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間溫熱的氣息越來越濃重急促,任真隔著汽車玻璃望著窗外被夜風吹得搖曳的樹枝,心似落葉飄飄****,大口呼吸著,但空氣怎麽那樣稀薄。不過一個吻,燎原之勢在寧靜的夜裏將這一塊小小的地方燒成灰燼。她好不容易回了神,抓住那一隻遊走在衣擺邊緣,就要往裏伸去的手,氣息不穩的說:“不行,我媽媽在樓上等我回家。”

程靖坤最後在她的鎖骨流連的吻了吻,抬起頭,眼裏充滿著未散的欲念。他直起身體,抵著她的額頭,閉著眼,平複了一下,說:“任真,回去跟他們說,你不結婚了。”

這不是一個請求,聽上去更像一種指令。任真的矛盾不言而喻,家人的期望她不想辜負,深愛的男人她也不想放棄。那歎息聲不知不覺就這樣溢出,靜謐的夜裏格外清晰。

程靖坤離開了些,麵對麵的看著任真,說:“你要是不好說,我去說。你父母,未婚夫那裏我去解決。”

“你容我想想。”任真遲疑的語氣,惆悵的表情,無不昭示著她內心的不安。

程靖坤也皺緊了眉頭,以為她又要反悔,急躁的要開口。任真知道他又急了,搶先了一步把後麵的話說出來:“想想怎麽跟他們說。”

程靖坤眉頭稍微舒展開來,緊繃的麵部神經也放鬆了,囑咐道:“實在不行就跟我說,我來處理。”

任真垂下眼簾,輕輕點頭。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然失控,不光事態她無法掌控,更要命的是,她連自己都無法控製。

那天晚上談完之後,程靖坤也學乖了,不用天真的相信她答應了就沒事了。接下來的每天上下班,任真都能在家裏和學校門口見到熟悉的車和人。她無奈的問他:“你這是監視我呢?”

程靖坤不氣也不惱,再沒了情緒失控的失態表現,微笑著回答她:“我接女朋友上下班再正常不過。”他每天再忙,這點時間也是非擠出來不可,“沒有時間相處,女朋友跟人家跑了怎麽辦。”

任真無言以對,她心裏還沒有做好最後的決定。不是懷疑程靖坤的感情,隻是對未來生活的迷茫。當初的欺騙讓她心有餘悸,自從那次之後,每次麵對著他,她總覺得不知什麽時候又會出來一些無法意想的事情。作為一個按部就班二十幾年,人生所有規劃都是平穩的人來說,無疑是抱著一顆定時炸彈。

可是,越是危險,越是吸引。況且他無微不至的體貼一下子就能融化她的心。不在眼前也就算了,她還能和別人牽手過日子,畢竟平平淡淡才是真。他不光來了,還不肯走了。如此強烈的意誌,她那點可笑的抵抗力立馬就土崩瓦解。

上下班的路上,程靖坤盡聊一些天氣、飲食或者工作上無傷大雅的事,像是尋常熱戀的情侶,分享著生活中的點滴。沒有再提到她的婚事,沒有再給她壓力。任真也沒有挑破,這暴風雨來前的平靜能享受一天是一天,做烏龜也是件挺愉快的事。

這天早上,程靖坤照舊在樓下等任真,天氣變化,他著了涼,有些感冒,精神不是很好。任真上了車,看他眼睛腫著,就問:“你怎麽了?”

“沒事。”程靖坤一開口,濃重的鼻音把一切都暴露了,隻好說:“有點感冒。”

“吃藥了嗎?”

“嗯,過一兩天就能好。”

簡單的對話過後,是長久的沉默。還沒有到上班高峰,路況還是通暢的。到了學校臨街,她一直讓他在這個路口就停車,然後自己走去學校。任真下車之前對程靖坤說:“生病了就多休息,別來接我了,放心,我跑不了。”說完,下了車,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程靖坤一直望著路邊,任真消失的方向。這是她第一次明確的承諾,他嘴角揚起,露出了笑容久久不散。

婚期一天一天的臨近,任真卻決口不提準備的事,夏媽媽晚飯的時候假裝不經意的問起:“嘉傑好久沒過來吃飯了,是不是準備結婚的事太忙了?”

任真不語,埋頭吃飯。

“結婚的事,你也得上點心,別都讓人家幹了,再說他一個人在這裏,家裏也沒人幫他。”

聽完媽媽的話,任真停下筷子,緩緩的抬頭,臉上帶著不自然的僵硬,內心糾結著,但還是說了:“媽,我和嘉傑分手了,這婚不結了。”

飯桌上的另兩個人不約而同的目瞪口呆,夏媽媽先反應過來,用不相信的眼神看著女兒,詫異的問:“你說什麽?”

任真鎮定的又說了一遍,“我們分手了,不結婚了。”

夏媽媽急忙放下碗筷,焦急的問:“怎麽回事?一開始不是好好的嘛,怎麽都要結婚了說分手了?你跟媽媽說,是他提的嗎?”

