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的選擇愛你」◎

今天是裵文野來到西藏後的第七天, 剛好一周。他是有點煙癮的,這一周卻沒有碰過煙。

從生理基本需求到情緒,再到這種身外之物,從裏到外全靠忍。

他手上抬, 輕輕握住她的腳踝, 些許冰涼。

畢竟是五千多米的海拔上,他並不意外。

“這次你也要忍著嗎?”她輕輕地問, 另一隻腳隔著褲子輕輕踩著, 居然發現有溫度傳達到她腳心。

“這次回去, 我們戒煙。”裵文野攥著她的腳踝,固定在肩膀, 不讓她移開。

楸楸眼睜睜看他朝自己靠近,腿部筋骨拉扯著,被最大幅度的打開,幾乎壓在自己的肩胸上。

“好。”她想也不想, 不假思索道。

“以後要認真一點, 好好生活。”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描繪,將鋪散在柔軟枕頭的黑發掃到貼至耳畔。

楸楸雙手圈著他, 仰著脖頸, 想要去親吻他。

“你還沒回答我。”裵文野忍著笑別開臉,又回來看她。

被拒絕接吻後, 有點可憐的女孩兒,鼻氧管在她一呼一吸之下, 連帶著顫動。

“好, 我會的。”她點點頭, 呼吸急促, 動機迫切。

偏偏他又起了逗她玩兒的心眼。

“你知道什麽叫作幸福麽?”

她點點頭, 眼裏湧現出一絲茫然,又搖搖頭,耳側聽到拉鏈解開的聲音。

“睡眠規律。”

“身體健康。”

“一天三頓飯。”又補充,“吃我做的飯,喝我煲的湯,偶爾一起下館子。”

突然間的,山穀遇到熟悉的外來者,橫衝直撞進洞口。

她茫然去看。

“有空回張家口滑雪。”他繼續說。

漸漸地,神遊天外。

楸楸已有點沒法思考他的話,可還是努力聽著,可一切都隔得很遠,像隔著一道屏障,她聽的相當費勁。

“自己抱著。”他跪坐起來,將她的手繞到膝蓋窩。

什麽自己抱著?她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

“周末去周邊旅行,看看附近大好河山。”

水滴被刮弄著,像是無限水似的,四周漫延,直到水漫金山。

“很簡單,對不對?”他眼簾微掀,“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實施。”

“等,等等……”她深呼吸一口氣,慌亂中抓住他的手腕。

彷佛身處白茫茫一片,什麽都聽不到,耳鳴著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意識才漸漸回籠。

楸楸嗚咽兩聲,想說不要,忍住了,又覺得難受,左手沒得空,右手空著,隻好咬著右手,神情蔫蔫地眼簾半闔,脖頸有汗,發絲一綹綹黏在耳後,車頂燈光照耀,反射著水光。

太可憐了。

他俯下身,手指穿插.進她微微汗濕的長發裏,親吻著她的太陽穴。她的太陽穴因隱忍而繃緊,青筋若隱若現。

“願意嗎?”他漫不經心問。

楸楸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呼吸的節奏,“yes,yes。”重複了兩遍,撫摸他的下頜,“我願意的。”

……

不知過了多久,天亮了。

他將擦拭的紙巾扔進生活垃圾袋,邊將車窗降下來,散散味,一陣冷風溜進車裏。

楸楸正跪坐起來,打了個冷顫,擦擦腿邊,便被窗外的世界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被車窗框住的視野裏,他們處在被雪山群包圍的湖邊。

他給一次性**貼上護墊,叫她回神。

“穿上。”

“噢。”楸楸回頭,打了石膏的手扶著他的肩膀,勉強保持平衡,先後穿過左右腳,而後拉上來。

再在他的幫助下,將綢布內襯,藏袍一件件陸續穿好。

她迫不及待下車,將鼻氧管扯開,腰帶都沒係,便打開了後門。

裵文野拿著腰帶,有點無奈,亦草草穿上防寒服,拉到頂,拿上腰帶襪子。

她出來後才發現沒襪子,也沒法穿鞋,地麵凍腳,又齜牙咧嘴跑回來。

“有那麽興奮嗎?這樣容易高反加重。”裵文野托著她的腿,抽出濕紙巾擦一擦剛沾上的灰塵,而後套上襪子。

“快日出了。”楸楸拿著靴子,前腳套上襪子,她後腳便自己套上靴子,鞋帶隻能裵文野來係。

“我對日出沒有那麽迷戀。”裵文野重複她多年前說過的話,笑,“這話不是你說的?”

