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

一

兩千多年前,兩位流浪者最終影響了30億東方人的思維方式和精神力量。

公元前6世紀,生產力的發展使人類中出現了專門以傳授知識和思想為生的思想家和教育家。這時,一位流浪政治家從黃河邊走來,進入了曆史的視界。他周遊各國,傳播自己的政治主張和為人處世之道。他就是孔子,天生具有民本思想,到處推廣仁義禮智信的人。他敞開課堂,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隻要交納十條肉脯的見麵禮,就可以入學。他先後招收弟子3000多人,這些人成為中國文化發展與傳承的主要枝幹。

幾乎與此同時,在恒河流域的一棵菩提樹下,一位流浪思想家正盤腿坐在那裏苦思冥想。他是古印度的一位王子悉達多,也就是後來的釋迦牟尼。據說,在他冥想悟道的過程中,曾受到魔羅及他的三個女兒的**。那三個女兒長相迷人,卻分別代表無知、貪欲和憎恨。悉達多戰勝了她們,表示他已經克服人性之中最難以克服的三大弱點,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同時他也領悟,隻有健康的身體和愉快的心情,才是追求智慧的基本條件。

智者總是孤獨的。兩位流浪者在短暫的人生舞台上,各自上演著思考者的獨角戲。這是一種沒有回聲的孤獨,他們為自己而苦,也為人間而思。

在一次次沮喪、失意、不被理解、難以溝通的宣講中,在寒冷、酷熱、漫長得無以複加的長路上,他們不屈不撓地向學生和民眾講述他們對世界的理解和對人生的看法。他們的思想像野草的種子-樣,隨風飄**,有的落地生根,艱難地生長;有的則煙消雲散,不知所終。當時沒有人能相信,就是這兩位流浪者的智慧,最終奠定了中華文化和佛教文化的基石。他們的基本思想和理念,至今滲透在東方人的言行中。孔子及其創立的儒學成為中國文化的主軸;釋迦牟尼的佛教成為世界信仰人數最多的宗教之一,成為東方智慧的一處源頭。

曆史的大河滔滔流淌,不舍晝夜,在求索真理的過程中,中華文化和佛教文化水乳交融,最終融為一體。

二

佛教傳入中國的時間,也許比西方紀元還早。

佛陀微笑著走進中土,大度地改變自己,誠懇地包容他人,終於成為中國文化的一根支柱,形成了儒釋道三教並存的文化架構。

後來,她的一些節日成了全民的快樂,她的特定語言成了全民的語言,她的某些觀念,成為國民集體意識的一泓清泉。

中國佛教尤其強調包容。倡導慈善親種,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摯誠簡樸,珍惜百物,看重因果等等。

佛教的高僧把中國佛教立為“二科”。一科針對“塵世”中的信徒,要求必具“奉上之禮,尊親之敬,忠孝之義”,這是標準的儒家政治倫理;另一科是“出家修道”,在禮製上與世俗社會不同,但在“協契皇極,大庇生民”,則與“處王侯之位”者沒有什麽區別。這種佛教的出世主義被解釋為,在具體的政治形式、善惡是非上應當超越,而在涉及國家綱常、生民存亡上,決不含糊。所以才有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的傳說,才有棲霞寺在南京大屠殺中解救數萬民眾的義舉。

三

什麽是人間佛教?為什麽會提出人間佛教?

在人們印象中,佛教一直是出世的、消極的和不關心現實社會的。20世紀初的中國社會,亂象迭生,宗教界也出現了一片混亂與迷茫。太虛大師就在這時提出了佛教改革,主張自覺適應近代社會需要,“從山林回歸人間”。

太虛1890年生於浙江海寧縣長安鎮的一戶中產人家,1歲時做泥水匠的父親病逝。5歲時年輕的寡母再嫁他鄉,他由外祖母撫育成人。他少時怯弱內向,16歲出家,學佛讀經思維敏銳,記憶力和悟解力出眾,常被老法師們讚為法器。在20世紀30年代初,太虛提出了“人間佛教”的概念。“人間”一詞包括地球全人類。“人間佛教”不是希望人們離開人類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山林裏做和尚,乃是“以佛教的道理來改良社會,使人類進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

太虛的“人間佛教”思想中,人生佛教是其中心。他認為,佛教不應隻關心死後的問題,應多注意現實的人生。他說:“人生,不論古今中外的宗教賢哲,總是教人為善,與人為善,向上進步以養成完美的人格,增益人類共同的生活,以求安樂、和平。佛教於充實人生道德,極為注重,人生佛教尤以此為基本。”

以此為指導,太虛在中國的抗日戰爭中,或啟迪民眾,或周遊列國,為國家民族鼓與呼,成為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

四

太虛大師,星雲大師,一脈相承。

“人間佛教,就是擁抱眾生。”星雲身體力行地繼承、光大了太虛的理念。

星雲大師用他自己直率雅致的方式,給人們講述了一個生命本質的故事:

一位高僧大德的長者,踽踽獨行於一條最艱辛的山路上,攀登了一座別人無法企及的高山,如今站在山頂,他向問詢的年輕人回答一路上來的心境:

“是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不是一步登天的。”

爬到山頂,回首自己的腳印卻是:“動容揚古道,處處無蹤跡。”

鳳凰衛視與星雲大師結緣竟也是佛陀的引領:

2002年2月22日至3月31日,中國政府以“星雲牽頭,聯合迎請,共同供奉,絕對安全”十六字授權,星雲聯合台灣佛教界共同達成恭請西安法門寺佛指真身舍利來台供奉協議。鳳凰衛視經過重重協調,對此項盛舉同步轉播,以“一月印三江,雷音震兩岸’’的專題報道,使千載難逢的盛事唱響於海峽兩岸。海內外眾多華人同胞得以一飽眼福,同沾法乳滋養。星雲大師與劉長樂相識結緣。

佛經描述釋迦牟尼佛的氣度與教化眾生的風範時,常以鳳凰王來形容。

《大寶積經?清淨陀羅尼品》說:“佛沒密跡力士宮殿。猶鳳凰王還住靈鷲山。”《度世品經》說:“樹心一切智,堅住足飛行,如鳥獨遊行,慈湣為明曜。教化如鳳凰,眾生無能逮,拔度生死海,立誌上泥洹。”描繪出佛陀的一種和美寬闊的氣質與光彩。

鳳講和美,佛講大愛。

在傳播中華文化的過程中,星雲大師與長樂先生的共同體會是:佛教文化是超越政治、超越地域、超越民族的,是連接全球華人的一座橋梁。

五

2007年是佛光山開山40周年,適逄星雲大師八十高壽,他宣布“封人”,即所謂的“閉關”。自許80歲以後的人生仍要多為佛教、大眾做事,將不再有公開演講,把更多時間用在閱讀、寫作上。

“封人”之前,大師前往歐洲進行一個月的“弘法之旅”,在梵蒂岡與教宗會麵,在日內瓦國際會議中心演講“融合與和平”,聽眾超過千人。2006年12月在香港紅磡體育館的四場佛學講演,聽眾更是多達四萬。在中山大學為鳳凰衛視《世紀大講堂》錄製的演講《般若的智慧》,被稱為“收山”之作。

帶著崇敬的心情,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劉長樂先生於2007年元月前往佛光山,與星雲大師進行了幾次對話。

冬日佛光山,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氣息,蒼林掩映著廟宇,盈盈檀香和潺潺溪水,嫋嫋梵音和朦朦天光,交織在一塊人間淨土中。

星雲大師與長樂先生相向而坐。人們看到兩位的相貌,皆歎“與佛有緣”。

身著袈裟的星雲大師辦報、辦雜誌、辦電視台,堪稱“媒體中人”。一襲中式衣衫的劉長樂由於對佛教文化的推崇和熱心,亦算與佛有緣。

二位智者,各具視野,款款道來,已見包容。

談中華文化,談人生履曆,談生死意義,談現代管理……其中的核心,就是“包容”。大千世界,芸芸眾生,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裏,智慧的典籍,浩**如煙海,但仔細想想,“包容”二字堪已囊括。包容修的是心,包容煉的是心,心一點一點擴大,大到能包太虛,能盛宇宙。如果說做人、成功要靠智慧,包容就是智慧的藝術。

六

一位被尊稱為“撒切爾夫人”的英國女性無意中的一句話刺痛了我們。她說,中國不會成為超級大國,“因為中國沒有那種可以用來推進自己的權力,進而削弱我們西方國家的具有國際‘傳染性’的學說。今天中國出口的是電視機而不是思想觀念”。

“鐵娘子”的本意是批駁“中國威脅論”,卻在不經意間說出了一個事實:一個真正的大國,不僅僅是靠給世界貢獻多少GDP,它還必須在文化、思想、人類的價值觀上,擁有影響和引導這個世界的力量。那麽,我們到底有沒有真正能夠影響世界的價值觀呢?

包容的哲學,和諧的目標,就是我們貢獻給當今世界的具有“傳染性”的學說。

“和”是中國文化傳統的基本精神。

佛家講究眾生之和,道家講究天地之和,儒家講究人倫之和。其中佛教之“和”,更是經典。佛教十善,以不殺為首;佛教五戒,列戒殺第一。作為世界信仰人口最多的三大宗教之一,它要求對所有生命個體都采取慈悲有加的態度,強調眾生平等,人人都可以成佛,反對所謂“先進”文化征服“落後”文化,反對以文化信仰名義動用暴力。

畢加索用和平鴿和撖欖枝精妙地概括到達和平的途徑。

中國人用“包容”含蓄地指明實現種平的方法。

包容有五個層次:

——兼容。異中求同,同中容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

——交流。加深理解,消除誤解,取得諒解,增進共識。

——對話。尊重差異,不唯我獨尊,不製造麻煩,不加劇對抗。

——共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進步。要進步而不要倒退。

當年,清王朝強行在漢族中推行滿族服飾,引起了激烈的對抗,有“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嚴苛與血腥。但是,百年過後,漢滿服飾的融合,造就了美麗典雅的旗袍。慘烈的血色之花結出了線條柔美的果實。

同理,東西方的文化衝突與交流必然會給我們許多陌生,許多痛苦,許多難以忍受的觀點、方法和態度,但是,當我們主動或被動地去容忍或接納時,結果總會出人意料。回首東西文化衝突與磨合的曆程,似乎可以這樣認為:

方式是堅硬的,結果是柔種的;

妥協是困難的,利益是共享的;

容忍是痛苦的,收獲是圓滿的。

每一種生存都有生存的道理,我們感謝讚同我們的人,也敬重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他們是鏡子和鞭子,讓我們發現自己臉上的灰塵,鞭去我們身上的惰性,激發我們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