任真搖搖頭,“是我提的,我不想結婚了。”

“他做了什麽事情讓你不高興了?”夏媽媽小心翼翼的詢問,生怕女兒受了什麽委屈。

“沒有,媽,我就是不想結了,和嘉傑沒有關係。”

夏家父母沒想到一貫老實文靜的女兒會在這種大事上出爾反爾,連個合理的解釋都沒有,心裏越發憂慮。任真躲進房間,媽媽也追著進來。她無奈,隻好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

夏媽媽臉上流露的震驚表情持續了好久,不確定的問:“你什麽時候交了那個男朋友,怎麽沒回來跟我們說?”

任真淡淡的回答:“大學快畢業的時候認識的,在一起沒多久。”

夏媽媽靠近了些,看著任真,語重心長的勸:“女兒啊,你年紀輕,交男朋友是正常的。可是你也說在一起沒多久,當初分開也是莫名其妙。媽媽覺得這個男的不可靠。嘉傑就不一樣了,我們都知根知底,人品家世都沒得挑剔,主要是和你適合。爸媽看過不會錯的。”

任真低下頭,沉默。父母的出發角度總是為她好的,但她內心的感受他們卻是不知道的。單純從情感上講,程靖坤在她心裏的分量比樓嘉傑多的不是那麽一點點。程靖坤的態度堅決,再僵持下去,局麵恐怕就會弄得一發不可收拾。等到那時難看,還不如現在就解決。

“年紀輕的時候喜歡講感情,可是生活是實打實的,不是光講感情就能過下去的。嘉傑是個能照顧好你的人,再說,你這時候說不結婚,對他是不是也有點不公平。”夏媽媽知道女兒不是隨意任性的人,能讓乖巧的女兒做出這樣的決定,必定是對那個男人真心喜愛,但現實總是殘酷,他們就這樣一個孩子,舍不得她走錯一步。

任真心底暗生懊惱,這也是這些天她悶悶不樂的根源。平心而論,和程靖坤在一起的時間不比樓嘉傑長多少,不知是在學校裏德時候純真,還是怎麽地,對他總是放不下。平淡是真,她清楚若是結了這個婚,一生的安穩基本塵埃落定。但可惜,人生才剛剛開始,青春年華連一半都還沒過完,曾經那麽熾熱的愛戀,在最濃烈的時候被迫戛然而止,到底意難平。不是感情的變化,隻因為一個小小的誤會,就隻能用餘下的時間緬懷,對自己太過殘忍。

心底的天平早已經傾斜,程靖坤一病,心裏一疼,終於下定了決心做這個了斷。她約了樓嘉傑,他有些詫異,相處了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主動約他。她說了要分手,也把原因大概了提了。樓嘉傑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不似震驚也不似憤怒,有點置身事外的淡然。良久,他突然開口,“是在酒店的那個人吧。”

任真愣住,下意識的抬頭望著樓嘉傑,冷漠的眸子裏透著寒氣,好像在冷眼看她,她心裏發虛,慌忙的低下頭,默認。

樓嘉傑沒有多說什麽,隻說尊重她的選擇,然後起身快速離開。

過了兩天,任真晚上突然接到電話,是樓嘉傑打來的,說他在樓下,想約她見一麵。任真下樓,樓嘉傑垂首站在路燈下,形影孤吊。她走得近了才發現,他麵色緋紅,眼神迷離,一身的酒氣。

“你怎麽了?”她問。

樓嘉傑不答,凝視著她,聲音不複平常的平靜沉穩,微微顫抖:“任真,我比不上程靖坤財力雄厚,但是我保證,我會努力,讓你過富足的日子。任真,給我一個機會。”最後的尾音伴著歎息,無望的哀求。

看著樓嘉傑失魂落魄的樣子,任真無言以對。一是沒有想到他對她的感情比想象的深厚,二是他覺得她是抱著嫌貧愛富的世俗想法。

任真啟唇,片刻還是沒有說話,她就算開口也是百口莫辯,要如何解釋她愛上了那個人的時候,他還隻是平常學生。她在開口,隻輕聲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樓嘉傑的麵容微微抽搐了一下,滿是期盼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他忽然冷笑一下,“也不怪你。程靖坤確實是個好對象,財力雄厚,人也厚道。悄悄讓人給了我一筆大業務做補償。”

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視線移到了一旁,再不看她。轉身,緩慢的邁出步伐,一步一步離她遠去。任真站在原地,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清冷而決絕。像樓嘉傑這樣的人,書香門第,名校畢業,骨子裏含著天之驕子的高傲,讓他接受這樣的敗局,衝擊可想而知。就如此時落在任真眼裏的背影,自負中刻著一道孤獨。

孤獨,任真在心裏默念著。他曾經說過少年時期的成長的孤單,也曾經與她一起憧憬過今後平淡但美滿的家庭生活,就在她一念之間化為虛無的泡影。心底升起無法忽視的罪惡感,她的心忽然動搖了起來,生出叫住他的念頭。但最終,她還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