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差不多半年時間,我幾乎不能寫一個字。那筆對我來說,拿在手裏如同拿著一把刀或一支槍,讓我去除掉一個誰,當麵對紙上許多方方正正的小眼睛時,我卻惶惶不知可以在何處落下。那一陣,就連在工資冊上簽畫自己的名字,也覺得疙疙瘩瘩的,筆和紙仿佛存在著一種仇恨,推推搡搡,讓我怎麽也把握不了。

《鳳凰琴》的電影改編者對原著的肆意妄為及相關版權糾紛,單位裏人事的角逐,還有內心深處那種巨大的難以對人言的苦悶與痛楚,如山一樣壓在自己的身上。

當然,也不是沒有歡樂的日子,但那時光之短暫,讓人更感到痛苦的漫長。這實在又一次印證了那句名言,歡樂是虛無的,痛苦才是實在的。

黃州是個極小的城市,任何一種俗套都企圖淹沒她的風雅。

身居其中,實實地有萬般的無奈。譬如,在黃昏的晚風中,想獨自尋一片淨土,讓靈魂出一回竅,捎一些清涼和寧靜給心靈,讓星星和月亮撫一撫那許多永遠也不會出血的傷口,讓無邊無際的夜空融合掉那一聲聲無聲的呻吟。可我尚未動步,那幾雙職業佇望的眼睛,就降落在脊背上,那徹骨的涼意,一瞬間就能凍僵散步的情緒。

在以往,一位學工科才華出眾的朋友,常常脫口冒出一句:高處不勝寒。我那時沒有站在高處的體會,不知此寒為何物。現在,當我一步一步向著山峰攀去時,回想朋友說此話時的情景,不免慨然、悵然還有惘然。

感謝王耀斌、丁永淮等師長的幫助,我終於請上了三個月的創作假,那個神秘的山裏小鎮,當然不是世外桃源,但它能幫我回到文學的伊甸園。瀟灑逃一回,這當然難說是最佳選擇,起碼它不是那種挑戰人生的男性的強悍,但這怪不得我,要怪隻能怪生活。拿上行李,就要出門,兒子生病上醫院打針去了,過幾天他就要滿十歲。在他十五歲時,他會責怪我此刻不在他身旁,可我相信等到他三十歲時,他會理解父親的。所以,我將要把自己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獻給年滿三十的兒子。

咬緊牙關,逃一回吧!管它瀟不瀟灑。

2

送我進山的中巴車,在勝利鎮街口上扔一樣將我灑在一派蕭條之中。一扇大門旁不知誰用紅油漆寫著四個字:勝利車站。我環顧四周,除略顯破敗的街景與大多數車站一樣以外,實在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人感覺到這就是車站。

在以後的日子裏,我慢慢地對此表示出了理解,作為亦迎亦送的車站,它從來不是旅行者的歸宿,而永遠隻是整個旅途的一部分,勞倦與無奈才是它的本色。北京火車站、深圳火車站,在它落成之際是夠豪華的了,當匆匆來去的人流一旦湧入之後,那些僵硬的奢侈無論如何也掩不去灰色的蒼茫。無處不在的是迷惘,是惆悵,是遺憾的失落的感覺。

不知是哪種原因,在隨之而來的那四十多個孤獨的日子裏,於寫作之餘,下樓走一走,散散步,放鬆一下情緒,那腳步便情不自禁地邁向車站。盡管那兒雨天很泥濘,晴天又塵土飛揚,嘈雜與髒亂則是不受氣候的製約,每日裏都一如既往,可我總是管不了自己的腳步,非要繞著車站走一圈,然後才或是沿著河堤、或是沿著沙灘、或是沿著公路與小街慢慢地走去。

有時候,一邊走一邊免不了想,如果父親一直待在這座名叫勝利的小鎮,那如今的我會是什麽模樣呢?那個黑得很深的夜,其實還不到八點鍾,老長老長的公路上,隻有我一個人在行走著,後來我也停下來不走了,望著大河淌水,聽著曠野流風,我無法不想到愛與愛情。就在這種時刻我突然異想天開地意識到,人對曆史的關注,更甚於對未來的仰望。在我每天對小站的不自主的回望中,包含著一切普通人的一種共性。那就是對無法拒絕的過去的百感交集。

