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兵出潼關,與叛軍激戰於靈寶,這絕不是什麽好事,相反,這是為大唐王朝提前敲響了喪鍾!

步雲飛曾經謀劃,大唐皇帝赦免安祿山,讓安祿山回範陽稱王,雙方罷兵息戰。這個計劃能夠實現的基本前提是,安祿山停止反叛,向大唐皇帝稱臣!而現在,哥舒翰率大唐精銳軍馬殺出了潼關,與範陽軍決戰,且初戰告捷,這就意味著,安祿山與大唐朝廷再無妥協的餘地!

唐軍若是一戰敗北,李隆基或許還會考慮與安祿山講和。可哥舒翰居然打了個勝仗,以李隆基的心態,豈能乘勝言和!

步雲飛不能說動李隆基,同樣,馬遂和令狐潮要想勸說安祿山放棄稱帝,也已經不可能!

擺在安祿山麵前,隻有一條路,立即登基稱帝,與大唐朝廷拚一個魚死網破!

如果,哥舒翰能夠戰勝安祿山,即便是雙方殺一個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卻也是值得。

可問題是,哥舒翰根本就不可能戰勝安祿山!

因為,哥舒翰根本就不想戰勝安祿山!

他很清楚,一旦安祿山授首,他自己的人頭也保不住了!

楊國忠早已覺察到,哥舒翰、王思禮有揮軍西進的打算,他攛掇皇上下旨,逼著哥舒翰出兵,就是為了讓哥舒翰首尾難以相顧,隻能放棄西進長安的想法。事實上,步雲飛聽說哥舒翰奉旨出兵,就想到了,這是楊國忠的陰謀!

這一點,哥舒翰應該比步雲飛更清楚。

一旦他擊敗了安祿山,楊國忠立即就會在他的背後下黑手!道理很簡單,哥舒翰建立了天下首功,便與楊國忠成了你死我活的對頭!

所以,哥舒翰率部殺出潼關,貌似氣勢洶洶,其實卻是首鼠兩端,軍心渙散,他們前要與叛軍作戰,後要防著楊國忠。

而安祿山叛軍卻是眾誌成城。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已然沒有了退路!隻有擊敗哥舒翰,才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範陽軍原本就強悍,一旦置之死地,必然會舍命而戰。

所以,哥舒翰必敗!

一旦安祿山戰勝了哥舒翰,他就更不會有罷兵息戰的想法了。

哥舒翰所部,幾乎是大唐所有的精銳。安祿山消滅了大唐精銳,自信心爆棚,豈能向一個光杆皇帝稱臣!

擺在大唐皇帝麵前將是個什麽前景!

其實,步雲飛早就知道這個前景。

熟知唐史的他知道,哥舒翰奉旨出關,靈寶一戰,大敗虧輸,潼關精銳遭到全殲,叛軍乘勢攻破潼關,直搗長安。

這是史書上的記載,步雲飛對此耳熟能詳。

原以為,隨著他在公元八世紀混得越來越深,他以為,他所參與的曆史,已然發生的轉變。從安祿山發動反叛,步雲飛就發現,他的經曆,與史書的記載,有了很大的偏差。

所以,步雲飛漸漸淡忘了那個載入史冊的曆史事件——靈寶之戰!

他以為,這場戰事,應該不會發生了。

尤其是,當他形成了勸和安祿山與唐明皇的計劃之後,他愈發相信,他能夠改變曆史的走向。

何況,靈寶之戰這一記載發生在至德元年的六月。

而現在是天寶十五年的正月。距離那一事件的發生,還有五個月。

然而,當崔光遠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哥舒翰兵發潼關這一“喜大普奔的好消息”,步雲飛猛然清醒過來。

他隻是改變了曆史的進程,卻不能改變曆史的走向!

曆史仍然沿著它既成的軌跡,頑強而崎嶇地前行!

現在,試圖讓雙方罷兵息戰的計劃已然無法實施。甚至,無法向李隆基說出口!在靈寶“大捷”的氛圍下,李隆基絕不會相信步雲飛對於唐軍必敗的預言!相反,步雲飛若是執意進言,隻會招致李隆基的猜疑,連為顏杲卿平反昭雪的事,弄不好都要砸鍋。

遠在洛陽的馬遂、令狐潮也是身陷險境。

但是,步雲飛仍然決定,按計劃麵見李隆基。

他已然不能拯救李隆基的江山,但是,有一件事,他必須做!

那就是顏杲卿!

大唐江山社稷,與他無關。但洗刷顏杲卿的冤屈,是步雲飛義不容辭的責任!

無論大唐與安祿山的爭鬥誰贏誰輸,步雲飛必須要讓李隆基相信,顏杲卿是被冤枉的,張通幽是讒害顏杲卿的卑鄙小人!麵見唐明皇,是步雲飛最後的希望。

一旦哥舒翰戰敗,潼關必然失陷,長安不保,唐明皇倉皇出逃,到那個時候,要想為顏杲卿鳴冤,就不可能了!

