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過要我認同,可我提出不同意見你卻不肯改正。你的風格流派精致唯美,缺少實際使用價值。你沒有切身替顧客考慮過,星芒係列的邊邊角角太尖銳,既不方便做家務,也不方便照看小朋友。”
“不做家務也不照看小朋友”的喬茴一聽靳南這話就奓毛了。
“我設計的是首飾,你們又不是賣家電,管什麽實用性?好看不就完事了?再說誰會戴著首飾做家務?我就說你不了解女性吧!”喬茴發出疑問三連。
“比你了解。”
鬼才信!喬茴小嘴叭叭叭地攻擊他,完全忘了誰才是甲方爸爸:“活在2G網裏的老古董,連‘真香’的意思都不懂,讀書機器人,談過戀愛嗎?探索過女性世界嗎?才見過幾個女人就敢說了解女人?”
這幾日,美人怒目圓瞪、帥哥下頜緊繃,吵得不可開交互不相讓的場景時不時就在小公寓裏上演,熱鬧得連鄰居都向物業投訴好幾次了。
可憐靳南,年紀輕輕就評了教授職稱,一貫是素質與涵養的典範,一怒之下竟也被成功帶歪,跟著她口不擇言:“自誇什麽明豔照人、人間尤物,明明格局小又喜歡人身攻擊。你的設計就跟你的人一樣,不切實際,沒有內涵。”
喬茴拍桌子拍得手都紅了,指尖就差戳到靳南眼睛裏,咬牙切齒恨不得撕碎了他:“我沒內涵?姐姐叱吒設計界紅透半邊天的時候,你還不知道新中國哪一年成立的呢!”
“哪一年?”靳南沉聲反問。
“呃……”一九四八還是一九四九?對數字極不敏感,又被對方摸得透透的喬茴成功卡殼了。
手機就在麵前,搜一下幾秒鍾,應該不會很掉氣勢。喬茴默默地把手指收回來,剛拿起手機劃開屏幕,靳南的聲音就響起:“當麵作弊,你以為我瞎嗎?”
喬茴成功地逮住了他的痛點:“說得沒錯,你就是瞎,看不出大教授還挺有自知之明。今天天女散花,明天花開富貴,你花仙子轉世啊?刨墳的男人果然土得沒邊兒,你祖輩在民國時期的眼光都比你強。”
“你眼光好,好到這種一捏就吱哇亂叫的東西也肯買。”靳南拿過一隻解壓玩具,搖了搖,提醒喬茴。
兩人坐在桌子的兩邊,喬茴站起來身體往前傾,一下沒搶到就兩下,搶到了丟進垃圾桶毀屍滅跡:“我眼光再差也強你百倍,我們現在是雲泥之別,懂嗎?”
靳南一貫在口舌之爭上爭不過喬茴,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底線:“無論你怎麽說,我都不可能批下這個係列,你要覺得可惜,隨便賣給哪家公司我都無所謂。百芙合的金飾是不流行,可它佩戴舒適方便,利用率高。沒錯,銀樓需要轉型,但如果所謂的轉型是為了吸睛而丟掉實用價值,那這個樣子的百芙合我不期待。”
“我跟你說不通。”夜深了,喬茴環臂扭頭拒絕溝通。
這何嚐不是靳南想說的話,他也覺得長此以往不是辦法,所以,他決定帶喬茴回家。
一大早被門鈴吵醒,喬茴一邊嘟囔著抱怨,一邊認命地下床。
門外是靳南那個討債的,她還沒睡醒,起床氣很嚴重,不顧對麵房子裏有裝修的工人,跺著腳發瘋:“你昨晚十二點才走,今天不能讓我多睡會兒啊?”
