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是絕頂聰慧之人，此時、此地，既然互相見了麵，那麽一切皆是心中明了，說再多也是多餘。
良久之後，楊念才輕飄飄躍下城牆，走到馬車前。
“老大人，其實，小念真的不想看到你出現在這裏！我……”
話未說完，黃元清突揮手止住了他的話語，輕手朝著車轅上輕輕拍了拍。
刹那間，這輛小小的馬車所在的空間，就好似被人分單獨分割開來，進進出出的人群，再沒有一個人朝著這處看上一眼。
楊念心裏一懍，神念探查下，遂即發現這隻不過是一道迷惑人六識的小法門罷了，才放下心來。
黃元清又朝著身旁車轅輕拍了幾下，示意他坐上去。
楊念沒有半分遲疑，徑直就坐在了車轅上。
一老一少便就這麽坐在人來人往的城門前，看著天上的火燒著了般的晚霞，看著那即將落幕的夕陽，良久都沒有說話。
“這裏通往黃阿爺回家的路，我必須得從這裏走呀！”
黃元清臉上神情落暮的就似那快要埋入黑暗中的夕陽一般，嘴裏不停呢喃著：“回家的路……也太過漫長了些！”
楊念被那刺眼的陽光照得雙眼都微微眯了起來，可他仍然倔強得盯著那顆紅色的大火球，像個賭氣的大小孩一般。
這時，後麵馬車裏傳來了老太太的咕噥聲：“我兒，怎麽感覺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可是出了什麽事情麽？”
“哦，無事，隻是有個晚輩過來送行，可能要耽誤些時間，娘親莫要擔憂！”
黃元清立即恭敬回答道。
可沒想到，老太太卻突然掀開了擋風的簾子，將頭探了出來，臉上露出喜色：“那感情好！是誰呀？當真是有心呢！不是說，要瞞著大夥麽？”
黃元清臉上神色微變，看了楊念一眼，從來都是雲淡風清的神情，此時卻是露出幾許哀求之色。
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幕，楊念的心裏好像堵了什麽一樣，難受無比，有些喘不過氣來。
人心呀！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嘴裏溫聲道：“我是楊念，阿爺是楊破蠻，這次是特來為老大人送……送行的！”
“原來是楊老將軍的孫兒！老身行動不便，就不起身了，你可莫怪！”
“不敢當、不敢當，您老身體不適就不要再起來了，小念與老大人說幾句話就走！”
老太太又咕噥著在黃元清的服伺下躺回了馬車，半響後才安靜下來。
“多謝小念呢！”
黃元清輕輕在老太太後頸按了幾下，確保她暫時不會醒來，才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兩人又並排坐回了車轅上，恢複到最初的模樣。
黃元清好像了卻所有心事般，突兀問了句：“小念，你這時候來找黃阿爺，應當是想明白了始末，那你怎麽有信心獨身一人找上門來？要知連元嬰境的白選衣，都被老夫打得差點魂飛魄散！”
楊念自信的笑了笑，搖搖頭道：“不一樣的、不一樣的，這裏可是白玉京呀！要是你老人家出了這個城門，小子還真不敢就這般出現在你前麵。
可現在麽，你哪怕是條龍，在這裏也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相信上次，對上白總管那回，你應當是準備周全，用符陣隔絕了所有妖氣爆發的氣息吧！可在這裏，若是你不用出妖王境的手段，老大人覺得小子會害怕麽？
而若是用了，嗬嗬，隻怕九天誅妖陣不容你呀！”
黃元清失笑出聲，用手虛點了點他，“你這小子，委實精明至極！膽大果決，心思縝密，當真是了不得！我那老友楊蠻子有你這樣的孫子，死了也是值得呢！”
“老大人才是真真了不得！也不知這世上有什麽事情，能值得你隱姓埋名潛伏大夏這麽多年，值得嗎？”
“哪有什麽值不值得一說，夏人有夏人的風骨、驕傲，妖族芸芸萬族，出一兩個甘願犧牲的傻子異類，不也很正常麽？”
按說此刻，他的身份既已被楊念知曉，那麽兩人就應當是生死大敵才是。
可楊念並沒有依著自己以往性子，妖物！殺了再說。
而他呢！也沒有企圖從楊念手中闖出白玉京，逃之夭夭，當真古怪的很！
楊念渾身放鬆得靠在馬車上，懶洋洋的問道：“老大人在妖族中也當是身份不凡吧？不知能否與小子說說，讓小子也長長見識！”
黃元清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馬車上，抬頭看著夕陽，眼神流露出懷念、感傷。
良久後才感歎道：“老夫本體乃是黃鼬一族，在萬妖城眾多種族中，戰力算不得出眾，故而經常受欺淩，更何況，出了老夫這樣突破了妖王境的異類，這讓萬妖城中那些大人物如何安心？”
“就這樣，老夫便被派來執行這所謂的換日計劃！算算，自從來了這大夏地域，一晃眼，就已是快四十年呢！
你說怪不怪，當年沒有出過無盡雨林時，從來沒覺得那陰暗潮濕的鬼地方，自己竟然有一天會如此想念！
可惜呀，隻怕老夫這輩子都是無法再看一眼家鄉呢！”
說到這裏，他斜眼睨了眼楊念，道：“這全是拜你小子所賜呀！”
楊念苦笑了下，如果有得選，他寧願今日沒有見過眼前這人。
可這世上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站在大夏、楊家，自己的立場，眼前這人是非死不可！
大夏不可辱，非是一句空話。
見他這般神態，黃元清了然得笑笑，沉聲道：“小念，黃阿爺若說，在大夏的這些年，是老夫這輩子最為暢快的日子，
你信還是不信？”
楊念沉默半響，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黃元清嗬嗬笑道：“夏人、妖族……哈哈，不兩立呀！你說，人、妖兩族能和平相處嗎？”
這一回楊念臉色冷肅起來，沉聲道：“別人小子不知道，可在我的立場看來，絕無可能！”
黃元清對於這個答案沒有半分意外之情，他木然得看著前麵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嘴裏呢喃道。
“是呀！絕無可能……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