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正如潘智偉預料的那樣,當李仲章得到重用,即將到煙草專賣局擔任副局長兼黨組書記的消息在電視台公示時,少數的知情士非常氣憤,他們想不到組織上竟然會重用這麽一個人,於是在後麵罵開了。而更多的知情者則拿起手中的筆,開始向省委、省紀委舉報。有的同誌幹脆直接打電話給省委潘智偉書記,向他反映李仲章的一係列問題。

其中有一封信寫得比較長,足足有十多頁紙,大概內容是這樣的:

尊敬的省委潘書記,您好!

我是建陽一名退休老幹部,也是一名老共產黨員,這些年來。我們山南在您和省委、省政府的領導下,城鎮建設發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工業化水平逐漸提高,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不斷得到改善。幹部的工作作風、思想作風,也有很大的改變。可以說,我們現在的山南,是希望的山南,是前進的山南。

但是,目前山南還存在一些令人堪憂的情況,問題之一就是社會治安狀況比較複雜,有的地方黑惡勢力比較猖獗,這與您提出的打造和諧山南的願景是格格不入的。

看了這次廳級幹部的任前公示,有一個問題我想我必須向您反映。這也是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應盡的職責。省公安廳副廳長李仲章同誌,這些年來為我們山南的刑偵工作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尤其在一些大案要案的偵破中,作出了重要貢獻,屢立奇功。但是,李仲章同誌存在一些問題,特別是近幾年,在我們建陽的反映比較大。

群眾當中關於他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麵,一是與平陽黑社會頭目吳廣林勾結在一起,無視國家和集體利益,無視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在建陽搞小煤客且多次與附近的煤窯發生糾紛,打架流血事件也時有發生,給社會穩定帶來極大的隱患。建陽市煤監局曾多次想組織力量集中打擊小煤窯,但因為有李仲章同誌撐腰,最後這些小煤窯總能死灰複燃。今年3月2日,吳廣林的小煤窯與本地的一家小煤窯發生糾紛,雙方各出動50多人進行鬥毆。一共打傷30多人,其中有8人重傷住院。雙方為此鬧得不可開交,最後,是李仲章同誌出麵,請當地公安人員進行調解,才將事件平息。如此大的集體械鬥事件,竟然沒有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責任,就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有的人公開叫翼“我們有李廳長,還怕什麽!”公然向對方進行由匕蛑。吳廣林的小煤窯,還與飛宇公司連成一體,可以說,強奸、打架、勒索、收取保護費、殺人,等等無惡不作。

二是多次到建陽與賣**女在賓館嫖宿,生活作風敗壞,在群眾中造成極壞的影響。吳廣林與其姘婦樓盈香在建陽開了一家茶樓,李仲章同誌經常與吳廣林到茶樓喝茶。於是,吳廣林將樓盈香的妹妹樓詩涵介紹給李仲章同誌,成為李仲章的情人。李仲章甚至為達到與其長期姘居的目的,給樓詩涵在平陽安排了工作。在給樓詩涵安排工作的過程中,吳廣林動用手下去砸車、到辦公地點鬧事,圍堵辦公場所,弄得九洲旅遊公司無法開展工作,最後總經理王華民才不得不答應讓該女到公司上班。

三是參與賭博。李仲章同誌在建陽多次賭博,金額之大,令人咋舌,動輒就是幾十萬上百萬元的賭資,每次輸贏都在50萬元以上。去年12月28日晚上,李仲章同誌在建陽賭博,最多的一次輸贏達500多萬元。因為有了李仲章同誌的參與,建陽公安係統的個別幹警也經常陪同,甚至有的同誌也經常參與。這使得當地公安抓賭工作受到阻礙,係統風氣變壞,服務觀念也有所淡薄,甚至有少數同誌與李仲章同誌一起為虎作棖,黑白不分,充當黑惡勢力的打手。

李仲章同誌作為省公安廳的副廳長,如此充當黑社會團夥的“保護傘”,並且參與賭博嫖娼,已經背離了作為一名共產黨員的準則,辜負了黨和人民的信任。但是,組織卻繼續委他以重任,這將會使我們的同誌寒心,使我們敬業的同誌、廉潔奉公的同誌冷心。因此,我請求省委派出調查組,認真調查李仲章同誌的有關問題,對李仲章同誌的任職作出慎重考慮。