我在寫完第六章中的一個較精彩的細節後,曾問過自己,你怎麽想起要來勝利鎮寫自己的第一部長篇呢,是一種紀念,還是一種向往?我不願對自己多作解釋,因為這已成為“過去”了,關於過去,是誰也無可奈何的。然而,過去可摸、可看、可懷想,可思考,還可以悔、可以恨、可以歡喜、可以憂。就像眼前的這小站,無論它如何破敗,仍是無數旅途所不可以缺少的一環一節。人生也有許多破敗之處,包括選擇上的失誤,過程中的不當,一段痛苦的婚姻,一宗不如意的工作,或者還有受人欺侮,上人賊船。雖然它是那樣的不堪回首,可它把你塑造成一個有血有肉、有苦有樂的生命實體,沒有它,人生就無法延續下來。就像一件穿了多年的破內衣,由於習慣,自己甚至不能察覺它的壞損。

在後來對小站的回首中,我努力想把它升華到具有文化地位和曆史意識的高度,想從中找到一些哲學感來。越是如此越是發覺事情的奇妙,我不但不能抽象出形而上來,反倒變得更加形而下。隨著時間的延長,我對小站的回望也越來越多,我很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多日無人與之長談,許久不知山外消息,我太渴望能見到一個熟人了。每當那駐足不前的大小客車開門吐出一堆堆的人時,我總是希望從中見到一個讓我大吃一驚的身影來。在一次次地失望以後,我甚至覺得此刻哪怕遇上那種曾讓自己恨之入骨的人也行。幸虧我並沒有這種機遇,真的那樣,我肯定還是無話可說,而隻有那種又與自己的曆史打了一回照麵的感覺。

麵對過去,許多人可能都會無話可說。這不是一種無奈,每個人在“過去”麵前永遠都是一個幼稚的小學生。盡管每個人的過去是每個人造就的,過去仍舊固執地教化著每個人。我從小站來,我記得小站以前的一切的路,但小站以後的路呢?小站隻是又一個起點,它不能告訴我什麽,可它是我前程的唯一依靠,或者說是離前程的最近之處。人戀舊大概也是這個緣故,舊事再難過,它也是踏實的,而未來總在虛幻之中,缺少一種安全感。我老是回頭看小站,一定也是感覺到前麵的路太長了。

3

勝利鎮過去叫滕家堡,更早的時候還叫屯兵堡。

父親以前曾在這裏工作過一陣。我一直不明白,是勝利選擇了我,還是我選擇了勝利,十月十三日的黃昏時分,當我初次踏進這個小鎮時,竟一點也不覺陌生,一切都似曾相識,仿佛是我那夢中無數次編織過的小小家園。實際上,我並沒有真正擁有過一座家園,當父親雇人將他的子女以及全家放在一擔籮筐裏,挑進大別山腹地後,我的人生就注定地開始了那永遠漂泊而達不到一處彼岸的浪跡。多少次,我或在清晨,或在正午,或在黃昏,驟然踏進一座村莊或一處集鎮,於是就在靈魂深處深深地問自己,這是你的家園嗎,這雞鳴,這炊煙,這牛欄裏濃釅的故土氣味,這在村邊小路上背著小山一樣的柴禾緩緩挪著腳步的女人,不正是自己渴望中的家園情景嗎?

在剛剛消失的這個夏天,我們在與勝利鎮隔著一座大山的青苔關辦一個筆會。也是一個黃昏,一行人走了十餘裏山路爬上關口,而後又踏黑去尋訪那邊山下最近的一座小村。他們在頭裏走了,而我在已接近那小村時忽然停了下來,然後開始慢慢往回走,我反複地對自己說,你不能那樣冒失,你有什麽可以張揚而讓小村的人猛覺驚疑與惶惑呢,那也許是你的家園,你不應該隨意打擾它!平靜是他們唯一的財富,我們無權去搶掠他們!

麵對著勝利鎮我真不知該說什麽,該想什麽!我想每一個人在自己的家園麵前,除了惆悵的回憶,還能有什麽更好的作為呢!