靳南本不覺得這話有什麽,但幾步之外的兩個工人曖昧地笑了,他努力理解了一下他們的思維。喬茴也在笑聲中清醒了,“難能可貴”地紅了紅臉。
“進來,進來。”她把人拽進去。
喬茴眼睛酸澀,還很困,她磕磕絆絆走到客廳,臀一抬就坐上了桌子,兩手撐著桌麵閉眼假寐,把平日裏的女神包袱拋得一幹二淨,隻當靳南不存在。
她穿的是絲質睡裙,原就不長的裙擺因她的動作往上縮了縮,堪堪遮住腿根。晨光裏白皙修長的美腿充滿**,睡裙的香檳色又襯得人溫溫柔柔。靳南才看了一眼便立即移開視線,可喬茴那慵懶的模樣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了。
喬茴爬那麽高,靳南不好隨意坐下,怕角度不對。可他僵硬地站了半天又有些氣,沉著臉說教:“你一個女人,衣衫不整地就跑去開門,獨居這麽沒有防備的嗎?”
喬茴累死了!這段時間跟靳南合作,每天都在瀕死的邊緣掙紮,此刻誰想聽他訓話。
“大哥,你知道現在幾點嗎?你之前明明沒那麽早過來嘛,你以為我願意讓你看到本小姐不施粉黛還清水出芙蓉的絕美仙姿啊?”
靳南暗忖她臉皮真厚,但目光掃過去又是一怔。
第一次見到她的素顏,沒有人工色彩點綴,卻鮮豔得如枝頭的花骨朵,白、細膩、眉清目秀……
清心寡欲的靳南忽覺臉熱,空氣裏縈繞的橙花香也撩得人心神不寧。他走到陽台打開了窗,樓下玉蘭凋謝前的最後一抹幽香傳至鼻端,衝散了她的味道。
靳南揉揉眉心,平靜了一些,操心地表示:“不管幾點都應該有個忌憚,你不知道打開這扇門會碰到什麽人,還是應該注意影響。”
“知道,我知道。”喬茴生無可戀,怏怏地回,“你不就是覺得我招蜂引蝶嗎?我有男朋友了,應該注意尺度,這話你說過八百遍了。”
“你記得就行,去洗漱吧,今天帶你出去一趟。”
趕她走?太好了!喬茴合著眼跳下來,迷迷糊糊地回臥室。
靳南最近因為設計圖稿常來喬茴家,所以整個公寓的格局他是清楚的,看她去的方向不是浴室,他就追了上去,追到的時候,她人已經躺回了**,還躺得十分安詳。
無奈、挫敗、頭疼的靳南抽了床頭一支煙熏色的玫瑰幹花戳喬茴的腰際,她卻連個反應都沒有。
下手太輕了嗎?靳南決定再試試,可他還沒出手,喬茴就說話了,小姑娘閉著眼卻在誣告他:“姐姐不約。”
從小就是聽話的好孩子,長大了也是高知分子從不耍流氓的靳南此時很想罵一句智障。
“你到底起不起?”
喬茴裝死。
“合同上有日期的,你這樣耽誤工作,很不敬業。”
反正設計費的全款已經拿到了,喬茴繼續裝死。
靳南沒耐心了,直接上前想拉她起來,這個動作本該是一氣嗬成毫無難度的,可他剛握上她的手腕,還沒使力,那軟涼的一小截就從他掌心溜走了。
靳南微怔,這麽滑,屬魚的吧。
有人明顯搗亂,喬茴再困也睡不著了,更何況床前還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她睜開眼,正看到靳南有些木的俊臉。
“想什麽呢,拉我起來吧。”沒力氣,不想動,她把手伸過去。
靳南沒聽她的,臉色古怪地看她半晌,轉身走了。
喬茴覺得他有病,小聲嘀咕:“讓你拉又不拉了,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客廳裏,靳南坐上長桌……等等,不對,他為什麽要坐在桌子上?這是工作台……
靳南臉色更複雜了,把幹花就地扔下。他食指與中指摩挲,似是回味那滑溜的觸感,又在回過神時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靳南,兄弟妻不可欺,你變態啊。
因為這段小插曲,靳南接下來都沒什麽好臉色,兩人一起去停車場的那段路他更是腳步飛快。喬茴踩著Valentino漆皮高跟鞋,小跑著都追不上。
Valentino鞋美也硬,漆皮更是磨腳難穿,這一路跑下來真夠她受的,每一步都像美人魚踩在刀尖上。
喬茴不幹了,停下來大喊:“喂,腿長了不起啊,前麵有錢等你撿嗎?”
