳南噎了一下,瞥她一眼:“民國。”

如果不是初次合作不太熟悉,靳南真的很想問,你不是說認真做過功課嗎,那百芙合的前世今生都了解到哪裏去了?

“這是合同。”靳南說著將合同遞給喬茴。

喬茴看著這薄薄的幾張紙,像看著一遝遝人民幣,笑眯眯地接過來,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落筆前一秒突然停住。

等等,不對,不太對……

為什麽沒有讓她放棄設計署名的追加條款?

喬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到前麵去找也沒有,這是怎麽回事?老天開眼嗎?

不敢去問靳南究竟是不介意還是不了解,她出手如電地簽了字,丟下筆時手指微微顫抖,神色卻極好,眼睛更像鑽石一樣透著光。

靳南這次是真的不敢與她對視了,卻還是提醒道:“你都不看合同的嗎?”

喬茴聳肩:“沒必要,師兄跟我說過,你開出的薪酬很可觀。”

“你隻在乎這個?”

“有問題嗎?”

靳南搖頭,沉靜片刻,又出聲:“冒昧多問一句,由於珠靈一直想要收購百芙合,業界設計師也多少受她影響,所以……”

“所以你很好奇?”喬茴打斷他的話,不知想到了什麽,皺著眉,語氣也不太好。

靳南詫異她突如其來的變臉,怔了兩秒才點頭:“我跟常冬是朋友,我想是他苦心說服了你。”

珠靈珠寶現在風頭強勁,百芙合則站上了斷頭台,但凡吃設計這碗飯的人,誰不知道怎麽選?

喬茴冰雪聰明,自是懂了靳南的意思,不免悵然:靳南果然是圈外人,不知我糟糕的過去,他以為除了我沒人會選百芙合,卻不知道除了百芙合,也沒有哪個品牌願意給我口飯吃。

同一處境,惺惺相惜啊。

“你不要多慮了,常冬沒有勉強我,我自己事業發展得不好,還打算借你們品牌東山再起呢。”將錯就錯,喬茴壓下一部分事實說道。

是這樣靳南就放心了,他信得過常冬的眼光,哪怕眼前這女人看起來真有那麽一點……不靠譜。

“隻是有一點,未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是你們品牌的設計師,擁有署名權對嗎?”

“這是當然。”靳南想也沒想便回答,他隻是奇怪,這種情理之中的事有什麽重申的必要嗎?

“好。”協議達成,喬茴彎唇淺笑。

靳南垂下眼睛,想起另外一件事:“關於新品發布會,我聽到你的意見了,回頭我會安排生產車間縮減成品數量。”

他既然主動提起這個,喬茴倒有話說,故意問道:“你記得我?其實那天的視頻聲音並沒有影響到誰,你隻是聽不慣自家品牌被人詬病吧?不過現在我們都是合作夥伴了,我那時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靳南語調平平:“沒事,你說的都是實話。”隻是實話難聽。

喬茴才不管靳南是不是真的沒事,常冬的生命體征已經平穩,輪班熬了三天的她決定去忙點正經事,所以她拉了靳南去逛街。

靳南心裏裝著瀕臨破產的百芙合,又出了常冬這檔子事,哪來的耐性陪女人逛街?再說自己男朋友在病**躺著,她還有興致購物?一身打扮也很是高調。靳南不由得想:常冬怎麽會喜歡這種浮誇的女孩子?

其實從初次見麵起靳南就覺得這個女生不分場合地耀眼不太懂事,但他還是告訴自己以貌取人不好,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對她有了意見。

“喬設計師,你現在應該……”

“說過了,叫我喬茴。”喬茴糾正靳南。

“喬茴小姐,你……”

“喬茴。”她再一次強調。

靳南有點挫敗,閉了閉眼,勉強屈服:“喬茴,常冬躺在醫院還沒醒,你這麽開心不合適。”

