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個、絕對就這一個!”
見到大力臉色愈發不對,朗曆一個激靈,再不敢亂說,老老實實回答。
大力直愣愣的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朗曆被看得渾身發毛,他無奈苦笑道。
“不敢欺瞞小爺,若是以前,狼族也是有不少夏人血……那個夏人好漢!
可自從天殺的萬妖城下諭以來,所有夏人,已經全被搜刮到萬妖城了!
這個老酒鬼,還是青靈大智者用得順手,強留下來的。”
大力見他神態,實在不似作偽,這才扭頭向那老者看去。
見到老人那醉生夢死,已然神智不清的狀態,不由得悲從心來。
這老人與後營集那些故去的老軍,何其像也!
大夏欠他們的,實在是太多太多!
他長歎一聲,緩緩走到下酒身前。
渾然不顧老人身上,那已經不知多久沒洗過的汙垢,一把將他抱起來。
下酒身形很是高大。
可是現在大力隻感覺自己,好像抱起了一捆幹透的燈草般,沒察覺出丁點份量。
自他身上散出的腐臭味道,直衝鼻腔。
大力本就發酸的眼角,頓時淚光閃爍。
這味道對大力來說,算不得什麽!
他還隻有幾歲時,便已經埋在了亂葬崗裏。
讓他想哭的是,這樣的老人,在這雨林裏,到底還有多少?
又有多少人,已經長眠在這片土地,再等不到王師來迎的這一天?
青蘿洞外,陽光正好。
溫暖光芒灑在人身上,讓人禁不住奮發昂、揚。
可下酒卻對這一幕,感到恐懼至極。
他將頭顱深深埋進,大力懷中,不敢看那刺目白光一眼。
髒兮兮的頭發,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隻剩下稀稀拉拉幾根,還在不屈的挺立著,隨風搖擺。
大力身上宛如實質的煞氣,沒讓下酒覺得半點害怕。
他反而很是享受的將身體,緊緊挨著大力。
不時如找到親人的小狗般,發出一聲聲滿足的呻吟。
大力從來沒見過這般場麵。
他一下子懵在那裏,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他嚐試著,將下酒老人放下地來。
可下酒卻使勁抓著,他身上那黑色甲衣,仿佛死都不願再放手一般。
此時的八角林,喊殺聲已經稀不可聞。
黑甲軍已經掌控了所有局麵。
狼族大部分,皆是幹脆利落的投降,少部分頑抗的也全被當場斬殺。
一瞬間,就好像向來安靜詳和的八角林,從來就沒有經曆過這場殺戮般。
大力準備帶下酒,先去好好清洗一番。
不管他是瘋是癲,隻要他是夏人,那黑甲軍就有責任,把他帶回家!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山林中的後軍,終於趕到了。
當先一名身材高大的軍士,舉著黑旗,直奔大力處而來。
熟悉雄壯的整齊腳步聲,好像終於驚醒下酒。
他頭顱動動,迅速向著聲音來處側了側,然後又將頭埋進大力懷裏。
明明渴望至極,卻又好似生怕看到自己不能置信的場景般。
呯的一聲,旗杆深深紮進泥裏。
大風吹來,旗幟籟籟作響,所有人齊齊向大力行禮。
大力正欲開口,卻突然愣住。
一直埋在懷裏的下酒,卻在這時猛得抬起頭來。
整個人如同篩子般,劇烈顫抖。
他直愣愣看著,迎風招展的黑旗,如同癡了般。
漆黑發臭的臉龐上,看不清什麽表情。
隻有自眼角處,悄然滑落的兩道淚痕,清晰可見。
見他終於有了反應,大力興奮起來,再顧不得其他人,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在地上。
這回下酒沒有拒絕,甚至大力想要攙扶下,都被他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給推開了。
他努力讓自己挺得筆直。
哪怕是,那已佝僂幾十年的脊背,已經根本不可能再挺直。
這讓他此時樣子,看起來頗有幾分可笑。
可四周圍觀的黑甲軍們,卻沒有一個人能笑的出來。
下酒上半身,根本就沒有衣衫,瘦出兩排幾欲要刺穿肌膚的肋骨。
背駝成一張待發的勁弓一般。
腰上用一條看不清顏色的布料,係了個犢褲,赤著雙腳,幾乎不能正常走路。
兩隻腳在地上,一步步向前挪動著。
可他卻倔強的拒絕了,所有人遞來的雙手。
或者說,他渾濁的眼睛裏,根本就再也沒有任何事情。
隻有那麵裂出長縫,卻仍在散溢流彩的黑旗。
足足好半響之後,下酒才艱難無比的,走到黑旗之下。
幹瘦如鳥爪的手掌,顫顫的伸向旗杆。
旁邊高大的掌旗軍士,下意識的就要擋在前麵。
可就在這時,下酒手掌一觸到黑旗。
整麵黑旗,竟如同一個巨人般,通體搖晃起來。
堅實地麵以旗杆為中心,裂出蛛網般大縫,淩厲殺機、衝霄而起。
老人腰間束著的那根不清顏色的布條,自發飛出,落到黑旗之上,恰好補上旗麵那處裂縫。
黑旗宛如生靈一般,發出一聲歡呼籟鳴。
更多的煞氣,自黑旗上湧出,在天空上聚成一團巨大的血雲。
所有圍聚在旗杆四周的軍士,全部被狠狠彈開。
唯有下酒,此刻卻如同一個瘋子般,咧開大嘴,無聲朝天嘶吼。
一陣濃鬱的血氣,自黑旗上蜂湧而出。
八角林裏頓時天昏地暗,靈機如同海浪般,朝著黑旗處洶湧奔來。
無邊的血紅煞氣,將黑旗四周幾丈方圓,全數籠罩。
聞到這記憶中,熟悉至極的美妙氣味,這一刻,下酒傾然淚下如泉湧。
他雙手死死抓住旗杆,無力的跪倒在地。
上氣不接下氣的,嘶啞怒吼,好似終於找到歸宿的獨狼一般,撕心裂肺。
四周的眾多黑甲軍,驚駭的看著這一切,也不禁暗自猜測這老人的身份。
能讓黑旗有這般大反應,應該是當年老軍無疑!
大力隻覺得一股無名暴怒,自心底直衝腦海。
他雙目通紅如血,大聲喘息著,在周邊一圈圈尋找著什麽。
眼前這美輪美奐、氤氳彌漫的八角林。
此時在他眼裏,猶如爛臭泥溝般,讓他下意識的升出,徹底毀滅這裏的衝動。
他眼神瞟到身旁朗曆,他正也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大力心裏怒氣一下子有發泄處,大手就要抓過去,先出頓氣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