靳南回頭掃了一眼喬茴,準確來說是掃了一眼她的腿。
白色熱褲,秀腿利器,喬茴時常這麽穿,但今天不同,他不經意的一眼讓她覺得火辣辣的。
“你腿也挺長的。”
喬茴懷疑自己聽錯了,剛才是誰在說話?
她現在的樣子有幾分傻氣,甚至是憨態可掬,靳南看著臉色稍霽,誰知下一秒……
“跟我這種不正經的女人混那麽久,靳先生總算開竅了,會撩了,可喜可賀。”
“喬小姐,我想你弄錯了。”
“弄錯了什麽?”
“我是說,你腿挺長的,不穿高跟鞋的話,跟時間賽跑沒問題。”
“你一個直男懂什麽?高跟鞋是我最後的驕傲!最後的!我死也不脫!”
喬茴這副德行也不是一兩天了,如今靳南作戰經驗日益豐富,大方地點頭:“你喜歡就好。”
喬茴冷哼,經過靳南身邊時,刻意挺直腰板,像個取得勝利的戰士。
行,戰士。
到了車前,靳南摸出鑰匙解鎖,一聲微響後,車燈閃了閃。
在喬茴拉開副駕駛門前,他問道:“你有駕照嗎?”
“那還用說,老司機了。”喬茴驕傲地揚起下巴,“我考駕駛證是一次性過的。”
靳南輕輕“嗯”了聲:“那今天你開車吧,我起得早,有點累。”
“行。”
兩人換了位置。
靳南坐上副駕駛,才係好安全帶,就見剛剛還立下誓言死也不脫高跟鞋的女孩子乖乖地把鞋褪了下來。
“為什麽脫鞋?”他故意問道。
老司機喬茴特別有安全意識地責問:“你駕駛證買來的吧?穿高跟鞋不能開車你不知道啊,我光腳開!”
靳南沒說話,隻是把臉轉向了窗外,在喬茴看不見的角度裏莞爾一笑。
喬茴問道:“我們去哪兒?”
“我給你導航。”
跟著導航提示一路開,喬茴越開越奇怪:“這都往城西去了,再開都到你家了,你到底帶我去哪裏?”
“去我家。”
青水西岸,A城梁氏開發的花園別墅,配套設施完善,S市最好的私立醫院、私立學校都在這邊,寸金寸土的地方,養老學區兩相宜,喬茴曾經也在這邊短暫地住過一陣子。
“好端端的帶我去你家幹什麽?不怕你父母誤會我們的關係啊?”進入別墅區,喬茴減速慢行。
靳南覺得她多慮了,回道:“你腦洞真大。”
靳家是獨門獨戶的三層樓,雅致舒適,還帶前後院子。
喬茴依照靳南的指揮,剛將車子停進車庫,靳母就聞聲出來了。
喬茴不擅長跟長輩相處,下車見到靳母後隻能緩緩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
“嗨……”喬茴揮手,算是打了招呼。
“你好,喬小姐,果然很漂亮。”靳母很熱情地笑道,“我還說呢,靳南怎麽今天才帶你來。我一早聽西西說過,銀樓新聘的設計師比女明星還漂亮,我還以為是她誇張了。”
靳母笑眯眯的,溫厚和善,完全沒有豪門太太的高貴做派,可喬茴依然感覺無所適從。
她幹巴巴地笑,也擠不出什麽話來。
靳母以為她是緊張,招呼她進屋:“大太陽的不要站在外麵了,我們進去說話。”
喬茴應著好,乖覺得像個初次登門的小媳婦兒。而且,她也覺得大太陽的站在外麵不合適,紫外線會讓她曬黑,破壞皮膚的彈性纖維,使皮膚老化,最重要的是,靳母這一身穿戴在陽光下實在閃瞎眼。
“過來得突然,打擾你們了。”
“沒有沒有,這算什麽打擾,以後常來才好。”靳母十分隨和。
喬茴還不知道靳南的用意,隻覺得不太合適,她是銀樓聘請的設計師,說白了是他們的員工,卻受到這種禮遇。她帶著心理負擔進門,才一抬頭,那些亂糟糟的思緒便一下子飄遠了。
倒不怪她忘性大,實在是這些陳設讓她覺得自己穿越了!