喬茴正趴在櫥窗上看展櫃裏的一款孔雀石五花手鏈,聽到這話皺皺眉,心想:書呆子就是愛道德綁架。

“誰也不願意看到常冬出事,前兩天我跟著傷心難過的時候你沒瞧見?事情已經這樣了,我難道要一蹶不振才像個死心塌地的女朋友嗎?日子總得過下去是不是?已經請了護工照看,現在連老館長都回博物館了。”

喬茴是個口齒伶俐的,三言兩語就把靳南的原意曲解得幹幹淨淨。

靳南教書育人時,正史野史、人物趣聞都可以侃侃而談,麵對滿口歪理的喬茴卻一點招兒都沒有。

“我不是要你一蹶不振,隻是你的態度未免也……”

喬茴實在不願在這種問題上多費口舌,截斷他的話,指著櫥窗說:“你看這款四葉草,風靡多年,憑著經典款式每年換湯不換藥地吸我們女人的血,它怎麽做到的?你去買來我們研究一下。”

喬茴想著靳南一個外行,又是百年銀樓的繼承人,所以在坑他的時候毫不手軟。

靳南也的確被轉移了注意力,他知道這個法國品牌,從男性角度來看,完全搞不懂幾片瑪瑙、貝母竟能標價四位數,值得嗎?對於不了解的領域他不敢妄言,也許回頭可以補一下它的品牌曆史,畢竟分析任何事物都應該從過去開始。

喬茴說得也對,先買來研究一下,隻是……

“不行。”

“怎麽了?”

喬茴已經做好了準備和太子爺一起揮金如土,就聽未來的霸道總裁像拿錯了窮教書的劇本一般輕聲說:“我沒錢。”

“啥玩意兒?你沒啥?”喬茴頭頂三個巨型問號。

“沒錢。”靳南一本正經,目不斜視,連聲調都不卑不亢,仿佛這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兒一樣。

喬茴一臉的不可置信:“你太子爺的身份怕不是假冒的吧?”

“如假包換。”看著她的眼睛,靳南嗓音沉沉,意有所指。

喬茴覺得這四個字有點耳熟,一時懶得計較在哪裏聽過,豎著耳朵打聽這位世家繼承人的財務狀況:“你就算不插手銀樓的生意,但你們高門大戶的人家不是最講究什麽教育基金、股權分紅之類的嗎?你這些都沒有,難道是個撿來的孩子?”

“有。”靳南倒不藏著掖著。

“那你還敢說自己沒錢?吃喝嫖賭沾哪樣了?”

“一部分補貼了家族生意的虧損,一部分捐了。”

補貼銀樓這沒話說,但是捐了……

瞧瞧他說得多輕鬆啊!原來有錢人都是這麽揮金如土的,而自己隻想著買鞋買包買鑽石,是她膚淺了。

雖然不是自己的錢,喬茴也暗暗心痛,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都捐給哪些慈善機構了?聽說現在很多基金會都打著獻愛心的幌子斂財騙人。”

“我一般跟當地的紅十字會聯係。”話說到這裏,靳南還天真地以為喬茴問這麽多是有釋放愛心的用意,便進一步解釋,“捐贈的方式有很多,也可以去捐贈地區實地捐款,或者一對一捐給山區貧困兒童。”

靳南低調,不像喬茴從前接觸的那些名媛公子哥,做了點貢獻,就又接受采訪又上報的,攪得滿城風雨。可他再有心不露痕跡,經過喬茴的連番追問,也交了一些底——

給十幾個落後山區建了教學樓,給北方一些學校的舊宿舍裝空調、熱水器,還資助貧困大學生之類的。

不是說研究曆史的人因為見識太多,所以基本異常冷漠?

喬茴搖頭歎氣,很遺憾沒有早一點認識這個寶藏男人,她想到自己多年來辛苦維持的體麵生活,默默地扯了扯靳南的衣袖。

這舉止在靳南看來不太妥當,她不是單身,應該跟異性保持一定的距離。至於慈善,他自認已經講清楚,準備問她對捐款有什麽想法時,就聽她用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聲音說:“靳先生,你明年的分紅也用來造福一下我唄,我雖然不是山區兒童,但我真的很貧困。”

靳南覺得自己簡直是對牛彈琴,現在他對那隻“牛”冷淡地說:“喬小姐,我覺得你跟我談話根本不帶誠意。”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發誓我剛才的話發自肺腑,字字泣血!”

