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南與喬茴離開小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來時嫌小巷不好停車,把車子停在了兩條街外的商場樓下。光線暗淡的路燈下,他牽住她的手,時刻提醒她小心腳下。

“這裏是石板路,下次過來別穿高跟鞋了,走起來不辛苦嗎?”

“辛苦呀,但是做人嘛,姿態一定要美,這是我的堅持。”

“你讀書要有這麽堅持,什麽課程都難不倒你。”

“就知道你嫌棄我沒文化!”喬茴汙蔑他,“告訴你我最近有學習哦,我買了《呂氏春秋》和《道德經》呢。”

“哦?”靳南感到意外,笑著問她,“你要學國學?那我建議你從《弟子規》和《三字經》學起。”

“這不是三歲小孩都能朗朗上口的文章嗎?”

“由淺入深。”

許是終於解決一個大難題,喬茴心情輕鬆不與靳南計較,外麵還吹著風,他們並肩走著,途中喬茴突然停下,驚喜地說:“快看,下雪了!”

今日天氣還不錯,沒想到晚上就飄雪了,雪花還不小呢。靳南緊了緊她的外套,擔心她的身體:“不然你在這兒躲躲,我去把車開過來。”

“這麽晚了,這裏又黑漆漆的,我一個人,你放心啊?”

“也是,不然你回……”靳南本想說還沒走遠,讓她先回季容那裏,一想又算了,更不放心。

“沒關係的,雪又不沾身,上次我說過的啊,再下雪時,我們約會!”

“嗯。”靳南記得,跟她翻舊賬,“不過你遺漏了一點,你說的是穿著那件白大衣和我約會,不過前陣子你已經先穿著去討好別的男人了。”

“陳年舊事了,提它幹嗎,難道我今天不好看嗎?”喬茴鬆開他的手,踩著細高跟在飛雪中轉圈,白色的皮草,黑色的長裙,旋轉時裙擺翻出浪花。

她轉暈了又撲回他身上,跌進他懷裏時,甜膩的香氣從她領口鑽出來撲在他鼻間。靳南沉迷,抱著她閉眼柔聲地回答:“好看。”

喬茴得償所願,笑得心滿意足,想起下午的事,又出言打趣他:“靳總,你隱藏得很深哦。”

“什麽?”

“我都知道了你最初不喜歡我,討厭我,那你怎麽不問問我,最初是怎麽看你的?”

這個靳南還真沒想過,不過應該印象也不太好。

“抱歉,我現在問。”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喬茴調皮,時而跟靳南比肩,時而走在他前麵,用腳尖踩一踩地麵上他的影子:“一開始覺得你對外人禮貌,對我卻很疏離,氣質清貴不染銅臭,實在不像人間俗物。可我們在一起後我才發現,原來你那麽有血有肉接地氣,最重要的是居然還會吃醋。”

“我不能吃醋嗎?”

“不是不能,是沒必要。”

“嗯?”靳南睨著她,尾音上揚。

喬茴也不賣關子,她從不吝嗇向靳南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我不說你也知道吧?我從來不缺追求者,這些年從金融新貴到商業精英,我也是見過不少的,可我不喜歡他們,季容也一樣。”

“嗯,知道了。”

“這麽上道?你現在越來越有小說男主的樣了。”

“小說男主什麽樣?”靳南皺眉。

“你沒看過小說?”喬茴也皺眉,“你的人生太不完整了,回頭我借你幾本。”

靳南聽到小說就覺得是胡編亂造,拒絕道:“不了,不想看。”

“五千年的中國史你都讀完了,多看兩本小說怎麽了?”

“我隻對真實的故事有興趣。”

與季容簽訂協議的事,喬茴當晚就分享給了靳西。可靳西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幾天之後了,她替自己著急進度的同時,還細心地發現大家對她不太一樣了。

認真追溯起來,這種不一樣是從六時帶她下山回來開始,甚至有些人背地裏給她換了稱呼,不巧,她聽到了。

“你們說的師娘是誰啊?”擠進八卦中心的小圈子,靳西還沒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

林平用“你是不是蠢”的眼神看她,可畢竟身份不一樣了,表麵嫌棄一下,口頭上還是很尊敬的:“我們山上還有第二個女人嗎?”