複古的地毯、老電影裏的留聲機、棕黃的貼皮家具,這裏全都有,剛才一恍惚,她還以為自己誤闖了某個劇組片場。
靳家傳統氛圍濃厚,難怪靳西會走歪了時尚這條路。喬茴不由得看向靳南,善解人意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對他要求太高了。他內心有對傳統初心的堅持,又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沒穿長袍馬褂實在很難得了。
“喬小姐先坐,他爸爸出門跟朋友打球了,晚些才回來,老二還睡著,我去樓上叫她。”靳母和藹地說著,指使靳南給客人倒茶。
喬茴矜持地點點頭,目送靳母上樓。看不到靳母的身影後,她立刻環顧四周,小聲問靳南:“喂,我好奇,這些都是誰的品位啊?”
“我曾經也好奇過。”靳南將冒著熱氣的茶杯遞給她,回憶了一下說,“從我有記憶起我家就長這樣,不管住到哪裏,這些擺設總是不變的。百芙合成立於民國,可能後來的祖祖輩輩便都喜歡這個樣子,以前我父親還跟著爺爺穿中山裝呢。”
“原來審美也會遺傳?現在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麽會對現代流派的審美約等於零了。”
時代不同了,傳統的市場是小眾的,難怪百芙合會一年不如一年。喬茴憂心地叮囑:“你們家已經有王位了,中山裝你就不要世襲了。”
靳南笑了笑:“好。”
“我還好奇,以你家這個氛圍和銀樓現況來看,你父親作為大當家應該是對流行文化嗤之以鼻的,怎麽會同意我們推翻重來?”
“這有什麽可費解的。”靳南飲了一口茶,語調柔和,“你說得沒錯,最初他是嗤之以鼻,家裏兩個女性每每有點追趕時髦的苗頭就被他掐滅,但經過一年又一年地試錯,他也看清了市場,現在隻想全權交給我,不打理也不幹涉。”
“也不算太晚。”喬茴發現自己對百芙合有一股莫名的自信。
靳母還沒下來,喬茴坐著沒動,眼睛倒是四處遊走。方才乍一進來,仿佛時光倒流,現下靜下來,喬茴又看出了一些道行:“牆上那幅字,是S市聞家的柳骨體嗎?都說柳骨體有市無價,作品足以傳世。”
靳南意外她會知道這個,挑眉道:“你竟然看得懂柳骨體?”
喬茴嗤了一聲:“沒文化還不準我有點見識?所有貴的、搶手的、熱門的,我都了解一二。”
樓上,靳西睡得正酣,迷糊中感覺有人在推自己,還以為是做夢,翻了翻身繼續睡。
靳母見她不醒,用常年洗手做羹湯的糙手去擰她細嫩的腰。
靳西叫了一聲坐起來,頭發擋著臉,小瘋子一樣地喊:“誰掐我!”
靳母拍拍她,又指指自己。
一見是母上大人,靳西那副吃人的神情便收斂了,“咚”一聲躺倒,用被子蓋著臉,聲音悶悶的:“一大早幹嗎呀,我昨天挑燈夜戰學習到十二點呢。”
巧了,都是忙到十二點的人。
靳西不耐煩,可靳母興衝衝的,問道:“那位喬設計師,她有沒有男朋友啊?”