靳南不信,還有點生氣了。

“小靳總?靳先生?靳南……”喬茴像一隻會移動的美麗花瓶般慢慢走近,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音。這場景無論怎麽看都是金絲雀正在討好有顏有實力的“金主”。

她斜著身走,對靳南不耐煩的冷酷側臉興趣盎然,問道:“你是不是特討厭我?我還以為你們教書的都耐心極好、親切溫和,其實你也不用對我有成見,我們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現在也有一個共同點了,應該相互珍惜。”

她說得頭頭是道,靳南聽著眉頭越擰越緊,他自詡不算笨拙,卻遲遲分析不出她所謂的共同點。

“嗯?”靳南停下步子,回眸看她。

見他黑眸深邃,喬茴大意地被電了一下,笑嘻嘻地解釋:“就……我們都是人模狗樣的窮鬼啊!”

哈!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靳南突然感到頭疼,真是信了她的邪,窮鬼就窮鬼,為什麽要亂用成語呢?她說自己是學渣,一定是連語文成績也不好。

逛街之行最後在靳南的慍怒下終結,喬茴被逼著回了醫院做她的好女友。

午飯之後,老館長也來了。他進病房前跟主治醫生聊過,所以一見喬茴就跟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在老館長滿眼“我家孫子能不能醒來全靠你了”的熱切目光裏,喬茴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戰。

“爺爺,您有話直說……”

老館長當然有話直說:“醫生告訴我,親人與愛人的聲音會刺激病人的大腦,個別案例的患者已經醒來,但在醫學上還沒得到科研證實,不一定有效。我想著應該試一試,小茴,你願意配合嗎?”

喬茴當然願意了,且不說常冬是她胡謅出來的男朋友,即便沒有這場烏龍,他也是她的師兄,隻要對病情恢複有益,她自然沒有二話。

殊不知,她答應得痛快,實際操作起來才發現難度係數太大!

老館長與靳南並排坐著,兩人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她。喬茴坐立不安,嚐試著張了幾次口都發不出聲。

“我應該說什麽……”喬茴捂住臉,麵對常冬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老館長以為她是害羞,想了想提醒她:“冬子沒出事時,跟我提過他交了女朋友,說感情多好多好,沒想到就是你。你們年輕人現在不都流行愛稱嗎?還有約會的美好回憶之類的,都可以說。”

喬茴怎麽會知道常冬跟他女朋友都去哪裏約會,她沉吟了一下,覺得還是從愛稱入手比較簡單。

“冬冬……”喬茴捏著嗓子,覺得此刻的自己活脫脫就像古裝劇裏調戲小倌兒的不良婦女,這一嗓子出來後,她耳根都紅透了。

她微微扭頭去看一旁的靳南,果然見他神色間大剌剌地寫著“原來你們這麽肉麻”。

而老館長正洗耳恭聽呢。

喬茴雖然沒正經吃過豬肉,但她自認冰雪聰明,靈光一現就有了好對策,作為一名言情小說十級愛好者,編編故事總不難吧。

“我們是平安夜在一起的,你很會哄女生開心,知道仙女棒與玫瑰花是俘虜女孩子的利器,那晚的明亮焰火足以照亮我往後餘生。你還準備了整個後備廂的鮮花,暗香浮動中,我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喬茴說得聲情並茂,靳南則搓著發涼的手臂懷疑人生:難怪大家都愛用重色輕友來形容塑料友誼,跟常冬認識那麽久,我就收過他一套斷代史,還是盜版的。

“你帶我吃法餐,看音樂劇,你還記得嗎?”