他的反問令靳西愣住,她仔細想了一下,沒有,連大黃都是公的。

等等,不對!靳西睜大眼,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拔高了三個調:“我?”

林平點頭:“不錯,你。”

“為什麽?”靳西不解,不對,是驚訝,不對不對,是震撼!

“還能為什麽?師父喜歡你啊!你身為當事人沒有一點感覺嗎?”林平也很震撼,震撼她的遲鈍!

靳西瘋狂地搖頭。

“你聽我給你分析分析啊!”林平從靳西與六時初見麵的第一天起,一層一層地扒開他們日常相處發生的點滴,連細枝末節都沒放過。

“你覺得一個男人給你鋪床,這操作正常嗎?”

靳西呆呆的,喃喃道:“我以為這是出自師父對徒弟的愛護……”

“狗屁!他對我們怎麽就沒這種愛護?他還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你吃,我都看到了,你仔細想想。”

“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初來乍到,怕我無法融入集體,所以對我的關切?”

“那他都不罵你!”林平急了!

“那是因為……我是女孩子啊……”

“你女孩子了不起哦?師父說過要對我們不分性別一視同仁你忘了?還給你買燙傷藥,我們都沒有,連創可貼都沒有,還說什麽男人有點疤更有魅力。”

“他說得對。”靳西讚同。

“你怕不是個傻子吧?”林平如今真是慶幸沒追她了,她太笨了,將來一定會影響下一代基因的。

“你怎麽罵人呢?”

“我明明是恨鐵不成鋼!你說說你,天賦沒什麽天賦,本事沒什麽本事,師父收徒弟可挑了,可他都要了你,還不是因為你是女的,又長得好看,顏值加分了。我們大家都看得出來,師父喜歡你。”

“嗯嗯,我也看出來了。”

“是啊,靳西,你神經太大條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的,靳西也越來越不敢堅定內心的想法,但對於林平控訴她沒天賦的事,她有話要說!

“我有天賦的,你看不出來那是因為你是個學徒能力不夠,你要有師父那麽厲害你就看出來了。”

“哎,你怎麽還人身攻擊呢?”

“我說的實話啊。”靳西無辜。

這麽一番對話下來,靳西嘴上反駁,心裏起了疑,從這天起更是開始心不在焉,這個狀態在見到六時的時候表現得尤為明顯。

“又錯了,金絲必須從大到小依次穿過每個眼孔,你在想什麽?”

六時的語氣不算責問,他對她實在已經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可靳西還是像受了委屈似的默默垂頭。

六時歎氣,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見,招招手:“你跟我來。”

“哦。”靳西明白,這是要訓話的意思,還說他不會罵她呢。

還是那間展室,六時平時沒事的時候都在這裏。他坐在椅子上,精銳的視線將靳西上下掃了一遍,沒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魂不守舍的做什麽?”

靳西沒打算直接問他的,但這件事困擾她太久了,她心裏想著,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地說出了口:“他們告訴我,你喜歡我。”

倏然聽到自己的聲音,靳西一滯,隨後猛地捂住嘴。可是已經晚了,她惴惴不安地抬起頭,眼睛溜圓。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六時沒有任何閃躲,反而非常坦**。靳西也是這時才驚覺,他投向她的視線,時常會伴著一種侵略。

“才看出來嗎?”六時出聲,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字地敲在她的心尖上。

靳西咽著口水,懷疑自己幻聽了。

他承認了?

“為什麽?”她反問,心跳快得可怕。

是的,她不自信,因為真的很奇怪啊。她的感情一直不太順利,雖然她一直強調管他強扭的瓜甜不甜都先扭下來再說,但她自始至終也沒嚐過生瓜什麽滋味兒。她甚至偷偷在想,是不是因為她有一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所以老天爺在刻意阻擾她的桃花運?一直以來,都是她追在別人的身後,從未遇到過有誰為她鞍前馬後。