必須在哥舒翰戰敗之前,說服李隆基下旨,昭告天下,為顏杲卿徹底平反昭雪,皇上下旨後,步雲飛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帶走身陷大理寺獄的顏泉盈。

一旦顏泉盈出獄,步雲飛就帶著她馬上離開長安——顏泉盈絕不能落到叛軍手裏,叛軍占領長安,安祿山絕對繞不了顏泉盈。

至於李璘和他的黑雲都,步雲飛根本就懶得多管閑事。

如果,李隆基還能守得住自己的天下,步雲飛要想在大唐混下去,那還得提防黑雲都。

而現在,長安都守不住了,李隆基行將退位,李璘和他的黑雲都要想幹什麽,那是皇帝自家的事,與步雲飛無關。

所以,步雲飛決定,按照既定方案,前往大慈恩寺,等候唐明皇李隆基的到來。

昨天下午,步雲飛便來到了大慈恩寺,見到了方丈空明法師。把自己要在大慈恩寺麵見皇帝的打算,告訴了空明,請求空明幫助。

幫助一個俗人接近皇帝,而且,這個人還頂著叛將的罪名,大慈恩寺是要擔著欺君犯上的大罪。稍有差池,大慈恩寺麵臨的災難,不亞於丟失了佛祖真身舍利。

然而,空明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步雲飛有大恩於大慈恩寺!何況,步雲飛這麽做,是為顏杲卿鳴冤。顏杲卿的冤屈,空明早有耳聞,極為敬仰顏杲卿的忠義,隻是他隻是個出家人,無法上奏當今皇上,既然能夠幫助步雲飛為顏杲卿辯冤,大慈恩寺義不容辭。

就這樣,步雲飛扮作虛遠大師的弟子,進入般若堂,終於見到了李隆基。

一切進行得極為順利,李隆基不僅赦免了步雲飛的叛將之罪,也答應為顏杲卿昭雪。

原本,步雲飛就該見好就收。

可李隆基顯然並不想就此結束這一場會麵。

他向步雲飛問起了安天下之計。

這讓步雲飛大為躊躇。

唐軍與叛軍已然在陝郡大打出手,雙方已然失去了講和罷兵的可能性。

不過,李隆基的江山,並不是絕對沒有希望。

事實上,在這種情況下,李隆基應該還是有一個選擇。

那就是殺掉楊國忠,以安哥舒翰之心。

隻要楊國忠死了,哥舒翰沒有了後顧之憂,或許還能與安祿山拚死一戰,到時候,鹿死誰手,還能難說。

但是,步雲飛知道,李隆基絕不會做出這個選擇。事實上,楊國忠是李隆基的遮羞布,若是楊國忠死了,李隆基連一塊遮羞布都沒有了!隻能光著屁股麵對天下人的嘲諷!

何況,當著楊玉環的麵,步雲飛也說不出口!

那麽,李隆基的命運,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臣不過是一個九品錄事,為顏杲卿鳴冤,已然僭越,又豈敢在皇上麵前大言天下!”步雲飛俯首說道。

唐律,官吏上書朝廷言事,有嚴格的等級程序,能夠麵奏皇上的,隻能有三種人,第一,四品以上廷臣,內閣閣臣、地方軍政長官。其他官員,必須依照程序,層層上表,步雲飛的官職是九品,那麽,他的上表,就隻能上達到七品上司,然後,由上司層層轉達。事實上,九品官員根本就無權議論軍國大事,即便是層層上表,也不行,這一級官員的權力,其實隻能是作為胥吏,完成上級交辦的技術性工作,或者,提出具體的技術性建議。

所以,當李隆基向步雲飛問起安天下之計,步雲飛便以官職低微來搪塞。

“你是嫌朕給你的官位太低?”李隆基鼻子一哼,臉色變得極為冷峻。

“臣不敢!”步雲飛心頭一驚,他說的話,雖然是搪塞之詞,卻也符合大唐律法,也是合情合理,沒想到,李隆基的反應竟然會如此激烈。

楊玉環也是變了臉色:“步雲飛,皇上問話,你豈能如此矯情!”

李隆基擺了擺手,製止了楊玉環的斥責,說道:“步雲飛,朕問你,你從蒼岩山帶出了多少人馬?”

步雲飛俯首說道:“跟隨臣突破叛軍重圍的,尚有常山健卒一百五十人,同羅勇士一百人,驍衛軍五十人,合計三百。”

“隻有三百人?”李隆基皺眉。

“皇上,三百士卒,都是曆經兵火的精銳!”

“他們在哪裏?”

“伏牛山!”

“伏牛山在陝郡境內?”李隆基淡淡說道。

“是!”

李隆基一聲冷笑:“朕聽說,你自號將軍,那三百人自號蒼炎都?步雲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未得到朝廷允許,自稱將軍,自封軍號,乃是僭越大罪,甚至等同於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