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世是叛國罪臣，死後連葬禮都被禁止大操大辦，前一日才發喪，次日便被要求出殯。除去抬棺數人，寥寥的幾個送行者，便隻剩下兩個女兒。一個是堂堂的鄴齊皇後，一個是新任丞相的夫人，兩個聽起來極尊貴的女子，卻正經曆著一生中最令人絕望的滅頂之災。

滿城人都在冷眼看她們笑話，若不是有禁衛軍阻攔，便早有臭雞蛋爛菜葉扔至她們身上，罵她們滾出鄴齊了。

“阿姐，怎麽就剩下我們兩個了，真的好像在做夢啊……”回來時，長街上卻空****的，一個行人也沒有。那生了暖意的晴光，閃著銀亮的絲兒，斷斷續續的，從長街的這頭，揮灑到了那一頭。舊景舊物舊人……餘知隻覺滿目淒涼。

餘歸慘淡一笑，目視前方道：“我早便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我隻是沒想到，竟然是出自薄丞相之手。”

餘知苦笑不已：“我也沒有想到……我最愛的丈夫，會成為我的殺父仇人……”

餘歸輕歎：“知兒，你日後可怎麽辦呢？”

餘知不願去想這些沒有結果的未來，隻一想，便心如刀絞，她平靜地轉移話鋒道：“阿姐你呢？你在宮裏過得可還好？皇上有沒有為難你？”

“我是皇後，就算父親叛了國，我依舊是皇後。倒是你，無依無靠的，又該何去何從呢？”把希望寄托給薄雲深，那無異於是把知兒送到虎口。她深陷宮廷，尚且無力自救，又該如何保護她的好妹妹？

“我無所謂了。”餘知笑笑，無力道，“原本我也該死，不承想還要活到最後……”

“不，知兒，你不能這樣想。”餘歸驀然色變，抓緊她的肩膀，定定道，“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阿姐會陪你一起，好好活下去，你要振作起來，好嗎？”

淚水潸然，刻意保持的平靜被打破，餘知陡然色變，猙獰著臉，嘶聲道：“阿姐，我做不到啊……”她一想到她被囚禁，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眼睜睜等死的絕望時光，她便無法釋懷，無法原諒。

“你知道嗎？父親出事的那天，我在昭然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皇上他終於心軟了，他答應我，讓我出去看了父親。我發現父親頭發全白了，老地都不像他了。你現在對薄丞相的恨，便是我那日對他的恨，我恨他為什麽要騙我們，最後還要對我們落井下石，我恨他的絕情。可是爹對我說，其實是他對不起我們。薄丞相沒有錯，是他錯了，他錯在手上不該沾了太多無辜的鮮血，所以他的報應來了，薄丞相就是上天派給他的報應。爹讓我們都好好活著，好好活下去。因為娘叮囑過他，我們兩個，一個都不能少。爹說他這一輩子許諾給娘的事一件都沒有做到，而他答應給娘的最後一個承諾，就是讓我們好好活著……”

她原也覺得此生無望，可是看到悲戚傷痛的妹妹，她便是強打起精神，也要支撐起妹妹最後一絲生存的希望。妹妹不能少，她也不能。父親沒能伴著她們老去，往後餘生，便由她來，她會承擔起所有的責任。

“活著？”餘知頹廢地笑著，步步後退，她一字一句，森森地從牙縫裏擠出來，“活著看殺我全家的人招搖過市，而我卑微如鼠，不見天日？便是爹給了娘承諾又如何，娘在九泉之下，肯定不想看到我這樣懦弱無能的不孝女……”

“不，不會的……她不會的，我們都是爹娘的好女兒，爹娘看到我們好好活著，開心還來不及……”餘歸再次眼眶濕潤，她抓了餘知的手，緊緊握住，擔憂地喃喃，“知兒，這幾日，你去我宮裏陪我好麽？我們還和小時候一樣，睡在一個床頭，我們說整夜整夜的話……”

餘知隻狠心抽走了手，麵無情緒道：“不必了，阿姐，我沒事。”她扭頭，看了眼身後無聲跟隨的一眾宮人，又低聲道，“阿姐，你先回宮去吧，他們都在等你。我想一個人靜靜。”

餘歸從未見過這樣哀莫心死的妹妹，不敢相信道：“知兒……”

餘知恍若未聞，隻兀自朝前走去。

……

餘知回到昔日相府時，幾個忠厚的下人正在幫忙拆除府中白幡，也有人，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陸陸續續地從大門裏走出來。

相府散了……他們看到餘知，習慣性地喚她，“二小姐。”

餘知抿了抿唇，像是難看地笑了一下，一路往裏走。

餘知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冷清的相府，每一間屋子都貼上了冰冷的封條，屋宇寂靜。見不到什麽人，滿庭春花，開得杳無聲息。煙波橋的柳枝兒又綠了，迎春花也探出了嫩黃的芽兒，湖光浩渺，春意盎然。

她自煙波橋踱步過去，有幾個相府幕僚也大大方方地從橋上走來。

“二小姐。”王子明認出了她，遙遙地便喊了。

餘知恍惚地回了神，眼睛遲緩地定格在他身上，輕聲說，“怎麽還沒走？”

王子明憨憨地笑道：“東西多了點，我叫了馬車過來搬家。二小姐呢？您怎麽還在這兒？”

“我回來看看。”餘知道。

聞言，王子明神色一黯道：“二小姐節哀。”

餘知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李行舟呢？他走了嗎？”

“他還在收拾東西，那小子孤苦伶仃的，以後又不知道該上哪兒落腳去了。”王子明歎道，“我們倒比他好些，家住在帝都，就算外麵沒了去處，也能回家待著，好歹家裏還有幾畝薄田，老母親還在等著我回去娶妻生子呢。”

“你腹中有才德，倒不用擔心無所事事，總歸能夠找個好點的差使。”

“我想著，還是回家好好準備準備科舉，爭取後年中個進士，也省得我老母親天天說我不務正業……不說了，我也該走了，二小姐您多保重，江湖有緣再見。”

“再見。”餘知揮手。

王子明與同僚往前走了幾步，忽地又停步，回頭望了餘知落寞的身影，心底微沉，想道：再見，便是後會無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