“可是現在在雪山上哎!”楸楸激動道。

係好鞋帶,她已經撒丫子跑了。裵文野繼續收拾車裏的狼藉。

過了一會兒,聽到她在外頻繁叫他的名字,聲音並不高,更像是碎碎念的。

還真像是在養孩子,還是個高需求的孩子。裵文野腦海裏一閃而過這麽個想法,極輕地笑了一下,“來了。”

他拿上腰帶和氧氣罐,下了車,便看見她攏緊藏袍,小跑回來,嘴上說著,“我餓了。”接過他手裏的氧氣罐,趕忙吸一吸,“不頂飽啊。”

氧氣能頂飽就怪了。

他打開前門,拿出一個保溫杯,裏麵是昨天盛的葡萄糖水,扭開了蓋子,自己先嚐一口,還是溫熱的。

“現在下山?”他將保溫杯給她,示意她多喝點兒,補補糖。

其實車裏還有吃的,一些昨天買的糌粑,酥酪糕,但都涼了,想吃熱乎乎的,隻能到附近的縣城。

“不要。”楸楸拒絕了,“我吃酥酪糕就好。”

倆人站在車子旁邊,凝聚在遠處雪山上的雲層濃霧逐漸散開。

楸楸手裏拿著酥酪糕,自己吃一口,又繞到肩膀後,讓裵文野吃一口。

“你愛我嗎?”她忽然問。

“愛啊。”裵文野在幫她係上腰帶,他還不是很熟練,係的很認真。

“有多愛啊?”楸楸低頭咬一口酥酪糕,又遞到肩後。

“我不吃了,你吃吧。”他說著,將腰帶紮緊實,又給她戴上千帽,免得風太大,吹得頭疼。

問題還沒回答。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

倘若問他喜歡她什麽,他可以說出個所以然,可問他有多愛,他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亦不確定自己能做到什麽地步。

“這個問題很難嗎?”楸楸想了想,換了個問法,“你會愛我,勝過愛你自己嗎?”

裵文野拿出礦泉水,扭開,沒喝,思索片刻。

他說:“有的時候,會。”

“有的時候?”楸楸愣住,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什麽時候?”

“不知道。”他不太確定,“理智上,我們所受到的教育,首先是愛自己,但總會有那麽些時候,我會忘記自己,本能的選擇愛你,身體會先比理智更先給出反應。我愛你。”

楸楸還在思忖前半句,她雙手捧著酥酪糕,思索片刻,“就像上次,下樓買早餐,三樓有一塊牌匾掉下來,還好你注意到,把我撲倒一邊,否則我現在估計得躺著做植物人,真成活標本了。”

“我覺得不是。”他亦在探索,“這個但凡是善良且勇敢的人注意到,應該都會救你。”

“但你能注意到的概率,一定會比其他人更高。”她已經忘記饑餓的事情,與他一起探討這個問題。

“算是吧。”他略一點頭,暫時沒想到更好的回答,算是同意她的說法。

其實他們的生活很平凡,在一起時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分隔兩地時便是互相分享日常,吃吃喝喝,各自比較跌宕起伏的場景都在職場,然而下了班,誰還會想聊上班的事兒?除非聊會兒金融資訊,共享職場笑料。

除卻上次街邊牌匾從三樓掉下來,這次雪崩,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大災大難,要說小災小難,大約就是楸楸偶爾不看路,容易摔跤。她對周圍人的情緒很敏感,對危險降臨並不敏感。再排除這些,便隻剩下職場上的爾虞我詐。也許工作心累,可隻要和對方多聊兩句,精神世界都能得到治愈。

所以其實他沒有更多的樣本,可以證明他有多愛楸楸。

偏偏這位小朋友如此的缺愛,他別無他法,隻能花更多的注意力在她身上,讓她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好在這位小朋友很體諒他,後來都沒有再在淩晨三四點提出去外麵玩這件事。

因為這個時間她睡得正熟。

就在這時,萬丈金光從天而降,照射在雪山之巔。

日照金山。

楸楸幾乎看呆了。

遠處錯綜橫亙的雪山群,山體接踵相連,山峰勢如刀劈斧削,衝出雲層的包圍,群山之巔被覆上一層燦燦金光。

他們就在群山懷抱之中,看世間萬物,頓時失去光澤。

就連山體原本淩厲的線條,也在金光籠罩下變得柔和。

“我也愛你。”她忽然轉過身來,看向裵文野。

他原本在看著雪山,淡淡的金光反撲到他身上。

聞言,眼皮微妙地眨動一下,視線落到她漂亮的臉蛋。

真是後知後覺啊,他默想。可真像是個小笨蛋。

“哪裏愛?”

她說:“我給你操控我的權利啊。”

“你給我操控你的權利,隻是因為你想控製我在你身邊的方法。”他聲音輕淡而字正腔圓,頗有施壓的姿態。

楸楸心中震撼,沒想到他早就看出來了,虧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

“這也是愛的一種!”她激動道,“愛是相互的。”

“是,相互的。”裵文野忍俊不禁,“你不要激動。我也愛你。”

“我有點暈。”楸楸誠實說道。

太激動了。因為美景,也因為眼前的美人。

裵文野一眼“你看”瞅她,卻還是任勞任怨,拿出一瓶氧氣罐給她。

沒過多久,金光退散,遠處的雪山群恢複原本如刀劈斧削,不可侵犯的神聖模樣。

又過幾分鍾,雲層凝聚,將山峰遮掩起來。

“走吧。”他在陰翳下,伸了個懶腰,“坐火車去,看看我們的新家。”

她蹲在地上,仍在吸氧,困惑看他,“可是不是說好了三十歲在這裏過?”

“不是說想吃蛋糕?”裵文野朝她伸手,“你想在這裏過,還是回家?”

小狗當然想回家!

於是她搭上那隻白皙而有力的手。

那人用力地,將她從地上拔起,抱到懷裏。

清晨。引擎聲起。

他們一起往山下去。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