所以對六時,她看著他,心已經跳到嗓子眼了。

他很帥,帶著一股野性,很有男性魅力,可對她又很溫和,這完全是她的理想型。從第一次見麵起,她就時常心動,但不敢多打一分錢的主意。

是的,她丟人丟太多了,早已經決定了要自愛,要脫胎換骨,但偏偏就是這個時候,他承認了喜歡她。

“我……雖然不至於普通,但這種樣貌對你這種成功男人來說應該也是普通資源。”沒人知道靳西是怎麽說出這番話的,她是真的不解,也是真的欣喜。

她不在乎六時的感情是不是來得太快,也不在乎林平所說的禁忌之戀,雖然在得知真相以前,她沒敢妄想過,但如果這是真的,她想要抓住。

“喜歡就是喜歡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不值得被喜歡?”六時疑惑的尾音上揚。

靳西不答,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

六時拿不準她的態度,在等待的過程中抹了把臉,古怪地想,莫非自己的皮相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可這些天來,他分明感受過她的悸動,不會是錯覺。

六時是個直腸子,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都說靳小姐看臉,你的遲疑是在告訴我,我長得還不夠好看?”

察覺這話裏有貓膩,靳西皺皺眉,問道:“都說?聽誰說?”

“網友。”

“你知道我?”她驚訝了!自己有這麽紅?

“嗯。”六時瞥她一眼,提示道,“我也是S市人。”

“哇!”靳西思維又跳脫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我們好有緣”的奇異感,方才被告白時嚇褪的血色又重回到了臉上,甚至還有點興奮,“難怪你這麽關照我呢。”

好吧,大家說得沒錯,她是有些遲鈍。

眼見著話題開始跑偏,六時無奈地把她從“老鄉見老鄉”的驚喜情緒裏拉出來:“你考慮好了沒?你不是強扭的瓜不甜也要先扭下來的人嗎?我這個瓜已經熟透了,你不打算嚐嚐?”

靳西搖頭,扭捏地站著,垂頭盯腳尖。

“有什麽顧慮?怕聽閑話?”

“不是。”閑話她聽得還少嗎?她也是屬於黑紅的那號人。

“那是為什麽?”

靳西支支吾吾的:“沒想過這是真的,就像中了彩票那種感受你懂吧?我想要趕快去兌獎,又覺得手足無措。”

六時努力跟上她跳躍卻又有幾分條理的思維,濃眉一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靳西看到他的鞋子和牛仔褲,還有裹著薄薄線衫紋理結實的小臂,她感覺到他近了一點又一點,直到先前教她拔絲的那雙手端起了她下巴,讓她避無可避。

小姑娘臉紅得厲害,剪了短發之後的她怎麽瞧怎麽可愛,六時的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端詳數秒後回她:“我不懂,我隻知道,中了大獎就要趕快兌,否則被人搶了怎麽辦?”

這麽近的距離,靳西起初不敢與六時對視,可他一字一頓的嗓音仿佛有魔力,她看著他眸色幽深的眼,認真又用力地點點頭:“嗯!”

當天,趁著信號好,終於脫單了的靳西向喬茴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我戀愛啦!”

喬茴當時正拉著靳南打卡網紅下午茶,她點了一桌子,拍完照就推給靳南吃,自己則窩在卡座裏修圖,突然收到靳西的喜訊,她眼睛一亮:“靳南,你妹妹……”

話才開了個頭,微信又接著“叮咚”一聲,喬茴低頭去看,還是靳西的:“不要告訴我哥!替我保密!”

喬茴艱難地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怎麽了?”對麵的靳南審視欲言又止的她。

“呃……今天山上信號不錯,你妹妹發消息了。”

“就這?”這有什麽值得分享的嗎?

“嗯。”喬茴抓住時機埋頭拷問靳西。

“你怎麽這麽不務正業?讓你請花絲大師,誰讓你跑去談戀愛了?而且你才去了多久就被人拿下了?你的矜持呢?那些小學徒年紀輕輕的,本事沒有就會花言巧語,你有沒有擦亮雙眼?”

“我有,我有!可能我們是一見鍾情呢,而且他不是小學徒,他是大師傅!花絲大師呀!”

“六時?你居然敢玩……”對六時背景一無所知的喬茴坐不住了,猛吸了一口絲襪奶茶,她想向靳南告狀了。

“沒有,我說過他很年輕的,是個充滿荷爾蒙氣息的型男!”

哦,這樣,喬茴淡定下來,腹誹道:現在這些大師級別的成功男士都這麽缺愛的嗎?