靳西把頭上的被子拉下來,眨了眨糊著眼屎的杏仁大眼,驚呼道:“我喬姐姐來啦?”
“嗯,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還睡著不像話。”
嗯!靳西也覺得自己太不像話,馬上從**爬起來,光著腳下床,把靳母往外推:“媽,你先出去!我自學了這麽久,喬姐姐一定是要驗收成果的,我要好好表現!”
靳母直到被推出去了才想起靳西還沒替她答疑解惑呢。
樓下,察覺樓梯上傳來動靜,喬茴立即正襟危坐。
靳南詫異她的乖巧,低聲問:“你裝什麽呢?”
喬茴目視前方,麵帶微笑,動也不動,心裏卻恨不得活剝了這個拆台的男人,從前沒發現他這麽壞。
靳南看不慣她神經緊繃成這樣,說:“你還是恢複本來麵貌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來拜訪未來婆婆。”
“腦洞真大!”喬茴用口型默默回他。
“以牙還牙,不錯,不知道念書時是不是也這麽聰明。”看戲的靳南居然讚了一句。
喬茴快憋不住了,手指摳著沙發,已經到了發作的邊緣,巧的是靳南被靳母叫了過去,躲過一劫。
廚房裏,靳母開著冰箱假裝忙碌,目光卻瞟向客廳裏安靜喝茶的喬茴,問兒子:“你們不止是合作關係吧?”
“什麽意思?”
“我看你們在一起,很有默契啊。”
靳南不解:“你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靳母指指自己的兩隻眼。
前些年靳母不顧靳父的反對趕時髦,去文了上下眼線,現在顏色褪去,隻剩下淺淺的青色。
靳南哭笑不得,心想還真被她料中了。他搖頭打破母親的美好構想:“她有男朋友,就是我那個朋友常冬。”
“這樣,那太可惜了。”
“哪裏可惜了?”
算著靳百林回來的時間,靳母洗手下廚。
靳南倒沒忘了帶喬茴回來的正事,二話不說就把客人喊進了廚房:“你待著也沒趣兒,幫我媽打下手吧。”
喬茴沒說話,瞪直了一雙眼。
“怎麽,不願意啊?”當著靳母的麵,靳南故意問喬茴。
靳母不知其中曲折,責怪靳南不懂事:“這麽大人了,瞎說什麽呢。喬小姐是客人,打什麽下手,廚房是我一個人的天下。”
“有個人幫你快一些。”
“不用不用,你們年輕人出去歇著,靳西也快下來了。”
靳南站在門前不動,擺明了堵喬茴的路。
長輩在跟前,喬茴也隻好客氣一下,說:“兩個人的確快些,阿姨,我幫您吧。”
靳母喜歡喬茴,心裏又沒那麽多彎彎繞繞,她當然說好。
靳南目的達到,心滿意足,卻沒走遠,隔著一道推拉門觀察喬茴。
喬茴剛出場就不太順利,從未進過廚房的她對流程順序一概不知。靳母說做蟹粉豆腐,讓她幫忙洗洗切切,可她護手霜塗得多,沾水後手滑得厲害,尾戒直接被衝進了下水道不說,食指戒指上的尖銳裝飾也刮破了內酯豆腐。
靳母過意不去,說道:“你看看,過來幫個忙,倒把東西都弄丟了。”
喬茴更過意不去,很是難為情:“沒關係,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我不太熟練,也幫不到您什麽。”
“不打緊,你們年輕人工作忙,哪有什麽時間待在廚房。”
喬茴抿著唇頷首,想了想,把戒指手鏈全解下來,重新站到水池邊洗菜,眸光一瞥,瞧見旁邊也金光閃閃的。
靳母利落地切菜,手上的配飾閃得人眼花,但喬茴沒有移開目光,倒沉思了起來。
芙蓉花樣的戒指,釘珠花蕊、光砂結合,花片薄卻不利,潤又不圓,戒托上也有車花,工藝精細。不知怎的,喬茴忽然就想起了前幾日靳南的話——
“如果所謂的轉型是為了吸睛而丟掉實用價值,那這個樣子的百芙合我不期待。”
原來他是這個用意。
喬茴從廚房出來時,靳南上前一步攔住她,問道:“發現什麽了嗎?”