病房裏雖有四個人,可一旦喬茴不再說話,用針落有聲來形容都不誇張。

老館長顯然也跟靳南有著相同的困惑,感慨道:“看來你們感情不錯,我這個孫子,讀書的時候談朋友,平安夜送個蘋果都把他氣得夠嗆,可見是真疼你。”

老館長話剛落音,喬茴就暗叫“糟了”,光顧著沉迷小說男主帥氣多金深情不悔的人設,都忘記這人設不符合常冬了!可說出的話收是收不回來了,喬茴隻好硬著頭皮往下編:“是啊,常冬對我一點都不摳!我們是真愛。”

“還有嗎?”老館長竟然聽得興致勃勃,喬茴講故事的代入感不錯,老館長一度覺得常冬現在還好好的。

於是,迫不得已,喬茴把看過的《小氣千金土豪男友》《邪魅狷狂繼承人》等一係列浪漫到感動天地、誓言久到天崩地裂,還要手牽著手一起走的梗拿出來都講了一遍。

嗓子有點幹,喬茴咳了咳,然後心虛地去瞧那兩個人。靳南還好,冷玉般的臉龐平靜如水,就是眼神有那麽點不可言說。倒是老館長,感動到家了。

老館長從椅子上站起來,握住喬茴的手,鄭重地承諾:“你放心!等冬子醒來,我就給你們辦婚禮。他要是、要是醒不過來,我就認你當孫女!將來給你找個好人家,看著你出嫁!”

喬茴該說什麽呢,她想說甭這麽客氣,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謝謝爺爺。”

老館長說不客氣,臨走前叮囑喬茴:“再貼心的護工都比不上你的陪伴。我先回去了,你再陪冬子聊聊天,給他擦擦身體,辛苦你了。”

老館長說得自然,安排完就帶上門出去了,徒留喬茴回不過神,擦……啥玩意兒?

靳南也打算跟隨老館長移步出去,被喬茴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你去哪兒?”

她問得急,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盯著他,瞳孔收縮,像是受了什麽驚嚇。

這麽近的距離裏,靳南發現她眸色很淺,眼睛很亮,好似籠著一層粼粼的光。他也隻望了片刻就別開視線,從她手裏扯回衣服理了理,聲音略沉:“你不是要給常冬清洗身體換衣服嗎?我回避下。”

“不用!”喬茴的手指又頑強地攥了過去。

柔嫩觸感隔著一層衣料傳來,靳南擰著眉排斥那抹溫熱,心想:這女人都不懂避嫌的嗎?

“你不用回避,我回避。”

“什麽意思?”他徹底沉下眉目。

“你們不是兄弟嗎?你幫常冬吧。”

她嫌棄常冬。這是靳南的第一反應。

都說疾病與意外最能考驗兩個人,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靳南再次對好友表示同情,寒著臉問道:“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喬茴兩手一攤,內心十分掙紮,“我很傳統的!我跟常冬很清白,婚前那啥絕不可以的!”

哦,這樣。靳南的冷臉不動聲色就卸下了,同時默默在心底鄙視自己,是自己邪惡了。

“你不出聲我就當你答應了?那我現在出去回避一下?”

靳南重複她方才的話:“不用。”

喬茴扭捏道:“你們好兄弟之間聯絡感情,我就不用旁觀了吧。”

靳南瞥她一眼,在她渴求的眼神下鎖門,說:“替男人做這些事我也覺得奇怪,你要不方便,背對著跟他說說話吧。”

都說女孩子很會抓重點,喬茴在靳南話落的當下準確地揪出疑點,調侃他:“替男人做這些奇怪,意思是女生就不奇怪了?”

可憐靳南一個“母胎單身”,被這樣捉弄後著急分辯,連耳朵都紅了。

喬茴突然發現了他的可愛,笑吟吟地安慰:“別動氣嘛,這至少能從側麵說明你是個直男。”

靳南剛剛因為誤解對她的那點內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垂下眼簾去解常冬身上的病號服,不搭她的話,隻問道:“你到底要不要轉過去?”

“要,當然要。”背過身麵壁,喬茴盯著白花花的牆壁感到為難,“那我要說些什麽你才不尷尬?”