她手上飛快地打字,臉上則是一副指點江山的鄭重神情:“對於閃戀,你還是留個心眼,現在這些大師表麵像個人樣兒,其實不明癖好挺多的,你一個人在山上,注意別被輕易占了便宜。”

靳西還不知道自己與女神遭遇了同款桃花運,不太上心地隨口應下來。

喬茴收了靳西最後一條微信還覺得聊得不盡興,拿著手機看了又看。

被冷落在一旁的靳南第五次向喬茴投去和煦的視線:“聊什麽呢?聊這麽久。”

“聊進度。”喬茴信口胡謅。

“嗯,她那邊進展怎麽樣了?”

都成男女朋友了,求合作還不是輕而易舉?喬茴笑笑,提前向他報喜:“應該快了,老天爺都在幫你們百芙合。”

這話似有深意,靳南正要進一步盤問,喬茴就推了幾碟小蛋糕到他麵前:“吃呀,繼續吃,別浪費。”

“不了,太甜。”

“有我甜?”喬茴向他投放一個歪頭殺。

她這樣挑逗的話,令靳南想起兩人久遠的吻,盯著她玫瑰色的紅唇,他眼神暗了暗,喉嚨發緊,低啞著嗓子說:“沒有,你糖分超標了。”

喬茴聞言捧臉,笑話他:“靳先生,大庭廣眾之下,不好有這樣充滿欲望的眼神的。”

寒冬的午後,玻璃窗外是烏雲壓頂,天色幽暗一如靳南此刻的視線,他問道:“你百無禁忌地撩撥,是仗著以為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君子?”

“你不是嗎?”

甜品店布置得溫馨高級,極有情調,靳南頭頂有一束燈光落下,映得他優異的五官極為突出,也是在芳心縱火,可他不自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那股蠢蠢欲動,音色極淡地說:“你會有機會親自查實的。”

親自查實什麽?喬茴細品,隨後徹底靜默,一直到後麵兩人離開,她才緩過那股嬌羞勁兒。

起風了,長街上積雪未融,風一吹,寒意刺骨。喬茴攏了攏大衣,看左右店鋪都開始布置得喜氣洋洋,笑著問:“今天多少號了?看這樣子,倒像是明天就要新年了。”

“今天小年,是百芙合員工放年假的日子。”

“這麽快?”喬茴蒙了一下。

靳南輕輕“嗯”了聲:“靳西今年不在,我媽讓我明後天跟她一起置辦年貨。你呢,什麽時候回家?”

都已經臘月二十三了,再拖下去他會起疑吧?喬茴抬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盡可能真實地說:“就這兩天了。”

“這麽快。”靳南擰眉,那豈不是時間衝突了。

喬茴也聽出來了,笑意緩緩褪去,當街抱了靳南的腰,撒嬌道:“起初還沒覺得,這麽一說,才發現今天竟然是我們年前最後一次見麵了。”

“你走前告訴我,我去送你。”

那不就露餡了嗎?喬茴搖搖頭:“不用,就在本市,難道你要把我送到家嗎?還是陪阿姨吧,前陣子那麽忙,早出晚歸的,應該好好陪家人。”

“那晚上再一起吃個飯。”

“好。”喬茴突然鼻酸。

“想吃什麽?”

“火鍋吧。”喬茴把頭埋進靳南懷裏,說話含混不清的。

今天怎麽不怕臭了?靳南有點意外,把人拉開了看,就見她眼尾紅紅的,弄得他也有幾分臨別的不舍:“難受什麽,想我就早點回來。”

“好,大年初一就回來。”

靳南笑起來:“這樣不好吧?叔叔阿姨難道不會覺得女大不中留?”

喬茴也被逗得彎了彎眼睛:“那就初二吧!”

“行。”

寒風還在繼續吹,靳南牽著她的手往最近的火鍋店走去。

路上,靳南好奇地問她:“你不是一直不願意吃火鍋?”