我暫住的那座小樓,窗口正對著一片河灘。白茫茫的一片橫躺在前麵的一泓淺水與後麵的半弧枯岸之間,夕陽餘暉灑在上麵,不明不白地泛起一些別樣的光澤。我想起自己四歲時偷偷跑到一條比這河要大要寬要深的另一條河裏去洗冷水澡,被尋來的母親按在沙灘上用篾條打屁股的情景。猛然想起這事是在第二天的中午,此時我已吃過午飯,獨自躺在那片沙灘上,任太陽慵懶地曬著,天地間到處都是暖洋洋的,秋水在順流而下,秋風在逆流而上,沙灘像雲像船一樣載著我,我仿佛感到了一陣陣舒徐的晃**。

好久了,我都沒有如此輕鬆,如此愜意,如此無憂無慮地享受人生片刻。這一兩年來,一部部小說的發表與獲獎,從未使我獲得過短暫的快樂,相反,卻使我感覺到無限的累與沉重。隻是此時此刻,我才發現我是屬於自己的,我可以有快樂,可以有幸福,也可以有胡思亂想,甚至可以高聲將誰臭罵一頓,詛咒一番。當然,我不會這樣做,因為我心情好極了,我已原諒了一切的不如意。

我在沙灘上躺了好久好久,那種舒坦讓人不想起身,後來,我對自己說,你再在河邊貪玩,小心母親又要來用篾條打你的屁股了。我一骨碌地爬起來,回了屋子。

這天,我寫了一萬二千字。

從此,我每天都要到那沙灘上躺一躺,走一走。

那天,天一直陰著。傍晚時,我走出屋子才發覺外麵正下著小雨。我懶得上樓去拿傘,一縮脖子便鑽進雨中。

在我正要踏上沙灘時,忽然見到路上橫著兩隻狗,兩條尾巴攪在一起,而腦袋卻是一東一西。它們一點也不理會我的到來,站在那裏一副極投入的樣子,當我恍然明白它們是在做著延續生命的大事時,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繞著走開了。

小雨下得細細密密,四野裏全都默不做聲。我順著沙灘緩緩地走著,一步步地將沙灘踩成一片漆黑,遠山上的幾盞小燈在隨風閃爍。如果將來某天我對別人說,在這一刻裏我聽到了大自然的召喚聲,我感覺到了生命存在的意義,我意識到了某種藝術的真諦,而使自己有了參透萬物的大徹大悟,那肯定是在說謊吹牛或是神經錯亂。在這冷雨中,沙灘上,我獨自走了一個多小時。可我什麽也沒想,隻是任憑冷雨將自己洗個透徹,洗成心空如禪,心清如月。隻是反複祈禱,誰也別來打攪我,讓我一個人好好待一陣,讓我輕輕鬆鬆地活一回,活得像一個人。

在我離開沙灘,開始返回時,那兩隻狗已經不見了。隻是在這時,我才想起生命的意義。說實在話,在那一刻裏,我覺得人不如狗,因為狗從來就不用瞻前顧後,就本能地懂得生命的意義。

當我想到這一點時,不禁抬頭看了幾眼勝利鎮,因為我把這小鎮當作了家園,所以我才敢這麽說這麽想。我不知道這小鎮能不能如此認可,他們也許會說人不如狗的話題,那肯定是另一種範疇裏的感慨。不管怎樣,我的感情是誠實的,那沙灘上濕漉漉的足跡是明明白白的印證。

4

絲毫沒有必要隱瞞,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小說是如此的難寫。哪怕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的那種閉門造車或者說是勤學苦練的日子,也不曾有過腦子裏空空****,沒有一絲靈感,沒有一個詞語的時刻。

枯坐燈前,那種陰影還籠罩著我。特別令我不安的是,耳朵裏從早到晚一直嗡嗡作響,以至不得不用一個小紙團來塞住它,求得暫時的解脫和虛假的平靜,我知道,我不能寄希望於隨身帶著的二百五十顆中藥丸。其實,每一個藝術家都比醫生更了解自身疾痛。我知道,隻要自己能夠獲得一片寧靜,幾縷溫馨,沉重的生命就會變得輕靈起來。我恨那黑驢糞一樣的藥丸,可我不得不一日三次地用溫水服它。