“想說什麽說什麽,不會說,唱也行。”

靳南真的隻是沒好氣地隨口一說,誰承想喬茴就依言那麽做了。而且靳南沒想到她的歌聲那麽恐怖,起起伏伏的音調比常冬的心電圖還多變。

聽聽她這唱的都是些什麽。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兒……”

都已經昏迷不醒了還讓他睡,這女人安的什麽心?

“你確定這首歌合適嗎?”靳南把毛巾扔回水盆裏,抬眼盯著喬茴的後腦勺發問。

喬茴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妥,立馬改口:“醒來吧醒來吧,我親愛的大師兄……”

其實,喬茴覺得像靳南這樣的公子哥,伺候人多半是沒經驗的,等她終於唱累了的時候,背後的男人居然還沒停下動作。

毛巾浸水再擰幹,發出嘩啦啦的細微聲響,喬茴對著一麵牆總歸無聊,就半眯著眼,側頭窺探他的進度。

常冬的衣服已經換好了,靳南卷起常冬的袖子擦手臂,看動作並不生疏。

喬茴覺得奇怪,說道:“你居然真會照顧人。”

“從前做過義工。”靳南頭也沒抬。

“哦。”喬茴想起來了,“你是個與眾不同的公子哥。”

房間裏三個人,能說話的卻隻有他倆,寂靜無聲的時候毫無趣味。喬茴沒有選擇,隻能勉強跟靳南找話聊。

“我上網百度過,大家說像你這種學曆史的,多半話癆,又愛刨根究底,怎麽你話這麽少?”

“我不愛說廢話。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從十七世紀歐洲文化的多元一直講到中國近代思想啟蒙。”

喬茴並不想聽,馬上岔開話題:“你做慈善做義工,做了那麽多好事,真的隻是單純地可憐他們,想要幫助他們?”

“這有什麽好懷疑的?”靳南睨她。

“沒什麽,你果然與眾不同。”

事實上,喬茴說的是實話,沒有任何調侃打趣的意思。成年以後,她見過許多男人,有真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族,也有白手起家的富商,有有才藝的,有身帶銅臭的。好看的皮囊抑或有趣的靈魂,形形色色,無一例外都是戴著虛偽的麵具與你虛情假意。

至於慈善,她本也不信的,這種事她見多了,而且還親身經曆過。富豪們表麵上發發善心,實則不為名也為利,但眼前的靳南……她對他不算了解,卻莫名相信他的話。

“現在像你這種傻子不多了。”她再次感慨。

靳南卻鬱悶,聽聽這像誇人的話嗎?

“他們感激你嗎?”喬茴又問。

靳南被問得煩不勝煩,但還是耐著性子做最後的答複:“不知道,這些事也不是為了讓他們感激才做的。”

喬茴心想是這個道理,更覺得他是個好人。

但“好人”現在不想跟她聊天,提醒道:“別打聽我了。”

在靳南看來,喬茴應該多關注一下常冬。但在喬茴聽來,靳南的潛台詞分明就是管好你自己。

嗬,男人!我還不知道管好我自己?喬茴有些惆悵,她太難了,這邊喚著常冬,應付著靳南,還要時刻擔心常冬的正牌女友找上門來。

不過,惴惴不安總是短暫的,片刻就被喬茴拋之腦後。

接下來的每一天,隻要護工一上崗,她就拉著靳南走街串巷,日複一日,不知疲倦。

“這個好看,買它!”

“這個這個!寫著我的名字。”

“還有這件,要了要了……”

靳南手上已經拎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他不太明白,這些金屬片片哪裏好看,有這錢不如多買幾本《中國古代文學史》。非金非銀的又不能保值,這副耳環居然還是木頭做的,自己拿刀削不出來嗎?最重要的是,這女人不是都窮到沒錢吃飯了?

“你前幾天說你是人模狗樣的窮鬼,難不成是騙我的?”

“怎麽會?我每一筆錢都花在了自己身上,窮得有理有據。”喬茴矢口否認,“你以為這些是梵克雅寶嗎?這種買手店的飾品,大多是國內外新銳設計師的作品,前衛不貴,再碰上打折期,有便宜不占,蠢蛋啊。”

靳南不太認同,而且這女人狠起來連自己都罵。

“打折的都是不值得的,百芙合的首飾從不打折。”

喬茴皮笑肉不笑:“您家的倒是值得了,可曾經風光無限的百芙合近年來怎麽像流星一樣快速滑落呢?”