信的署名是:一名老黨員。

看完這封信,潘智偉的心裏感慨萬千,一些同誌對我們還是有顧慮啊!公示中說了,來信要求署名,可這位同誌還是不敢署名。為什麽?就是怕遭到打擊報複。這一次,我們再不能失信於民了,我們要給那些向我們反映問題的同誌一個滿意的答複。

潘智偉拿起筆,在信的右上角簽下了一行字:轉東昌同誌閱。嚴肅黨的紀律是我們責無旁貸的工作,來信反映的情況非同小可,觸目驚心。請省紀委派專人對信中反映的情況進行調查。如果情況屬實,無論是誰,都一定要嚴肅處理,對於觸犯刑律的,堅決移送司法機關。否則,我們無顏麵對6000萬山南人民,無顏麵對山南的廣大黨員幹部。

還有的信件比較短,但內容也大同小異,基本上都是反映李仲章在建陽、河陽、平陽嫖娼、賭博、貪贓枉法、為黑社會拉關係、充當保護傘的情況。

潘智偉都一一把信件簽到呂東昌那裏,讓他一並處理。

那天,秘書小陳轉過來一個電話:“潘書記,有人打來電話,說有重要事情要親自向您反映,您看?”

“轉過來吧。”潘智偉說。他拿起話筒說:“您好!”

對方問道:“你是哪位?”

“我是省委潘智偉。”

“潘書記,您好!我叫張河生,是河陽的一個農民,20年前曾在村裏當過民辦老師。說實話,我不知想了多少回,才想起要給您打這個電話的。有一件事我要向您反映,我有一個沒出息的兒子,名叫張根聖。這些年來,一直在城裏賭博,我也差一點被他氣死。可是去年三月份,他向袁明海的新生活會所借了8000元高利貸。兩個月後,會所的負責人馬新斌到我家裏,要我們拿3萬塊錢去贖人。我想,8000元怎麽短短兩個月之後就變成了3萬元?那不是比舊社會的地主還可惡嗎?我家本來就被這個兒子折騰得非常困難,哪裏有錢還這3萬塊錢呢?於是他們帶著我來到會所,我兒子被關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裏,飯也不給吃,人也瘦得不成樣子,身上還到處是傷。見到我,兒子哭了。看到他的樣子,我也不由得老淚縱橫。”

老人說到這裏,哭了起來。

“老張,您別激動,慢慢說。”

“後來,我找到馬新斌。我說,我現在真的沒錢,你們是不是可以先把我兒子放出來?到時,我一定還你們錢。馬新斌這個畜生說‘老不死的,不給錢就想放人,沒那麽便宜的事情。’我說‘你不放人,我也交不出錢。’他聽到我這樣說話,馬上叫來兩個人,當著我的麵用三角帶直抽我兒子,他打得渾身是血,不斷慘叫。後來,我給他們跪下,求他們不要打了,他們仍不停手。我說,你們再不停手,我就上政府去告你們。難道你們不怕犯法嗎?’誰知那個姓馬的哈哈一笑,踢了我一腳,說‘你告我們,你以為你是誰?你告也是白告。’無奈之下,我隻好回去借錢,東挪西湊總算湊足了3萬元錢還給了他們。我兒子出來時,已經被他們折磨得不成樣子。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花了1萬多元錢的藥費,才勉強回家。至今身體還非常虛弱。

“潘書記,我知道是我兒子的不好。但是,他犯法了,有政府和公安機關管啊。他們怎麽可以隨便抓人、關人、打人呢?後來,我就到縣裏、市裏反映情況,到河陽公安局告狀。公安局也派人幾次來我家了解情況,進行調查。但是最後都沒有什麽結論。有一天,一個叫袁明亮的來到我家裏,扔給我們2000塊錢,讓我們不要再告了。他說老東西,你不要再告了,再告,你兒子的命也會保不住。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兒子從你家裏帶走,到時恐怕你連你兒子的屍骨都找不到。你以為我們隨隨便便就敢這麽做?告訴你吧,不要說縣裏,就是市裏,省裏我們也有人,省公安廳的李廳長也是幫我們的。你還能告到哪裏去,除非你的手能摸到天。”