“那是因為火鍋容易在身上留味道,很不浪漫。”

“我當然知道你是這麽想的。”認識了那麽久,喬茴是不是儀式感至上,靳南一清二楚,所以才更疑惑。

感覺臉有些冰,喬茴將下巴往高領毛衣裏縮了縮,嗓音抱怨又嬌俏:“可是都要分開那麽久了,今天最後一麵,我想讓你印象深刻。”

竟是這麽個打算,靳南沒料到,捏捏她的臉,哄道:“放心,忘不了。”

小年的夜晚,火鍋店也是生意紅火的,為了讓喬茴沒有負擔,靳南加錢要了間包廂,順便告訴她:“卸下你的女神包袱,除了我,隻有服務員偶爾會進來,你大可放心,就當自己家。”

喬茴覺得有理,拿鉛筆勾選菜單:“毛肚、鴨腸、黃喉、腦花……”

這都什麽詭異的食材,靳南聽著額角抽了抽,連忙在自己那張紙上選了鴛鴦鍋。

席間喬茴大快朵頤,見靳南執著於骨湯涮白菜,還貼心地問:“你不吃辣鍋嗎?”

靳南親眼看到她往紅湯裏丟了份腦花,死也不為所動:“嗯,今晚不太想吃。”

“啊,好遺憾,腦花用清湯煮不好吃啦。”

“沒事,你吃。”靳南一點也不惋惜。

喬茴點的都是兩人份,為了不浪費,她隻好一人吃掉雙份。辣鍋開胃,起初還不覺得,等丟下筷子時才發現胃快撐爆了。

“健身全廢,形象全無。”喬茴生無可戀地癱在椅子上。

靳南抬眸,目光在她紅潤微腫的唇上停留了一秒,說道:“沒有,還是那麽好看。”

喬茴不信:“就會揀好聽的騙人。”

“是用事實說話。”

“哼。”

喬茴撐得蹦躂不起來了。在餐廳的時候,她癱在椅子上,磨磨蹭蹭走出火鍋店,她又上了車繼續癱著。一路上她盯著窗外疾速倒退的霓虹燈,即將分別的失意又重回她心上。

路程短,沒多久就到了公寓樓下。靳南停下車,也不催促她,反而開了音樂,兩個人無聲地待著。

輕音樂催眠,喬茴吃飽了有些犯困,可一想到要有一陣子見不到他了,又打起精神。

“我們說說話吧。”她提議道。

“說說你有多愛我,你從沒說過。”喬茴仰躺在副駕駛,側過頭,小臉是如玉的白。

靳南的確沒有直接表達過,眼下也一樣說不出口,一直都覺得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不必多說,可如果她想聽,他也是願意說的。

他想了想,沉默了數秒才道:“我從小就喜歡曆史,為了學習自己愛好的專業,我跟家人對峙兩年,那是我人生中最叛逆的時期。他們勸我學企業管理時有多心煩,我看到史學時就有多高興。我永遠記得那種感受,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什麽事能歡喜過那時的心境,可現在我每一次看到你,都好像在重溫那一刻的欣喜,眼睛看不夠,牽著你,也覺得愛不釋手。”

這……

這不是喬茴想象中的表白,靳南還是說得很委婉,但帶給她的衝擊卻比直白的“我愛你”要強烈百倍,這應該是他說情話的高光時刻吧。

“能與你最愛的史學比肩,我覺得很榮幸。”喬茴說著解開了安全帶。

“現在就要走嗎?”靳南拉住她。

“不是。”喬茴說完傾身,攀附在他身上,長長的頭發垂下來落在他臉上,有些癢。

混著輕音樂的聲響,靳南聽到了自己不規矩的心跳,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緊繃:“你做什麽?”

“親你。”喬茴說著低頭,雙唇如蜻蜓點水一樣輕觸他。

她吻得很淺,神情也很安分,很像一個臨別吻。

喬茴的頭又埋下來,與他親昵地貼了貼額頭,軟軟地出聲:“雖然太早,但還是想說,新年快樂。”

“你也是。”

當晚,洗漱之後的喬茴躺在**輾轉反側,不是因為吃多了,而是才剛分開,她就已經相思成疾了。

喬茴忍著沒給靳南發消息,靳南那邊倒也安靜,第二天一整天都沒等到他的隻字片語。

別人年假都在休息,他卻還要跑東跑西置辦年貨,真是辛苦,喬茴默默地憐惜他。

第三天的時候,靳南有音信了,問喬茴回家了沒有。

“馬上就回。”喬茴給他發著消息,同時間從**跳下來。

她洗漱打扮換衣服,然後拎了個空的行李箱下樓,站在馬路邊來了幾張自拍,發給靳南後,又轉頭拎著空箱子回家。

“注意安全,到了告訴我。”

喬茴嘴上應著好,心裏在歎氣,做戲要做全套,她盤腿打開電腦,找了一張自己的居家照,用PS更換了一下背景,兩個小時後發給他:“安全到達!”

