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意大利已故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在他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中曾想象出許多奇特而詭異的城市,其中有座城市被稱為"白色之城",即Zobeide(《城市與欲望之五》)。在作家的筆下,"(Zobeide)全城在月光籠罩之下,街道宛若一束紗";作家還提到,這樣一個城市創建於一個夢之上:不同國家的人,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他們夢見了一個女人,為了捕捉她,他們按照自己的夢境建造了這座城市。在書中,這個城市最後變成了醜陋之城,一個欲望的陷阱。這部小說完成於20世紀70年代,而實際上,30年前就有位畫家為它作出了最傳神的插畫,畫中有著同樣的清冷月光下的夢境氛圍,此外還有月光下肅穆的希臘神殿建築,無聲穿行的軌道電車,麵目相似的黑衣女郎或**女郎,斜躺榻上的維納斯,靜立的骷髏……
這個伊塔洛·卡爾維諾憑借想象而與之碰撞在一起的畫家就是比利時人保羅·德爾沃。
二
與伊塔洛·卡爾維諾不盡相同的是,保羅·德爾沃畫中的想象世界並非全出自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當卡爾維諾在馬可·波羅的經典敘事中馳騁自己的想象力時,他身邊的現實世界幾乎是不存在的;而保羅·德爾沃則無時無刻地領受著現實中的壓抑與煎熬,生活裏的所有壓製與反壓製以及幸存的小小趣味拚貼出一幅幅心靈圖景,言說著畫家"真實的思想過程"。這就是超現實主義旗手人物布列頓提出的超現實主義定義之一,即超現實主義還是一種思想態度,"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無論是否由純粹的心理自動法所揭示的,這種思想態度從最充分的心理層次中發現了存在的閃光"。
保羅·德爾沃的生活能夠證實他畫中心理層次的存在和表現。
1897年,保羅·德爾沃在比利時列日省旺茲村的外婆家出生,父親是布魯塞爾的著名律師。德爾沃從小就顯露出超群的藝術天分,他對音樂和形象的異常敏感卻未得到父母的認同--在他們眼裏,他隻是個在吸收知識方麵毫無興趣的小家夥;麵對他的塗鴉,他們甚至擔心:"莫非這個孩子在精神上有什麽缺陷?"母親顯然想改變這種狀況,她將他看得更緊了;在約束他的興趣的同時,母親甚至考慮到他玷汙家譽的可能性而時常灌輸告誡他關於女人和欲望的危險性:"保羅,媽媽以外的女人都是蠱惑人心的惡魔,女人獻出自己的身體來換取男人的毀滅。
如此緊迫的成長經曆所能造就的影響可想而知。十九歲,德爾沃聽從父母的建議進入皇家美術學院建築係學習,又因為對數學一竅不通而終日逃學,直至三年後父母接受一位著名畫家的建議同意他轉入美術係;三十二歲,德爾沃愛上安瑪麗·德梅爾特拉爾,卻不得不離開她,娶了母親選中的蘇珊娜,直至十八年後重遇安瑪麗,此時母親已逝,他終於棄了無愛的婚姻,重新活過一次。因而,母親的去世,成為他人生乃至藝術的重要轉折點。而母親,因了她的巨大影響,在她的身影不再出現在德爾沃的生活中後,依然是他藝術世界裏的永遠存在,隻是她雖如畫中的美神維納斯般永恒,卻不再能夠作用於他:德爾沃終於可以坦然地正視她,如同觀望著那些隻出現在他的想象世界、他的畫裏的其他女性,她們的麵容和身體如此美麗而冰冷。
三
想來這樣的圖景是德爾沃無數次在月光下仰躺時曾想象過的。
月光裏,德爾沃如此清醒,世界以及被遮蔽的世界都清晰可見,它們交錯著,卻不混亂,依照著德爾沃的意誌呈現著。他也意識到了母親無數次告誡他遠離的墮落感吧!那些美麗的身體在他眼前纖毫畢現,他卻不敢觸摸一下,僅僅看著她們他已感覺到自己的"墮落"。而母親總是適時地闖入夢境,她橫亙在夢境之中,阻隔著他的欲望,卻也**了自己。月光下,他看著自己的欲望乘上有軌電車向遠處滑行,滑向未知的地點,如同幼年時不知疲倦地看著過往的電車們,猜想它們的終點一樣。
在月光下夢遊,看著欲望來來去去的德爾沃並不因此頹廢,來自生活的壓製力總讓他保持著理智和清醒。他隻是冷淡地看著這一切,看到了其中的真實和荒誕,如同他的夢境。它們有什麽分別呢?它們仿如硬幣的兩麵,不同的兩種麵目下有一個共同的內核,而他就是那枚硬幣。他無法祛除其中任何一麵,改變也已太晚。何況他已擁有了述說它的出口--他的繪畫;它有足夠的空間容納生活中顯明或隱藏的一切:他對古典藝術的熱愛,他對希臘建築的崇拜,他對月光和有軌電車的著迷,他對女人的幻想和克製,他對美和死亡的窺探,以及他對母親的愛與恨!
而同時代的心理學家弗洛伊德提供了人們理解他的學理基礎,弗洛伊德關於潛意識心理的描述,已經讓人們允許德爾沃把日常生活中的場景轉換成奇異的、神秘的、失去時空關係的魔幻境界。生活中曾備受壓抑的德爾沃在藝術中獲得解放,藝術和愛情讓他足足活到了96歲。1994年的夏天,在比利時西部海岸的小城福尼斯,保羅·德爾沃在安詳和滿足中步入他曾無數次在夢境裏幻想過的死亡之境。不知那裏是不是也有滿地月光?
四
《公眾之聲》創作於1948年。此前一年,德爾沃在伊德斯巴爾德避暑勝地的一個商店前偶遇初戀情人安瑪麗。依然單身的"達姆"(德爾沃對安瑪麗的呢稱)讓他找回了十八年來未曾熄滅的愛情力量,也找到了向十六年前去世的母親告別的最好方式:在畫中,在夢境中,死神的天使黑衣女郎們將象征母親的美神維納斯指引向停靠站前的電車,它將帶著她走向生命記憶的終點,那個活著的人無法探知的地方;而帷幕前的桌上,醒目地躺著象征自由的《公眾之聲》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