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那漸漸平息下去的波瀾,眉頭深鎖。湖水冰冷,他一頭紮下去時,凍地打了個寒顫。
風吹來時略有些清冷,細枝綠葉輕搖,窸窣響動。春光煦暖,卻也隻是在衣衫濕透以外。餘知蜷縮在他濕冷的懷裏,額發濕答答地貼在臉頰,雙目緊閉,向來紅潤的櫻唇此刻蒼白無色。如一頭受傷昏迷的小獸,楚楚可憐。
他喚她二小姐,一直喚,她遲遲未有回應。他的手臂動了動,不止一次地想拋下她。這樣任性的姑娘,真要死了,他也就徹底清靜了。可僥幸之念不過一瞬,他緩緩把她平放在地,決意救她。
很多年後,他坐在高位,望著那寂寂紅牆再回想。他可笑地假設過,如果,如果沒有那一次親密接觸,他會不會,會不會不讓自己深陷囹圄,情字難說。
……
知晚居裏。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氣氛沉悶又緊張。餘知悠悠醒轉,彎彎聞得動靜,掀開紗簾一瞧,喜出望外道:“小姐醒了!”
頓時,底下跪著的人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餘知不明所以地半坐起,後腦勺卻一扯一扯地,有些疼,餘知捂了捂腦袋,沙啞道:“我怎麽在這?”她不是跳水了?原來還活著是不是。
彎彎帶著哭腔道:“小姐,您落水了,昏迷了大半天了,奴婢們都擔心死了。”
餘知抿唇:“我知道。”又問,“李行舟人呢?”
彎彎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李行舟是誰,忽地又想起那個送餘知回來的男子,便聰明地把二者合為一體,她道:“他說是他害小姐您落水的,大人大怒之下,就派人打了他五十大板。這會兒怕是趴在**,痛不欲生呢。”要她說,五十大板她都嫌輕了,他敢害她們家小姐,打死了都不為過。
餘知卻臉色大變,掙紮著下床:“怎麽會這樣,我去看看。”彎彎攔住她,“小姐您別去,您自己都才醒呢,去看他做什麽,他是罪有應得。”
“這不是他的錯。”餘知定定道,“是我自己跳的水。”
“什麽?”
餘知道:“我一時半會說不清,我要過去看看……”正說話,餘世便和顧氏一道進來了,他道,“知兒,你剛醒來,就想去哪裏?”
“阿爹,這不是李行舟的錯,他沒有害我,是我自己一時頭腦發熱,自己跳下去的。”
顧氏蹙眉道:“知兒,你怎麽這麽護著那人?”
“我隻求阿爹能留他一命,不要為難他。”餘知急忙說,“這件事真的和他沒有關係。”
餘世沉聲道:“你放心,爹沒讓他死,但爹也不會輕饒了他。”哪怕是他再得力的幹將,但凡欺負了他閨女的,都不會有好下場。
“阿爹……”餘知嬌軟道,“女兒求您了,饒了他吧,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女兒在作怪,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我不想冤枉了好人。”
餘世簡直被餘知氣笑了,偏生他就是女兒的克星,在餘知的再三勸說下,餘世總算鬆了口,“……行,爹不追究他,你現在可滿意了?”
餘知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嗯,滿意,我太滿意了,阿爹您真是太好了,天下第一好!”
……
落水後的餘知,毫無意外地著了涼,也得了風寒。鼻涕,咳嗽,接踵而來。餘知在**半死不活地窩了好幾天,哪兒都走不了。
上課就更不用說了,餘知已經好些日子沒去上課了,薄雲深卻來看過她幾次,每次都會帶點東西。起初是一包山楂糕,他怕餘知胃口不大好,特意帶來這種開胃小吃。
餘知吃了一次山楂上癮,又暗戳戳地明示他下次來可以多帶兩根糖葫蘆。薄雲深依了她,再次來時,手裏果真揣了兩根紅豔豔,酸甜軟糯的冰糖葫蘆,可把她激動死了。
待身體好轉得差不多,餘知便能出門吹吹風了。彎彎怕她又著了涼,執意給她係上撒花的茜紗披風,還讓她捧上手爐,餘知嫌麻煩,不肯捧。
餘知想去外院瞧瞧李行舟,去時支開了彎彎等人。守外院的小廝們對於餘知的擅闖,向來敢怒不敢言,隻由著她去。想來都是相府裏麵,二小姐又是相爺的心頭寶,沒人敢欺負她。
李行舟挨了板子,臥病在床,同情他的同僚倒沒幾個,大多是冷眼看笑話的。王子明私下裏過來探望了他幾次,明麵上也不敢同他走得太近,他現在是相爺的眼中釘肉中刺,誰同他走得近,那就是自討苦吃。
餘知知道李行舟住哪兒,之前她撿風箏的那個屋子就是李行舟的。想來他近日都不曾出門,房門緊閉著,陽光灑在掉了紅漆的銅環上,刷下一層陰翳淡淡。
餘知輕輕叩門。裏麵傳來問話喑啞:“誰?”餘知支吾不敢答。所幸李行舟不曾起疑,隻道:“進來吧。”
餘知便推門而入。李行舟猶自在給自己上藥,餘光瞥見門口的瘦小身影,指尖一滯,飛快把被子扯過,蓋在清涼的後背。他疼得咬牙悶哼,轉頭,漠然看向來人:“你來做什麽?”
他的反應太過靈敏,餘知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直到聞出隱約散發出來的藥膏味,餘知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臉上染了一層薄雲,她故作平靜道:“我就是來看看你,還活著沒有。”
李行舟冷笑:“我命大,死不了,二小姐可使勁作賤。”
餘知磨了磨牙,氣結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揣度我,上次的事情,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過會給你帶來這麽嚴重的後果。”她當時,就是想試探一下李行舟的心腸到底有多硬,有多狠。
李行舟不語。餘知知自己理虧,深吸一口氣道:“對不起。”得不到任何回應,餘知匆匆走到他跟前,扔下一瓶上好的金瘡藥在他身側,言簡意賅道:“給你,我走了,不打攪你美夢。”
說完,餘知匆匆往外走,稍許,又有些不放心地回頭。果然,李行舟手裏握著那個青色的瓷瓶,作勢要砸。餘知咬牙道:“你要砸了它,我以後天天都給你送,你砸一瓶,我送十瓶,你砸一堆,我送十堆。我看是你砸的多,還是我送的多。”
李行舟的手便僵在那兒,久久沒有動。餘知翹了翹嘴角,得意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