靳南不答,掃了一眼標簽又慢悠悠地開口:“這些首飾沒有品牌曆史,有些甚至是洋垃圾。”

“垃……”喬茴被氣笑了,“品牌曆史?靳先生,你是在搞笑嗎?”

靳南一本正經地搖頭:“我隻是在努力尋找它的價值,首飾本身不存在價值的話,品牌曆史也可以作為一種價值。”

“我跟你沒話說!”

靳南有話說,他覺得自己提著這些不合適:“你帶了包的,還要這些紙袋做什麽,幹嗎不直接裝包裏?”

這大概就是直男與女人的區別吧。

喬茴拚命克製才忍住沒翻白眼:“誰告訴你包包是拿來裝東西的?這包是小羊皮的,容易劃傷,很嬌貴的!而且女人嘛,總是希望購物袋越大越好,這樣別人才能一眼知道你剁手了多少。”

靳南不敢苟同:“小羊皮嬌貴不能裝東西,為什麽不買一個實用的?”

喬茴優雅一笑:“因為我們女人不太喜歡實用的包!”

靳南腹誹:歪理。

“走啊,繼續戰鬥。”喬茴喝了口水補充體力,逛街的快樂令她神采奕奕。

“你還沒買好?”靳南的包容心告急。

喬茴心想:這才哪兒到哪兒,一個大男人就這點體力?一個教授就這點耐心?

“你累了,還是剛才路過百芙合分店我沒進去,你不開心了?”

靳南又腹誹:我看起來像那麽小心眼的人?

“真生氣了?”喬茴自動把靳南的無語解讀為默認,半真半假地補救,“要不這樣吧,等你們成功轉型後,我一定成為百芙合的忠實顧客!”

“你有消費自由。”

喬茴的目光瞄準了前麵的連卡佛,心不在焉地點頭:“那我們換個地方再戰,外麵太熱了,進去喝口茶涼快涼快?”

靳南應該拒絕她的,他從前也陪母親逛街過,但那種感受與這些天不同。

這些天來,每次買單時他都在一旁站著,總覺得收銀員的目光意味深長,偏偏喬茴身上又是迪奧又是香奈兒的,他很懷疑收銀員將他臆想成“小白臉”。

“你自己去吧,有這個時間我想回醫院看看常冬。”

喬茴覺得這男人好煩,想一出是一出,於是正色說道:“靳先生,你該不會以為如今銀樓的情況比常冬好很多吧?如果我沒記錯,百芙合名下有四家子公司已經破產清算了。”

隻一句,靳南又鬼使神差地跟著她去了,然而不久後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這女人仗著一身名牌,與像隨從一樣拎滿購物袋的他,受到了各大品牌的VIP待遇——法國熏香、精致的英式下午茶,成套的珠寶鑽石更是擺了一桌子。

靳南不禁懷疑,倘若她買不起會不會把自己押在這裏?

“靳南,你嚐嚐看,這個紅茶很香,進口的。”趁著導購小姐取項鏈的空當,喬茴湊近靳南說話。

女人精致的妝容一絲不苟,靠過來低語時有清淺的香氣一飄而過。靳南分不清是茶香還是她的唇脂香,麵無表情地搖搖頭:“不用。”

“餓嗎?來點司康,搭配草莓醬或奶油。”

“不用。”靳南宛如一個沒有感情的說“不”機器。

“那你幫我拍張照,蹲下拍,這樣角度好。”

靳南根本不可能答應她!

