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

佛教裏有一個“梓中寶藏”的故事,講的是一位老人,在自家房下的地窖裏藏了很多無價之寶,心想萬一某天家道中落,子孫後代憑著這些財寶還能複興祖業。許多年後的一天,這座年久失修的宅子突然失火,屋毀梁傾,子孫們棄屋而逃,流落他鄉。因為他們不知道,廢墟之下,藏著祖宗留下來的傳世寶物。

長樂先生:

這就像我們今天生活的一種寫照。如今,人類已經走過了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後工業社會,直接衝進了網絡化信息化時代。對於一個“白領”來講,盡管每天海量接收的信息裏,有實質意義的並不多,但是如果一天不上網,不瀏覽上百條資訊,不接收許多的e-mail、短信和電話,他就會惶恐不安地四處張羅,擔心自己被社會“邊緣化”。出門有車代步,家裏、辦公室裏全盤自動化,足不出戶就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麽,上網說兩句話,可能引起幾萬甚至幾十萬人的爭論;打個外購電話,就有人風風火火把你需要的東西送上門來……

但這一切似乎並不能使我們的身心得到真正的安適。在這個智力為王的時代,我們的身體終於從繁重的勞動中解脫出來了,卻把所有的壓力,都加載給了精神。

實際上,我們每天海量接收的信息裏,有實質意義的並不多。盡管如此,人們還是身陷其中難以自拔。但這一切似乎並不能使我們的身心得到真正的安適。很多人抱怨自己的時間不夠用,生活壓力太大,卻從來不曾停下來反思一下生存的意義。其實,守著個性就是守著自己藏寶的土壤。

星雲大師:

要找到藏在地下的寶貝,就要一點一點地清理,一點一點地挖掘。

長樂先生:

有時候我也在想,既然我們的生活條件越來越好,視野越來越廣闊,所能運用的資源越來越多,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慌到底從何而來呢?為什麽我們每天總是憂心忡忡,似乎很難以輕鬆的心態對待麵前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冥冥之中,我們為什麽一直壓迫著自己,將撲麵而來的信息變成煩惱的來源,並且越是刺鼻的氣息就越容易牽著我們的鼻子走?

星雲大師:

有次,六祖慧能大師看到兩個人對著一麵旗幡,麵紅耳赤爭論不休。一個說:“如果沒有風,幡子怎麽會動呢?所以說是風動。”另一個說:“沒有幡子動,又怎麽知道風在動呢?所以說是幡動。”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慧能大師聽了,對他們說:“二位請別吵,我願意為你們做個公正的裁判,其實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二位仁者心動啊!”

長樂先生:

以佛教的見地反觀,我們生活中的確有很多麻煩都是由己而起。對所有的事都執著,對所有的煩惱都招惹,即使早已風平浪靜,我們還要堅持,正所謂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煩惱痛苦也因此而來。

星雲大師:

是啊,從上述公案裏可以看出,禪師對外境的觀點,完全是返求自心,而不是滯留在事物的表象上,我們常人之所以有分別,完全因為起心動念。因此,心靜則萬物莫不自得,心動則事象差別現前,如何達到動靜一如的境界,關鍵就在吾人的心是否能去除差別妄想。

長樂先生:

我們如何去除差別妄想,讓梓中寶藏重現,讓懷中明珠塵盡光生?

星雲大師:

如果那家的子孫找到了自家的寶藏,還會棄屋而逃嗎?如果知道自己懷裏揣著一顆價值連城的明珠,還會孤苦伶仃地流落街頭嗎?

長樂先生:

是啊,也許我們的惶惑不安,都是源於不自信。

星雲大師:

為什麽會不自信呢?

長樂先生:

因為不自知。

星雲大師:

知人很難,知事也難,知理更難。但最重要的,人要知道自己,才能改進缺點,發揮自己的長處。一般人的問題,在於不知道人與我的關係,因為不懂“同體共生”的道理,因此不能生起慈悲心。不了解心境一如,不能心境合一,心被境界所轉,心被外物奴役,所以不能自知。

長樂先生:

道家講:“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慧就是自知知人。那麽這個自知與知人之間,有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呢?

星雲大師:

有啊。隻有自知,才能知人。《呂氏春秋》中說:“物固莫不有長,莫不有短,人亦然。”個人不僅要了解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也要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在哪裏,才能借由不斷的自我調整而進步。了解自己之外,更要了解別人,才不會對他人提出過分的要求。再說,一個人的能力再大,也會有所局限,大家必須互助合作,“取他人之長,補一己之短”,才能顧全大局,完成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