五點鍾的山區,天黑得很,這兩年我走過各種各樣的路,可我還是第一次如此充滿信心,認為生命對於自己還是那麽有意義。我想起許許多多關於生命的哲理名言,為了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我將好好活下去,認真寫下去。

在我來到勝利鎮約一個月的一天中午,我剛上床準備稍事休息,窗外遙遙地傳來了一陣鞭炮聲,隨後又傳來了一陣陣的號樂聲。開始,我還以為是誰家的新郎娶新娘,待推開窗戶看後,才知是一隊送葬的人群。

正在看時,隊伍中不知是誰吆喝一聲,那八個抬著黑漆棺材的男人,齊刷刷地跑將起來,道路起伏不平,那黑棺材竟像一艘艦艇一樣在海濤中豪邁挺進,腳下踏起的塵土亦如那蒙蒙的水煙。

在那一刻裏,我的靈魂受到了強烈的震撼。直到他們跑過小鎮,消失在鎮子外麵的原野上,我仍於窗邊作久久的佇立。

在那一刻裏,我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是不是一個生命的葬禮,在我看來它儼然是一種展示生命的慶典。舊的生命在新的生命的肩上不正是繼續在做一種強大的延長嗎?

然而,畢竟有一個生命無可挽回地失去了,對於某個個體來說,這是一萬種悲劇中最悲的一種。

因為,世界上唯有生命不可替代,不可作偽,不可被人擺布。

那天黃昏,我一個人爬上鎮子後麵的小山,山上有一紀念碑,那是為悼念在本世紀上半葉那場改變了中華民族命運的血與肉的洗禮中,死在勝利鎮的那些人而豎立的。在我繞著紀念碑穿行在沒膝深的荒草中時,我不能不又一次想到死亡。

不管我們想還是不想,死亡每時每刻都在身邊窺視著那種有機可乘的破綻,隨時都有可能突襲我們。令人想不通的是,如今的人特別是那些養尊處優的年輕人,竟如此地不將生命當回事,且不說動不動用刀砍殺別人,就連對自己也那般的刻薄,甚至僅因大腿不好看不能穿超短裙就可以去尋短見,仿佛真的如此便能再活第二回。

我至今隻目睹過爺爺的死亡。那是一個深秋,爺爺已有半個月不能進食了。那晚,一家人都聚在爺爺的床前,此時的爺爺,除眼皮能眨,其餘一切都已先行死去了。父親替爺爺穿上壽衣、壽鞋,然後坐在床邊,做父子倆最後的相望。就在這時,爺爺嘴唇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麽,猜測了一陣,父親拿起壽帽問爺爺是不是要將它戴上,爺爺的眼皮眨了一下,下巴也像點了一下。父親給爺爺戴上壽帽後,爺爺便永遠地將眼皮閉上,可臉上分明是一派無奈的神情。隻是心知死亡的不可挽回,才隻好隨它去了。

我想起爺爺的死,那時我已過了而立之年,可那一刻裏,我才發覺自己並沒有完全成熟起來。我像小孩一樣,害怕去碰一下爺爺那正在發僵的軀體,甚至害怕去停放爺爺的屋子,害怕送爺爺去火化!我不明白,生命你為何這麽脆弱,為何隻有這僅有的一次呢?

在荒坡上徘徊時,四周安靜極了,隻有山風偶爾來做一回短短的光顧。我佇望著那條剛有送葬隊伍跑過的小街,心裏突然明白,為何那些送葬的人群要如此張揚。它實在是要告訴眾人,一個生命消失了,哪怕它活得再長,也還是要死的,那麽趁著還活著,我們要萬般珍惜。所以,送葬隻是一種形式,它的真正意義是在警示我們:

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隻要沒有死亡,活著是沒有問題的。問題隻是怎麽個活法。有的人用智慧和思想,有的人用靈魂和血肉。這一點於作家也不例外,而我由於智慧的匱乏、思想的淺薄,便隻能選擇用靈魂和血肉來麵對文學了!

(本文係長篇小說《威風凜凜》自序)

1993年秋斷續記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