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總歸是沒有等到舅舅的答案,便不舍地坐上了回程的馬車。一路馬不停蹄,風塵仆仆。心情並沒有想象中的輕鬆快意,相反還有些沉重。許是懷念過往,許是近鄉情怯。

夜半,驛站。薄雲深坐在大堂裏,周遭森嚴,靜謐安然。閑來無事,點一豆玲瓏燈,燈火熠熠,他讀書飲茶。

餘知難受地睡不著,從樓上下來,見著他在,免不得尷尬地同他打招呼:“你怎麽還沒睡呀?”

薄雲深訝異回眸,而後笑答:“手中無事,看書消遣。餘小姐呢,怎麽也沒睡?”

“我睡不著。”

“可是有哪裏不合餘小姐心意?不如……”

“不是。”餘知搖頭,“我可能是想舅舅他們了,所以才睡不著。對了,你以後還是叫我知兒吧,舅舅他們都是這麽叫我的。”

薄雲深雙目明燦,笑允:“好。”

餘知張著唇,卻是目瞪口呆,癡癡不已。

她從沒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人,好看得不像話。尤其是那雙清澈妖魅的眸子,望她時,像是月光下湧動的清泉,霧氣汪洋,水波清**,深深透去她的五髒六腑。

她失聲道:“你是南方人吧?北方那麽粗糙的地方怎麽可能把你養得那麽好看呢……”更似雪山白蓮,清雅高貴,不落凡塵。

北方盡是大漠戈壁,風也蕭蕭,不若南方,流水彎彎,風清雲柔,不論養蓮養人,都獨一無二。他卻頓了頓,低聲糾正:“我……是北方人。”

餘知疑惑:“那你來過南方嗎?”

“偶爾因公事來。”

語落,薄雲深低頭飲茶,紫雲紋廣袖一遮,浮動著的失落神色悄然掩去。變化幾微,不可察覺。

餘知還要再問點什麽,薄雲深便打發了她:“時候不早了,知兒姑娘還是早些歸置吧,明日還要趕路,不宜疲憊。”

餘知無奈,隻得起身上樓:“好吧。”

茶盞輕擱,鳳眸掠起。他望著那一抹遠去的倩影,目色如黃昏夕陽,無聲沉落。

……

寒山寺是國寺,落於冀州之北。冀州多寺廟,寒山寺便是山中古寺之一。晨鍾暮鼓,古樹參天。餘知幼時每年都會隨三姨娘來寒山寺燒香拜佛,在江城的那幾年,倒是一次也不曾來過。此次回京,在寒山寺周轉了小半日,並沒有見到愧對了三年的夏夏,隻能繼續趕往帝都。

當日傍晚,馬車入京。

相府。

餘世端坐於首位,神色端凝,花廳一片安靜。許是餘家二小姐今日回府,氛圍雖靜,卻是透著一絲愉悅的。

餘知拜過父親餘世,育有一女、端莊自持的三姨娘,這才轉向府中新添的四姨娘——秋色,一個年紀極輕,滿頭招搖的女子,正要拜見。餘世清了清嗓子,突然發話:“知兒,這一路回來,可累著了?”

餘知悄然收了動作,轉身答話:“回阿爹,知兒有薄公子的悉心照料,一點都不累。”這是實話,這一路旅途顛簸,薄雲深處處關照嗬護,時常停下車馬暫做歇息,生怕她旅途不適。

餘世神色寬慰地點頭:“那就好。”

餘知覷了秋色一眼,見她笑意依舊,嘴角卻撇了撇。餘知隻作未見,問:“阿爹,我阿姐呢?我怎麽都沒見著她呀?她不會又在宮裏吧,她明明知道我今天回家,怎麽都不來看我。”

“就知道惦記你阿姐,我早讓人通知了她,她這會兒應該快到了,你不用擔心。”餘世又氣又無奈道。

餘知哭笑不得:“不是這樣的爹,我除了惦記阿姐,這不是還惦記著你嘛,我都幾年沒回家了,都快想死你們了……”

話音未落,便有一戲謔的聲音傳進花廳:“都快想死誰了?我這剛回家呢,就聽到某人裝模作樣地想這個想那個……”

來人一身杏黃煙羅襦裙,裙底撒了百花褶,行動時似流雲一抹,飄然變幻。是記憶裏的熟悉與端莊,餘知驚了片刻,便衝上去道:“阿姐!我剛和爹說到你,沒想到你就回來了。”

餘歸吟然一笑:“傻丫頭,阿姐肯定要回來見你啊,都三年不見了,也不知道你是高了還是胖了……”

餘知道:“阿姐,我沒胖,還瘦了呢。”

餘歸忍俊不禁,掩帕道:“看出來了,是真的瘦了,瞧瞧你這臉我就知道了,跟以前的小肉臉不一樣了,變好看了。我們家知兒現在可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著人稀罕了呢。”說著,還笑眯眯地捏了捏她清瘦的臉頰。

“可不是,知兒一回來,我就覺著她哪裏不一樣了,原是越長越漂亮了,日後啊,定又是個大美人。”三姨娘顧氏笑著插話。

“才不是呢。”餘知嘟囔,“阿姐才是大美人,我最多是小美人。”

“看你這小嘴甜的。”餘歸戳了戳她的額頭,“在外頭待了才幾年,都這麽能說了。”

“二姑娘這幾年在外頭吃齋念佛,平日裏肯定也接觸不到幾個人。說到底,還是老爺以前教得好。”秋色這一番奉承來得突兀,倒像是一粒老鼠屎掉進一鍋香湯裏。話才罷,眾人皆不接話。

秋色初來乍到,諸事不明白,一時也不知自己究竟哪裏說錯了。她古怪地看著餘知,又轉向餘世。餘世冷肅不言,秋色一時訕訕。

……

春日的夜,月光清和。

“……阿爹,你們不知道,江城是真的可美了,一年四季的葉子都是綠油油的,就算是冬天,也會開很多花呢。舅舅家的院子裏外也種了可多花了,有桃花,梨花,杏花,梅花,薔薇,月季……還有好多好多的花兒我都叫不出來名字呢。”餘知站在花開滿架的紫藤蘿前,沐著一身皎潔月光,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可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冬天不下雪,我在舅舅家三年都沒看過雪,真是氣死我了……”

三姨娘顧氏坐在紫藤花架下,掩唇笑道:“江城地處江南,草木常青,四季如春,便是冬天,也確實是比別處要暖和,不怎麽下雪的。”懷裏的小不點餘心也插話,“娘,你和爹爹也去過江南嗎?”

顧氏笑道:“我自小在帝都長大,沒去過江南,你爹倒是去過挺多次的。”

餘心問:“爹爹去江南做什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