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垂眸道:“我不去。”
江自寒食之無味地吃著菜,有些失落地道:“夏夏,你一個人,打算去哪裏呢。”他以為,縱是她被休妻下堂,她也留在他身邊不走,說明她心底是有他分量的吧。尤其是那日,她得知他要去瓊州時,她不顧一切地闖進來冒犯了丞相,他便僥幸地想著,也許嘴硬的她其實在等著自己的回心轉意。
其實他的心意哪有變過,當初他選擇休她,不過是權宜之計。他根本就不喜歡那什麽黃家大小姐,他以為自己能得到魚和熊掌,卻被心知肚明的黃大人告知,若想娶他女兒,必須休妻。他權衡來去,隻能暫退一步,以小忍換大謀,沒承想,一張冰冷的黃榜最終無情傾覆了他所有。他不僅失去了他喜歡的人,連眼看著唾手可得的權力靠山都失之交臂了。
他失望,不甘心,又不得不接受冷冰冰的現實。
“我不知道我會去哪兒,也許哪裏都不去。”餘知飲下一口薄酒,眼角泛著辛辣的微紅道。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完全全是拜她所賜,可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麽都改變不了,不過她也不想改變了,罷了罷了,都是逃不開的劫數。
錢氏阻止道:“夏夏你都喝了大半壺酒了,別再喝了,我真沒見過你這麽能喝的……”
醉意上頭,餘知恍惚微笑,眼角掛著分明的淚珠:“是啊,我特別能喝,其實我以前不能喝酒的,我是在後來……後來才學會的,我逼著自己學會的……”她以前總天真地想著,隻要她學會喝酒了,她就能替她愛的人擋酒了,可是從她偷偷學會以後,她就再也沒有替他擋過酒了。
錢氏見她眼睛發紅,不由奇怪:“夏夏,你怎麽哭了?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
餘知抹了抹眼角,裝作無事地道:“也許是酒太辣了吧……”猶豫了很久,她終於扭頭說,“對不起啊江自寒,是我害了你,你走以後,這輩子都不用再原諒我了……”
江自寒迷惑地看著她:“夏夏,你在說什麽胡話。”
“沒什麽,我吃飽了,你們自便。”餘知放下酒杯,起身外走,“這頓飯結束了,我們也就此別過吧……”
“夏夏!”江自寒毫不猶豫地追上來,拽起她手腕道,“你為什麽不能跟我走,瓊州雖惡,卻也不至於活不下去。何況,你心裏明明就有我,我承認先前是我有錯,我不該朝三暮四,不該貪慕權貴,不該休你下堂,我現在也得到報應了……”
“你放手。”她回頭,瞥了一眼他緊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江自寒回過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的手掌下,隱約有一條凹凸不平的痕跡,他緩緩鬆開手指,她腕間結著同心結的手繩赫然出現在眼前,那樣熟悉……
他突然想起前幾日誰對他說過的話:“這是本相和夫人的信物……”“便是她死了,也是我的鬼……”他麵色驟變,不敢相信地望向她,失聲道:“夏……”他說不出口,心頭猛沉,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餘知了然,輕語道:“是不是發現我是個大騙子。”
“你……”
“你恨我吧。”
“我……”思緒百轉千回,從她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種種古怪,後來薄丞相總是意有所指的話,他霍然間一一領會。她總說她對不起他,是因為丞相嗎?
“後會有期,祝你平安。”未待他解出答案,餘知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苦澀離去。
……
又是初夏裏微燥的天氣,驕陽蓬盛,青磚反射著太過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來。綠樹如雲,濃蔭匝地,蔥鬱的枝葉間隱約聞見力竭的蟬聲。
餘知回去客棧,才打開門,抱著貓的薄雲深便出現在了她眼前,俊顏溫和:“回來了。”
餘知繞過他,不著情緒地說:“恭喜,一切如你所願。”
他勾起薄唇,低低一笑。撫著懷裏溫順的貓兒道:“我說了不要為別的男人來求我,不然我們會讓你們都生不如死。”
“相爺您素來不是心胸寬廣麽,卻這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可真是名不副實呢。”餘知咬牙冷笑。
“對他人可以,對你,我做不到。”毫不在意她的惱怒,他漫笑著道,又說,“回家吧,知兒,已經結束了,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餘知冷然一笑,倔強地望進他平靜深邃的眼底:“薄雲深,你真的以為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不試試,你又如何知道不可以。”他笑言,“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心轉意,可你從來不肯,你總是找盡理由搪塞我,敷衍我。餘知,你是不是真的把我當傻子了,寧願跟一個廢物廝混在一起,都不願回到我身邊。你總恨我不該針對你們,可你又何曾想過,每當我看到你對著別的男人說笑,我的心裏又是何種感受……我已經放手一年了,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這一年來我過得行屍走肉,好不容易熬過來了。我當初是多傻,才會天真地以為,隻要我放手,你就能放下一切,終有一日回心轉意,可事實上呢,你根本就拿我當狗耍。現在我問你,你耍夠了嗎?耍夠了就收心吧,否則,我不介意跟你耍更大的……”
餘知怔然聽著,並沒有說話。許久,她嗤笑一聲,爽然道,“好啊,我留下來,留下來陪你糾纏到死,你滿意了吧,你兜了這麽大的圈子,不就是想得到我這個答案?現在我留下來,你放過他們,行麽?我跟他們再也不會有任何瓜葛。從今往後,我的所有,都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會滿足你,就當是彌補我荒唐的過去……”
他笑了起來,嗓音低啞道:“餘知,你這樣,我會當真的。”
她冷道:“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麽。”
“你說得對,這就是我想要的。”他一笑,抱著貓,信步出去。他低頭對懷裏的貓說,“小白,在外麵玩夠了,我們該回家了……”驀地回頭,他裝作無事發生道,“晚點我派人來接你,你收拾一下東西——不過我覺得你還是不用收拾地好,畢竟日後你也用不上。”他說完,便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