她心知肚明,卻不想現在承認,伸出指尖戳他:“讓開。”
靳南想說“你在我家讓誰讓開呢”,但是話還沒出口,打球的靳百林就回來了。
五十多歲的百芙合現任當家剛從重症病房出來沒兩天,卻精神飽滿、麵色紅潤,一點不像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見到喬茴笑得像個彌勒佛。
靳母喬茴已經見過了,一米六左右的身高,中等身材,穿著改良過的棉麻旗袍,笑容溫暖。
戴著大金鏈子的靳父,比靳母高不了多少,矮胖型。靳西的身材倒像他們二位的孩子,至於靳南,喬茴不免分神地想,他一米八七的身高應該屬於基因突變了吧?
“你真不是撿來的孩子嗎?”跟靳百林打過招呼,四下無人時,喬茴一本正經地問靳南。
“你有什麽證據?”
不需要什麽證據,她暗戳戳地指指兩個長輩:“看看他們,再看看你自己。”
“多謝誇獎。”靳南無聲地笑起來,笑容如春風般和煦。
喬茴覺得養眼,調侃他:“這麽和顏悅色?真少見。你對我笑過不少,不過大多時候都是嘲笑、譏笑、訕笑、冷笑。”
一直到午飯的時候,在樓上鄭重打扮了兩個小時的靳西終於隆重出場了。旋轉樓梯的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響時,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望過去。
Ralph Russo紅色絲絨晚宴鞋、Dior藍色掐腰星空裙、上世紀港星的複古大波浪配了橘色係口紅……
唔,靳西一出手,不玩混搭那是不可能的。
用力過猛的西西小公主隻維持了幾秒鍾的高貴冷豔,在成功地把大家震住後,她就瞬間被打回原形,為自己鼓著掌衝下來,說:“喬姐姐,瞧瞧我及格沒有!”
這種場合,喬茴不太好打擊她,彎唇輕“嗯”了一聲。
“真的?”靳西激動得不能自已,刷成了蒼蠅腿的長睫毛也跟著抖動。
“嗯,有進步。”
“太好了,我覺得我今天都可以征戰戛納了!喬姐姐,你坐呀。”靳西拖著長長的裙擺,費力地給喬茴拉椅子。
飯桌上,靳西給喬茴又是盛湯又是夾菜的,這是連靳母靳父都沒有過的待遇。
喬茴平時夥食差,很久沒見葷腥了,但女神包袱不能丟,她優雅地進食,吃得雖不快,卻一直沒停過。
一旁的靳南看著,有些擔心她的胃。
“別光吃肉,你也吃口素的。”靳南罕見地給喬茴夾了一筷子菜。
不輕不重的男低音,熟稔自然的舉止,令在座各位都驚了,震撼程度完勝不久前靳西的出場,這其中包括靳南自己。
他盯著自己的手,眼神很陌生:剛才……我做了什麽?
他隻是單純地覺得挑食不好,真的。
但大家拷問的目光,讓他不自覺陷入了自我懷疑,是不是對喬茴過於關注了?
靳父靳母是兩個人精,他們合夥把靳西帶下場,剩下喬茴和靳南。
靳南已經不敢去看喬茴,默默忍過幾秒,他假借喝水抬頭,發現喬茴咬著唇垂下眼,臉頰紅暈分明。
靳南怕她誤會自己,又為她的反應感到擔憂,斟酌著開口:“喬茴,剛才的事情,我……”
“你什麽你?”淑女裝不下去了,喬茴氣得要死,她壓著嗓子惡聲惡氣的,“多吃幾口肉怎麽了?那麽大聲讓我吃菜,我不要麵子的嗎?吃菜需要上你家吃啊?我自己吃不起嗎?”