喬茴討了個沒趣,孤獨地吃飽喝足過了一把群珠環繞的癮。

當品牌經理委婉地提出是直接帶走,還是哪個時間送貨上門時,喬茴施施然站起來了,說道:“這條滿鑽手鏈挺秀氣的,但畢竟是碎鑽,收藏價值不高。”

“那戒指……”

“戒指的火彩一般,我對鑽石的4C要求高,不太滿意。”

而靳南,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喬茴一言一行都很自然,她踩著十二寸的高跟鞋站得筆直,白色小香風套裝突顯出她精致高級的女神範。隻不過靳南這輩子都沒有這般“坑蒙拐騙”過,還未走出店門臉就黑了。

“你怎麽了?那麽帥的臉蛋快跟鍋底一個顏色了。”

這話當然是打趣,喬茴認為靳南這樣的直男,大約是不防曬的,可他為什麽曬不黑?這些天來,她的冷白皮都快變成暖黃皮了,他竟絲毫不受影響,說真的,她有點妒忌。

靳南被質問了,他停下腳步,把手裏的購物袋扔給喬茴,聲調冷冽:“我懷疑你在蹭吃蹭喝蹭冷氣,並且我有證據。”

“書呆子就是難溝通,我也有證據。”喬茴撇著嘴,表情生動,小聲嘀咕。

“你說什麽?”靳南擰眉。

喬茴怎麽會傻到重複一遍,聳肩道:“沒什麽,誇你厲害,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承認了是吧。”靳南點點頭,眼神卻顯然是煩了,這些天他跟前跟後,終於在這一刻,所有耐心宣布瓦解,板起一張臉,“本著對常冬的信任,從一開始,我對喬小姐以誠相待,但這些天來,我覺得喬小姐並沒有想要合作的意思,看來是我過於勉強了。”

這是打算終止合約?喬茴抱著一堆紙袋子嘟嘴看他。

靳南直接無視了她的撒嬌示弱,維持著冷臉:“銀樓現在這個情況,時間耽誤不起,喬小姐無意合作,我也不強人所難,到此為止吧!”他說完就真的要走。

原本喬茴覺得除了自己,靳南還能去哪兒找設計師,才不敢怎麽樣呢。但她又轉念一想,這讀書太多的人,思維大多異於常人,又急忙把人叫住:“哎!靳南,靳南!”

喬茴小跑著追上去,也顧不上姿勢是不是優美了,終於不再玩笑地直接切入話題:“你這人怎麽一點不經逗呢?我瞎說的話也能當真嗎?什麽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就是我們在做的事啊。

“你說咱們買也買不起,不用這樣的方式了解市場了解顧客喜好又該怎麽辦?

“你隻當我是在拉你逛街,殊不知,我是以輕鬆舒適的方式打入敵人內部!”

喬茴一句接一句的也不喘氣,才總算讓靳南停了下來。

他站定,臉色暫緩,瞅著她雖不作聲,眼神卻擺明了在說“我再信你最後一次”。

喬茴頓時笑起來,把手上的袋子分一部分給他,無比真摯地說:“這些東西,我其實買不買都可以,買下來還不是為了日後的產品設計,我沒讓你報銷你就該感謝我了。”

她的話半真半假,靳南遲疑了片刻選擇相信,低聲承諾道:“發票留著,回頭我給你報。”

“真的?”喬茴眼睛亮了亮。

“嗯。”

“你真好!”喬茴感動了,這是什麽神仙男人?

靳南還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追問:“不過,這些天你一到飯點就賴在別人店裏不走,真的都是為了知己知彼?”

“呃……”當然……不全是。

喬茴已經知道靳南的底線在哪裏,招認的時候便不敢那麽理所當然,避重就輕地回答:“能省則省嘛,錢要用在刀刃上。”

嗯,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仙女沒錯了。喬茴還朝靳南示意了下手上的戰利品,滿臉寫著“我為了百芙合不惜丟下臉麵,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靳南沒什麽話好說,冷冷道:“我會讓助理早點把合約金打給你。”

“你沒騙我吧?”喬茴不敢相信,甚至是匪夷所思,她一邊感謝靳南救她於水火,一邊報答似的提醒他,“看來你果然不是個正經商人,還是應該根據合同根據製度來做事。這次就算了,以後可不要這樣了。”

靳南到現在已經沒什麽力氣了,揉揉眉心苦笑,喬茴這個女人,怎麽好處輪到她的時候就說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