“我聽說李廳長也是他們的人,便再也不敢告了。我一個老頭子能告到哪兒去?我怕他們真的把我兒子帶走,到時我上哪兒找人去?上哪兒告去?前幾天,我在電視裏看到一個公告,好像有那個李廳長的名字,說是要重用了。我就覺得非常難過,為什麽這樣的人還能夠得到重用?如果再重用這樣的人,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還能有活路嗎?所以,想了幾個晚上,我最後決定,就是拚了這條老命,哪怕再搭上我兒子和我老伴兩條命,我也要打這個電話。我不信真的就無法無天了,我摸不到天,但我看得到天,我相信他們這樣做不僅國法不容,天理也不容。”

潘智偉聽得鼻子都有點酸:“老張,這是您家裏的電話嗎?您反映的情況我都記下了。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派人對這件事進行調査的。隻是現在,你打電話的事,千萬不要說出去。包括您的老伴和兒子,都不能到外麵亂說。好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潘書記,您放心。今天他們出去了,家裏就我一個人,他們不知道我打了電話。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請您一定派人查查這件事。”

“您放心,老張。我向您保證,一定派人去調查,到時候,我會給您回電話的。好嗎?”

“謝謝您!潘書記,謝謝!”張河生哽咽著掛了電話。

潘智偉隨即寫下了一張紙條:東昌同誌,群眾來電反映,河陽市張河生的兒子張根聖,在新生活會所借高利貸8000元,兩個月後還3萬元。因還不起,被馬新斌非法拘禁十天,並遭毒打。交錢後,住院一個多月,花費醫藥費1萬多元。老人多次反映無果,拘禁者稱李仲章同誌是他們後台。現將來電內容轉交你處,請作出調查和處理。

裝進信封之後,交給了小陳:“小陳,幫我轉交給東昌書記。”

省紀委呂東昌書記那裏收到的信件也不少,大部分都與潘智偉收到的相同。很多人在寄信時都采取了同時往兩邊寄的辦法,總以為這樣更保險一些。

一封封來信的內容使呂東昌心裏充滿了憤怒,這些年雖然隱隱約約也有過一些對李仲章的反映。但基本上都是流於坊間傳聞的形式,說李仲章與這個老板好,那個老板熟,跟這人是兄弟,跟那人是哥們兒。真正形成書麵材料來反映情況的還沒有。

兩年前,呂東昌曾找他談過一次話。“仲章同誌,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些事情。我想我們就以一種聊天的形式談談,你說呢?”

李仲章說:“呂書記,您太客氣了。有什麽話請您直說,如果我哪兒做得不對,請您批評我。我一定虛心接受您的批評和教育,在今後的工作和生活中努力改正。”

“仲章同誌,這一段時間以來,我們聽到了一些針對你的反映。覺得有必要對你提個醒,打聲招呼。群眾反映你跟社會上的一些江湖人物,關係非同一般,過從甚密。”

李仲章毫不避諱地說:“呂書記,不瞞您說,確實有這麽回事。但是,這完全是出於我們刑偵工作需要。搞刑偵,除了工作經驗和方法外,情報資料往往是很重要的。刑事犯罪情報資料的收集有時不僅要打破時間、空間的限製,打破區域和部門的界限,還要打破我們接觸的人群的限製。要滲透到社會各行業、各角落,形成一個情報網絡體係,才能為偵查破案提供快速準確的偵査線索和證據材料。一些同誌對我有反映也可以理解,因為有時為了工作的需要,我跟他們出入一些場所也是有的。但決不像社會上某些人所說的那樣,不是那種關係。有時,我也很為難,走得不近,得不到他們的信任,他們不給你情報。走得太近,讓人感覺關係非同一般,還以為有什麽利害關係在裏麵。群眾看了心裏不舒服。”

“仲章,我知道你在刑偵上是有獨到之處的。如果純粹是為了工作,那麽,我想大家都可以理解,都會支持你。但是,我也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就是在與他們接觸時,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把握好自己。千萬不可讓自己陷進去,我相信你是一名人民信得過的幹部,是一名好警察。”

李仲章站起來,握著呂東昌的手說呂書記,謝謝您的教育和關心!我會記住您這句話的,請放心,我從來就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我一定會做一名讓人民滿意的好警察。”

呂東昌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時李仲章說的這句話:“我從來就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我一定會做一名讓人民滿意的好警察。”但是,現在,他離共產黨員的行為準則太遠了,離一名讓人民滿意的好警察的要求太遠了。

呂東昌看這些信件的時候,李仲章正跟吳廣林、袁明海在報恩寺上香敬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