她隻擅長各大美圖濾鏡軟件,PS技術算不上好,但發給靳南倒一點也不擔心會穿幫。這個連美圖秀秀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男人,才看不出來呢。

靳南是真的看不出來,閑暇的時間他想跟她通電話,聽聽她的聲音,可想到她長年累月地不回家,應該要和家人好好聚聚,便也忍著不打擾,所以幾天下來,兩人隻有微信上的零星對話。

喬茴一直立誌要當靳南體貼入微的女朋友,隻以為他很忙,所以哪怕一個人孤單死了,她也咬牙死撐著,於是兩個人就這樣錯過了大把時間。直到臘月二十九那天,靳南幫父親貼完門畫對聯,忽然想起喬茴走了,她的房門邊還是空的,於是都黃昏了,他帶著膠紙與一副對聯過去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這個城市走了很多人,路上空了很多,可那麽遠的路程,就算路況好,到公寓時天也黑了。

靳南上樓,輕輕跺了一下腳,走廊裏的聲控燈亮起來,他在一片寂靜中撕扯膠帶,動靜驚著了屋裏吃泡麵的喬茴。

是誰?隔壁小姑娘已經回家了,小偷嗎?

喬茴緊張起來,嚴格來說是害怕,連呼吸都輕輕的。她住在這裏很久了,雖說沒出過安全問題,但畢竟年下了,大家走的走,放假的放假,保安室肯定鬆懈了。

喬茴輕輕地放下筷子,從貓眼裏望出去,隻看到對方一點點黑影,隨後就滿屋子尋找武器,結果發現連一件稱手的都沒有。她不做飯,沒有刀具,而且有刀具她也要藏起來,賊一般都是男人吧?男女之間力量懸殊太大,傷不到別人還有可能傷到自己。

掃帚?夠長,可惜是塑料的,殺傷力不強。

喬茴頭皮發麻地選來選去,最後拿起了一旁的拖把。她手心與後背都是涼的,滿腦子都在想此時該做什麽。

開門?有點危險。不開門坐以待斃?好像也很危險。

對了,報警!

喬茴脫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拿起手機撥打110,竟然占線?

這是天要亡她?不死心,再打!度秒如年的焦急等待,總算通了,她壓低聲音說話。

公安分局距離玉蘭公寓三公裏,倒是很近,門外的聲響還在繼續,像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在門板上,他在幹嗎?挑釁還是試探?

喬茴計算著警察到達的時間,還是覺得應該要先發製人!

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一手高舉拖把,一手握上了冰涼的鋁合金把手,閉眼,深呼吸,而後快速開門,貓眼裏看不全的人露出真麵目了,蓄了力的拖把落在半空中。兩人雙雙震驚。

“嗚嗚嗚,怎麽是你……”喬茴先大難不死似的委屈地撲過去。

靳南意外過了,接住她揉在懷裏:“別哭。”

“你嚇到我了,嚇到我了!”喬茴大叫著捶他,還跺著腳。

女孩子穿著薄薄的絲質睡衣,靳南抱著她都感受到了她衣服上的潮意,很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你不是回家了嗎?我想著你走了這裏沒人,過來幫你貼對聯,不是成心的。”

喬茴知道了也還是後怕,哽咽地說:“我還以為我會死在今晚。”

“不要胡說。”靳南揉揉她的臉。

靳南摟著她進屋,大晚上的實在不想聽到她把“死”字掛在嘴邊,可大腦卻不受控製地順著她的假設深想了想。這麽一想事情就嚴重了,好幾天不見,他凶是舍不得凶她的,但不妨礙語氣已經開始嚴肅了。

“你做得不對,如果真是個賊,你開門做什麽?憑你一個瘦弱的女孩子,怎麽會是對手?”

喬茴已經把自己報過警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了,幸好隔斷陽台的推拉門沒有合緊,警車的警笛聲從樓下傳來。

靳南還納悶:“你住的這地方,這麽不安生嗎?”