靳南發了一會兒愣,然後把整盤牛仔骨撥到她盤子裏,還細心地把蔬菜全部挑出來,說道:“你多吃點……”
喬茴氣飽了,扭頭喝水,所以沒發現突然紳士的靳南悄悄地籲了一口氣。
飯後,靳百林泡了一壺茶,第一杯倒給喬茴,話題也是圍著她轉:“小喬也是S市人吧?”
茶香嫋嫋,喬茴喝不下,默默地將茶杯托在掌心,表情有些許微妙:“或許吧。”
覺得她說話奇怪,靳南皺眉看過去,正巧撞見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
那表情有幾分……厭世?這跟她實在不搭。
她這個女人,自詡人間尤物,自戀到活八輩子都不夠,哪來的厭世?可正因為不可能,靳南才確信自己沒看錯。
“你幾月的生日?”
“我不過生日。”
“看樣子,你應該比靳南小吧?”
“嗯,應該是。”
見父親與喬茴一問一答,看話題發展方向,靳南頭疼不已。
“爸……”靳南冷著臉,給父親續了杯茶,“中午菜鹹,你多喝點兒。”言下之意就是碧螺春能不能堵住你的嘴?
靳母也在一旁使眼色,讓靳西把喬茴叫走,可靳百林對喬茴實在滿意,郎才女貌的,般配!
“你打斷我幹什麽呀?”喬茴走後,靳百林還不滿起來了。
“你還問我?”靳南隱隱動怒,“她有男朋友,你盤問什麽呢?”
靳百林平日為人不錯,但靳母卻是他當年挖牆腳挖來的。現在幸福美滿地過了大半生,所以他鼓勵靳南:“那怎麽了,常冬要是一直不醒呢,我瞧著喬茴蠻好的。”
靳南真不覺得喬茴有多好。他喜歡曆史,在他看來,曆經歲月沉澱的書籍、器皿,有著怎麽探索都不夠的神秘美麗。相比之下,喬茴這種賞心悅目卻一眼即穿的新鮮皮囊,實在沒什麽吸引力。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說:“你以前並不喜歡這種妖嬈的女孩子。”
喬茴也百思不得其解,靳南這個男人是不是從一出生眼就瞎了?她當時忍著沒發作,離開靳家後,半路上她讓靳南靠邊停車。
“你要買東西?”靳南看了眼旁邊的便利店,緩緩踩下刹車。
見喬茴不動,臉色不善地盯著他,靳南又問:“有事?”
“你還跟我裝傻?”喬茴語氣不善。
靳南以為是父母的態度讓喬茴不舒服,便道歉:“我少有朋友來家裏,他們可能有所誤會,你別介意。”
喬茴氣的不是這個,但還是撩著頭發哼了哼:“怎麽,跟我傳緋聞你很委屈?”
“我是替你的名譽著想……”
喬茴就知道他要舊話重提,打斷道:“我今天不跟你扯別的,隻問你一件事。雖然你說過,我隻是中國14億人口中的一員,滿大街都是我的同類,可你真覺得,我跟那些女孩子沒什麽不同?不配得到大家的青睞?”
靳南沒說話。
“回答起來很為難?”
“不算為難。”靳南輕聲說,“頂多你比較亮一點兒?”
