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雲深他們知道？”
“不知道，人家不讓說，要我保密呢，不然這銀子就不給我了。”
“他們是雲深的什麽人，你問過沒有？”
“還沒來得及問他們就走了……”
“不會出啥事吧。”吳大桂突然有些擔心。
“能出啥事啊，就算出事了也不是我們的事，你可少操心吧，這元寶分量可不輕呢。下回你和來財他們去鎮上的時候，也省得你再拿家裏的雞去換銀子了，家裏就這麽幾隻雞，我還等著把它養肥了，給大寶二寶燉了吃，補養身子。”
應是吹來了一陣晚風，簷下掛著的一束幹艾草，幹澀的葉子搖了搖，便掉了一片。
……
餘知正仔細收拾著明早出行的行李。其實也沒什麽好帶的，他們來時，便是兩手空空，他們身上的所有，都是吳嬸家的，如今要走了，東西也當歸還回去。
餘知隻收拾了些水和幹糧，別的，什麽都不帶走。
薄雲深突然推門而入，臉上略顯急色，他道：“知兒，我們現在走吧。”
“現在？”餘知隻當自己聽錯了，“不是說明天再……”
“來不及了。”他大步過去，接過她手上的包袱，一手拉了她，“現在就走，不能久留。”
“發生什麽了？”
“有人找過來了。”
找過來了？怎麽會……餘知大駭，很快又冷靜下來：“可是我們現在走的話，吳嬸他們都不知道……”
“不必讓他們知道。”
被追殺的恐懼全然占據了腦海上風，餘知沒時間多想，決然點頭：“好。”
沒有同任何人告別，他們離開地突然。沿著無人的桃林小路，一路急走，循著陡峭的山徑，花開的桃林裏間著許許多多不知名的灌木。他們入深山中，翻山，越嶺。
殘陽漸漸遠去，暮色沉沉。離了人聲的山林詭譎，鳥啼聲亂。
夜，越來越深了。
山林裏，黑漆漆一片。薄雲深點亮了風燈，昏弱的燈火，隻照耀出山間的一星明亮。有小蟲兒從黑暗中聚集了過來，盤旋在身畔，餘知怎麽打也打不掉。
正如縈繞於心間的擔憂，久久不散。餘知終於忍不住開口：“阿深，我們就這樣走了，吳嬸他們真的會沒事嗎？”
薄雲深不語，隻悶頭趕路。
他們走了有多久呢，餘知不知道。今夜似乎沒有月亮，看不到月亮爬上來。他們一直在趕路，直到腿腳發軟，依舊沒有停歇。
餘知心裏是害怕的，怕什麽呢？怕死，怕無辜的人為她而死。他們是離開了，是僥幸地活了下來，可是那些幫助過他們的人呢？他們會不會有危險？餘知不敢想象。其實她也是自私的，她為了自己和薄雲深都能活下來，選擇了最自私地離去。
“我們其實不該走的……”餘知有點後悔了，“我們走了，吳嬸他們怎麽辦？我們應該留下來，和……”
薄雲深終於停了步子，轉過身來，隔著朦朧不清的夜，神色晦暗地說：“知兒，我們回不去了。”
餘知心裏一緊，有些茫然地看了他。
薄雲深有些無力地開了口：“知兒，你回頭看看。”
餘知依言回頭。
身後是極陡的山，極密的林，極黑的夜。然而，黑夜在山頂的弧線處戛然而止。那裏，映著來自遠方衝天的火光，山頂就像是著火了一樣，火光一直在燃燒，從山頂，瘋狂蔓延至周遭所有山脈。
“著火了？”餘知不可置信，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熠熠的火光吞進去一樣。
“是。”
餘知無法相信，更無法想象，她尖叫道：“不！不可能！怎麽可能起火呢！我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我們肯定是看錯了。那不是火，那是夕陽對不對，我記得今天的夕陽特別好看，像火一樣……”像火一樣，火燒了雲，也燒了整個大山深處，大山深處有桃花穀，桃花穀裏住著淳樸善良的人們，那裏是她的回憶，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夢……
“阿深你告訴我啊！那裏沒有著火！桃花穀還好好的！怎麽會著火！我們一定是看錯了！對不對！對不對啊！！”淚水奪眶而出，餘知聲嘶力竭，一想到山後無情的火海，支撐的力氣便喪失得一幹二淨，她頹然跌地。
薄雲深伸手扶她，她奮力甩開，嚎啕道：“為什麽會這樣！阿深你告訴我為什麽會這樣！他們為什麽要把那裏燒了，他們要殺的是我們！為什麽要牽連無辜！他們要我的命，我給他們就是了！他們為什麽動那裏！為什麽！他們什麽都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啊……他們救了我們，可是我們不僅沒有報恩，還把他們都害死了……我們為什麽要逃啊，總不過是一死，我們在害怕什麽啊！為什麽要懦弱……嗚……”她以為她該內疚的是吳嬸一家，沒想到整個桃花穀都成了他們的犧牲品。
“知兒，別哭。”他用手指揩去她洶湧如泉的眼淚，咬牙道，“我們要忍住，堅持下來，等走出去了，我們就找他們報仇，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餘知睜著發怒赤紅的雙眼，吼道：“是啊，你不會放過，你給他們報仇，總歸不過是手上多沾幾條人命！別人殺你，你殺別人，你告訴我，這樣的廝殺什麽時候才能有盡頭！”末了，她失聲喃喃，“在桃花穀的時候，我總想告訴你，朝堂險惡，高處不勝寒，高處不勝寒……我爹是這樣，所以他死了。現在你也要這樣，你告訴我，你和那些人鬥的意思是什麽，讓更多的人陪葬嗎。阿深，我真的不懂你，你說你要入世，是想保護好身邊的人，可是保護好身邊的人就隻能以傷害無辜的人為代價嗎……”
他吸了一口氣，默然。
餘知慘白地笑開了，流著眼淚，睜大了眼，空洞洞的，淒淒道：“阿深啊，你知道嗎？自從我知道我父親手上沾過太多的鮮血，我就已經掉進了負罪的深淵，再也沒有爬起來過。直到今天……”她遙望著遠方映亮了天幕的火光，森森然，“我發現自己和父親一樣，骨子裏流著自私自利的血。我為了自己能逃命，我把他們都害死了……都害死了……我為什麽這麽不長教訓啊……我為什麽要逃，他們的性命遠比我值得，我算個什麽東西，罪臣之女，苟活至今，還要搭上那麽多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