喬茴斷了片的記憶回籠,摳弄著指甲埋頭,聲音細如蚊蚋:“原本是安生的,因為他們是我找來抓你的……”

靳南下樓解釋完這一場烏龍折回來時,就見喬茴裹著毯子蹲在椅子上,乖巧得像個鵪鶉。

她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關了?

“說說吧。”

“說什麽?”

“你不是回家了?”

喬茴捂臉,支支吾吾道:“不想回。”

“不想回就不想回,騙我幹嗎?”靳南立在她麵前打量她,眉頭緊鎖。

喬茴也很辛苦啊,為了做戲折騰來折騰去的,誰能想到他會跑來給她貼門聯啊?

“實話實說你一定舍不得我嘛,會想要陪著我,我還不是怕影響你們闔家團圓。”

靳南歎息,捏了捏眉心,環顧四周,除了角落裏一箱方便麵外,他也沒瞧見別的。明天除夕,後天就是新年了,她就打算這樣過?

“誰讓你這麽懂事的,連吃幾天泡麵,你不怕得腸胃炎?”

“你別恐嚇我!”

靳南不恐嚇她,而是上前拉起她。喬茴站在椅子上,總算比他高了。

“你要幹嗎?”

靳南攔腰將她抱下來,讓赤腳的她踩在自己鞋上,說道:“去收拾兩件衣服,跟我回家。”

“什麽啊?”喬茴瞪大眼,措不及防地麵臨今晚的第二波驚嚇。

“我為什麽要去?我不去!打死也不去!”

靳南就知道她會這樣,把毯子丟地上讓她踩著,轉頭去了臥室,親自動手替她收拾衣服。

“靳南!”喬茴聽到行李箱的軲轆滑動才明白他要幹什麽,忙追過去。

他已經往箱子裏麵丟了幾件衣服,喬茴按住他的手,可憐兮兮地賣慘:“靳南,別這樣,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家過年,這算什麽?我不好意思的,你想看我寢食難安嗎?”

“那也好過放任你在這裏自生自滅。”

“哪有那麽誇張?我保證你年後見到我還是活蹦亂跳的。”

靳南沉臉,屈指敲她光潔的腦袋:“今晚怎麽了?不著邊際的話說了又說。”

“我真的沒事。”怕了他的執著,喬茴頓了頓認真道,“實話說吧,我好幾年都是這麽過來的,已經不太習慣熱鬧了,在那樣的環境裏我會覺得無所適從。當然,我很謝謝你的好意,讓我覺得很溫暖,可我不想和你回去。”

她的聲音輕而軟,沒有人能在這樣的攻勢下還能鐵著心堅持什麽,靳南也一樣。他從來不願勉強她,但這件事不同,他雖然不覺得春節一定要團團圓圓,可她一個女孩子除夕夜還在吃泡麵,明明有男朋友卻打算一個人跨年,他不允許。

“你不是最注重儀式感嗎?不感受一下春節應有的氛圍,你能開心?”

“開心。”喬茴說著,眼簾垂下,掩住一抹苦笑。

春節,最該感到開心幸福的時刻,於她來說卻是個笑話。明天,就是明天了,她被趕出來的日子,正是除夕。那天她總算夢醒了,認清了自己的價值,原來她一直都高估了自己在那個家的地位,用去留來威脅,實在是不自量力得可笑。

“你應該也知道,我喜歡與眾不同。”回憶起過去,喬茴有些腿軟,她坐在**輕聲說話,哪怕到了這個時候,都不忘盡心盡力地敷衍靳南,“大家都喜氣洋洋,我偏不,有沒有很灑脫呢?”

靳南不覺得灑脫,隻聽出了一絲悵然,看來她的家庭矛盾很嚴重。他這樣想著,又突然很遺憾沒有更早一點遇見她,幾年來她都孤孤單單一個人,是怎麽過的呢?

“我可以答應暫時不帶你回家。”靳南終於鬆口,但不願意完全妥協,“可是你也要答應我,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回去吃年夜飯。除夕夜還吃泡麵,實在很不尊重中國傳統節日,你說呢?”

他都已經退讓到這一步了,喬茴也見好就收,笑了笑:“好。”

送走靳南後,那一晚喬茴徹夜未眠,多年之後總算有人陪她過節,那個人是她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