“靚一點?”會錯意的喬茴豎起耳朵。
“閃亮的亮。”
靳南確定喬茴又生氣了,因為一路她都臭著臉一言不發,不過當晚他又在微信上收到了她的邀約。
這是和好的意思吧,畢竟是成年人了。
兩人約在第二天早上九點,靳南特地買了早餐,可敲開門的刹那,他覺得不對勁。
喬茴這個早起會要命的女人,渾身上下竟然一絲不苟地妝扮整齊了。
“請進。”喬茴倚在門框邊,嗓音柔軟地邀請。
靳南仿佛被下了咒語,他看著她的臉,抬腳走進了她布下的“迷魂陣”。
客廳窗簾幽閉,室內昏暗,隻有角落裏亮著一盞小橘燈。在這刻意營造的氛圍下,靳南的五感格外敏銳,他聞到空氣中暗香浮動,聞到喬茴哪怕從他身邊輕輕走過,都帶出了絲絲縷縷又醉人的橙花香。
“你什麽意思?”靳南麵沉如水地發問,眼神卻黏在喬茴身上移不開。
自己怎麽了?明明昨天才言之鑿鑿地說她沒什麽好看。
柔順服帖的連衣裙,煙粉的纖細吊帶下是精巧凹陷的鎖骨,目光掠過山巒起伏處,往下是弧度美好的腰線,再往下是白生生的腿……
靳南雙眸幽深,片刻後,他閉上眼管束住自己的目光。
喬茴無聲地勾唇,笑他活像個得道高僧。
“你問我什麽意思,當然是為了拯救你的審美,為了我們更好地合作。”
一個曆史教授,各博物院和展覽館的常客,喬茴已經清楚地認識到這個高級知識分子骨子裏有多麽傳統。
喬茴一心想要扳回一城,她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忽悠靳南上:“你身為百芙合的唯一繼承人,不能沒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我犧牲色相委屈自己,你該好好想想怎麽謝我。”
環境與氣氛實在旖旎曖昧,靳南壓下最初的胡思亂想,沉沉地開口:“你把窗簾拉開。”
“嘩——”的一聲,客廳明亮度大增,靳南眨了眨眼,擰眉看向喬茴,發現情況並沒有好多少。
之前她是午夜裏的勾人妖精,現在又脫俗成了枝頭搖曳的粉白鮮花。
當真不懂她的美嗎?靳南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是懂的。
喬茴不斷壓縮他思考的空間,補充道:“這是我為你量身打造的審美治療方案,你要好好配合,你早一天畢業,百芙合的轉型也能早一天實現,畢竟繼承人的能力才是與銀樓息息相關的。”
這一番話邏輯嚴謹,喬茴險些連自己都信了。
靳南一向敬業,迅速進入角色,認真地觀察眼前活色生香的人,發現她今天沒戴那些銀光閃閃的首飾,卻依然從發絲到腳趾都泛著光。
“你那些掛在身上一刻也不願摘下的寶貝呢?”
也不知道何時開始培養的默契,喬茴驚訝自己竟能聽懂他意有所指的話。她**足,撩起裙擺踩在地毯上,繞著他轉來轉去,說:“不懂了吧?我今天走的是居家慵懶風,戴那些首飾太假了。”
居家慵懶風……靳南嚼著這幾個字,發現她的大波浪沒有卷起來,發絲自然的弧度卻將人襯得更加溫柔。她明明仔細打扮過了,可細看下又好像哪裏都不顯刻意。
喬茴也轉半天了,小腿都酸了還沒等來靳南的隻字片語,她停下來無奈地問:“你啞巴了?一句話都沒有。”
“我說什麽?”
“你真的是學霸嗎?”
靳南不解,凝神想了想沒發現其中的關聯:“這跟我們現在進行的事有聯係?”
“當然有,表達會不會?你一個搞學術的都不寫報告的嗎?你不說出來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懂了。”
“沒有實料我寫不出報告。”
“我的美還不夠真實嗎?難道不是你親眼所見?”
“……”
“快!”
“你很適合這個顏色。你白皙,煙粉穿在身上讓你變成了粉調,很漂亮。我平時沒有觀察過其他女性的鎖骨,但我覺得你的鎖骨很精致。你的四肢修長,西西說過腕線過襠是檢驗腿長的標準。你腰臀之間的線條很流暢,看來日常的身材管理並沒有白費功夫。”
一字一句,靳南用解讀的方式讚美。喬茴站在他麵前,迎著成年男性不帶一絲邪念的眼睛,素來臉皮厚的人竟有些承受不住。
她繃直了身體,不敢再掉以輕心,對著微微發熱的耳朵輕聲說:“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