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晚的德爾沃

看到林白散文《德爾沃的月光》中說"我沒有找到德爾沃的其他作品,隻有這本雜誌中選載的五幅印刷品",我覺得自己挺奢侈。"畫風"係列中就有德爾沃的一本,是和同為比利時繪畫大師馬格裏特的合集。他們都是在畫中做夢的人。

月光下的**是德爾沃最具表征的畫麵。他筆下的女體不似馬蒂斯或魯本斯作品中的成熟肥碩,而是勻稱精巧,保存著初始的美好線條。她們單純木然地睜著大於麵部比例的黑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自為光源,瑩白透明的身體使周遭一切相形黯然。

在德爾沃**畫作中,常常出現些衣冠齊整的男子,他們充滿疑惑探究,嚴密的領結和袖口流露出清教徒般的自規,而女人們坦然裸裎著,目不斜視地走在開闊的室外,仿佛皮膚從來就是她們最優美得體的衣服。表情嚴肅的紳士們倒顯得古怪和異類。

有人說,在這些**中存在著內躁的情欲(《女友》一畫甚至有較明顯的同性戀傾向),而我覺得大多數**更似沉浸於一種情愛氣氛中而非溺於肉體的欲望,她們的身體雖然成熟圓潤,身上僅有的衣飾披掛也很性感撩人,但她們陷入某種回憶般的專注神情使得一切欲望沉靜而不****。也因此,德爾沃月光下的女人們都有種低溫的性感-??一種骨子裏而非僅僅是器官的需要。

林白說她迷戀德爾沃是因為那片散發陰涼美感的月光,而我則更多因為德爾沃畫布中反複出現的那些背景:樹林、車站、火車、夜色中的電纜,他從童年記憶中呼喚出的這些事物也正是我生命背景中最重要的建築。直到現在搬過若幹次家後我仍住在鐵路附近,從很早起,我的每個夜晚都貫穿著火車與鐵軌的震顫,它們穿過我成長的黑夜。

夢中,鐵軌在月光下發著寒光,向夜的核心無盡延伸,它們賦予我血液中動**與不安全因子。

我是那麽熟稔於德爾沃的《林中火車站》、《夜間列車》,還有《孤獨》:深秋的夜像柄寂寞的騎士青銅劍,散放著凜凜寒意,一名紅衣金發的女子背影正踽踽沿鐵路邊走去,雖然望不見她的臉,可感覺到她的茫然擴散開來,前方是荒涼的未知,她能一個人走多久呢?她雙手向前交握著,想從這個姿勢取點暖,可鋼軌與月光的寒意還是不可遏製地自她掌中升起。

在德爾沃不多的室內白天作品中,有幅《安泰特的廚房》,與其冷清的月光調子不同的是廚房中彌漫的人氣。廚房和其中家具都是半舊的,一切用得剛趁手,器具和人間經過磨合相處已培養出默契的溫情,我曾住過的二樓平房就有這樣一間舊廚房,一張脫了漆的小紅方桌是課桌也是飯桌,牆壁上日久洇出的黃色水痕像個駕鶴的道士。窗台伸出去用木板搭的簡易花架一到春夏便盛放著雞冠花和串串紅、指甲花,這些花如今很少看到,它們也會被時間淘汰嗎?

在所有西方畫家中,德爾沃最貼近我的感覺,也許因為生命背景中打著如汽笛、鐵軌這樣一些相同符號?可說實話,德爾沃令我覺得親切銘心,可並不愉快,他會使那些與他有相同記憶的人每每陷入某種刺痛、混亂與感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