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不行麽？我給我相公送飯，我心甘情願。”餘知不服氣地噘嘴，“再說了，你也不可能會一直待在這裏教書啊，你要真一直待在這兒，我還樂得給你送呢。”

“怎麽，你想我留下來？”他忽而扭頭，深深笑問。

“想。”餘知點頭，又搖頭，“但也隻是想想，你不會留下來，我也不會。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成為我們想成為的那個凡夫俗子。你會回歸朝堂，而我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管將來發生了什麽，隻會和你並肩站在一處了。”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不是很樂意跟著我？”

餘知聳了聳肩：“我隻是不想你站地太高，雖星辰可摘，卻高處不勝寒。”忽然想了阿爹，阿爹也恰恰是高處不勝寒的真實寫照吧。

他若有所思：“知兒，如果有來生，你是願意生在高門，還是桃花穀這樣安逸的山野，做個普通人？”

餘知不假思索：“當然是桃花穀了，就像吳嬸那樣，嫁一個喜歡的男子，給他生幾個小崽子，再種些瓜果蔬菜，養些雞鴨牛羊，一輩子平平安安，多好啊。”為什麽要生在高門，活得就像是如今的她嗎？爹沒有，娘沒有，家也沒有，縱是和薄雲深重歸於好，心裏總有一塊，是怎麽都填補不上的。

薄雲深默上一默：“我曾經也覺得那本該是我的生活，可是又到底與它失之交臂了。”

“那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你又是怎麽選呢？”

“入世。”他堅定道。

餘知輕輕一笑：“你還是有野心的，不單單是為了報仇，對嗎？”

“是。不想被人踩在腳下。”幼時的傷痛太過刻骨，稍回憶一番便剜心戳骨，他神色慨然，“我想保護好我身邊的人，盡最大的能力給她們世間最好的。”

“你覺得世間最好的，是什麽？”

卻像是觸及他心底的什麽，他微斂神態，把話題丟回給她：“你覺得會是什麽？”

餘知想到了阿爹，心裏隱約有什麽不好的預感，她沒由來地慌了一下，卻又不敢說，隻微微笑道：“我不知道，我想你更好，但我更希望你好好的。”

……

餘知給薄雲深送了半月的午飯，日日風雨無阻。晴時，二人坐在屋外的草地上，一個吃飯，一個絮絮地說些家常，時不時還要被喂上幾口飯。待吃飽喝足，二人就去學堂不遠的桃花坡，躺在那草綠的半坡上，看藍天和白雲，看落紅萬千，看著看著，兩個人便以額抵額，靜靜睡去了。一樹樹盛開的桃花落了他們布衣滿身。

雨時，他們無處可去，隻能躲在茅草屋裏，擠坐在矮小的板凳上，聽著屋外沙沙的雨打花聲，低低地說些悄悄話，說著說著，便各自閉眼小憩。有時學生來得早，瞧見屋中這樣一幕，也不出聲，隻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等餘知醒了，發現身邊坐滿了童真的孩子，孩子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她覺得羞惱，瞪了一眼身側早已醒來卻故意不叫醒她的薄雲深，紅著臉衝出去了。

王大夫養了一隻雪白的鴿子。據說，那是村裏最老的一隻鴿子，有著二十多年的壽命。不用籠子關著，每日安安靜靜在王大夫家附近啄食，到了晚上，它又飛回籠子，自己關著自己。王大夫離家的那些時日，鴿子也是這樣做的，乖巧自覺。

王大夫回來的前一日，鴿子突然飛走了，誰也不知道鴿子飛去了哪兒。

大家都擔心王大夫回來會生氣，畢竟那是王大夫最寶貝的鴿子。以前有人家的小孩子頑劣，跑去追趕他的鴿子，結果被王大夫罵得狗血淋頭。出乎意料，鴿子飛走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到處去找。

王大夫回來，薄雲深便不去學堂上課了，餘知也不必再給他送飯。孩子們卻分外想念薄雲深的課堂，後來還常來找他問問題。倒好似，薄雲深才是他們的夫子一樣。

孩子們總說，王夫子太嚴厲了，做不出學問，會用戒尺打人，他們不敢親近王夫子。

但雲夫子不會，雲夫子溫文爾雅，平易近人。他們犯了錯，他從不厲聲斥責，總是耐心教導，循循善誘。按理來說，他這樣好脾氣的夫子，應當很容易受學生的氣。可他的溫和中，卻又帶著分明的威嚴，讓人不敢觸碰他的底線，再頑皮的孩子，在他手下，也乖順地像極了家養的小貓。

不用教書的時日裏，薄雲深留在吳家幫忙幹活。他和餘知，常成雙成對地出入吳家的菜園，一個挑水，一個澆園。一個整地，一個除草。綠油油的菜園裏，又添了好些新生的綠意。

吳叔去山上砍柴，帶回兩株葡萄苗，他比打到野雞還要興奮，還沒進家門就嚷嚷著：“老婆子，猜我今天又帶回來了什麽好東西？”

吳嬸擦著圍裙從廚房裏走出來，貌似不屑道：“能有什麽好東西，總不過是隻雞啊鴨啊，還是隻兔子？”

吳叔笑得越發開懷：“都不是，你再猜，猜不中就不給你看。”

吳嬸便有些著惱了，哼哼道：“怎麽，這次真的挖到寶了？還嘚瑟地不給我看……你就留著跟它睡覺去吧……”說完，吳嬸扭頭便走，吳叔藏不住了，忙不迭地掏出身後法寶：“當當當……是葡萄苗。驚訝吧，沒想到竟然能讓我看見葡萄苗，我跟你說，那山上還有好大一棵葡萄樹，等過幾個月葡萄熟了，我就去摘葡萄回來給你吃。我手上這個啊，就先放咱家院子裏種著，等過上兩三年，我們自家也能吃上葡萄了，你先前不老惦記著吃葡萄來著，你看我這就給你弄回來了……”

吳嬸果真兩眼放光，奪過根苗細細瞧了幾眼：“行啊你老頭子，瞧把你能的……”

餘知從菜園裏出來，正好路過院子，便趴在籬笆外，一手托著下巴，一手隨意地繞起了牽牛花藤，望著一大把年紀還如膠似漆的吳叔吳嬸，眼底滿是殷羨。

隨後而來的薄雲深走至她身側，低頭問她：“在看什麽，這麽起勁。”

餘知目不斜視道：“吳叔給吳嬸挖了兩根葡萄苗，吳嬸高興壞了，飯都不做了，扛了鋤頭就去找地方種葡萄了。”

“很羨慕他們？”

“是呀，羨慕他們成親這麽多年了，卻還跟才成親的小夫妻一樣，把日子過得跟蜜一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