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任真到市中心幼兒用品連鎖店,佳樹在家裏幫女兒辦生日party,她這個做幹媽站在玩具區沉思。貨架上琳琅滿目的玩具看得她有些吃力,現在的玩具繁多,光3-6歲的玩具區就整整兩大排架子。
任真本來挑東西速度就慢,比來比去的容易猶豫,有點輕微的選擇恐懼症。她正徘徊在是挑金發的芭比樣的玩具娃娃還是益智積木,眼睛一直盯著架子,身體一移動,忽然裝上了另一個人。她回頭,忙說:“對不起。”視線落下,原來是個孕婦。
對方是個樣貌清秀的年輕女子,微微一笑,說:“沒關係,是我沒注意看。”
本來兩個人相逢一笑泯恩仇,任真正要回頭繼續挑玩具,那女人身後突然有人疾步走來,有些緊張的問:“怎麽了?”
“沒事,我看玩具太出神了,跟這位小姐撞了一下。”
“真不小心。”
任真的視線落在那裏就再收不回來,那人檢查完妻子的情況,視線在落在任真的臉上,神情一變,“任真。”
這一聲叫喚,任真僵住的臉孔才有了靈動,她微笑回應:“嘉傑。”
算起來,他們已經分開了五六年,這中間似乎誰也沒有去打探過對方的消息,仿佛生活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一個人。可是,這世界說大很大,說小很小。這樣不經意間,遇見故人。
“這是我太太,胡詠嫻。詠嫻,這是夏任真,我,公司以前的同事。”
對著這個謊言,任真欣然接受,微笑的再次打招呼,“你好,詠嫻。”
“你好,任真,我們結婚的時候你怎麽沒來喜宴啊?你們好多同事都來了。”
“啊,我那時在出差,不好意思啊,沒去恭喜你們。”
“沒事,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們聊一會兒,我再去看看嬰兒用品。”胡詠嫻笑著往另一區走,樓嘉傑不忘囑咐,“小心點,我馬上來。”
隻剩下兩個人的氣氛免不了尷尬,任真先開口:“恭喜你啊。”
樓嘉傑笑了一下,幸福的笑容掩藏不住,“謝謝。”
“什麽時候的預產期?”任真看胡詠嫻的肚子已經很顯了。
“7月。”
“啊,還有兩個月,很快了。”
“是啊,所以來逛逛嬰兒用品。”樓嘉傑突然帶著一絲疑問,“你,”
任真輕笑,“朋友的女兒過生日,我來挑禮物,現在的玩具太多了,我挑的眼都花了。”
“嗯,現在小孩子的東西確實多,為了賺大人的錢嘛。”
樓嘉傑說完,兩人相視而笑,然後便是靜默。曾經以為要密不可分的人生,那一瞬間的錯過,他們如兩條平行線,再無交集。除了客套之外,已經沒有話語可以講。
“詠嫻該找我了,她現在挺不方便的,”
“嗯,你快去吧,再見。”
“再見。”
樓嘉傑轉身往嬰兒用品區,找尋那一個臃腫,在他眼中最是美麗的身影。任真默默轉身,拿起靠近的那一盒益智積木往收銀台走去。
從店裏出來,落日餘暉染遍天空,任真下意識的回望一眼,裏麵早已沒了濃情蜜意的身影。她回頭招來出租車,去林佳樹的家。
佳樹的女兒向雲初五歲,一進門就抱著任真甜甜的喊幹媽。佳樹給她開了小型生日會,來了幾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因為住的近父母也都熟悉。吃晚飯,切完蛋糕,小孩子們在客廳的地上把剛收到的玩具都堆在一起瘋玩,大人們湊在旁邊聊天。
任真站在露台,晚風徐徐,放眼望去,萬家燈火,盈盈一片似燎原。佳樹拿著裝著紅酒的高腳杯遞到她麵前,她推拒,“我不喝。”
佳樹不理會,很堅持的遞給她,“夏老師,我知道你想時時刻刻為人師表,但偶爾放鬆一下也不為過,反正明天不上班。這是好酒,向思承從最會享受的朋友那裏搶來的,一般喝不到的。”
任真接過酒,小抿了一口,比較普通紅酒不那麽酸澀,口感稍好一些,其他也嚐不出那裏好。越是好的酒,給她這樣不懂品酒之人喝不約是浪費。
“怎麽樣?聽說市價近萬呢。”
任真趕忙放下杯子,“不喝了,別糟蹋了,我也喝不出什麽名堂。”
“怕什麽,嚐嚐唄。”佳樹舉杯相邀,任真笑著和她碰杯。
任真轉身,透過玻璃移門看到裏麵小壽星和朋友們玩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亦樂乎。向思承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當初繈褓裏的小雲初如今活蹦亂跳,一年變一個樣。她一時迷離,恍如隔世。五年前,林佳樹臨產之前還在和丈夫鬧脾氣,她那時逮著機會就勸她,為了孩子和好吧。時過境遷,現在看來原來是她沉浸在虛幻的愛情裏,而佳樹已經抓到真實的幸福。
“佳樹,你說人的一生的福氣是不是注定的?”任真突然問。
林佳樹愣了一下,帶著疑惑答:“什麽意思?”
任真唇邊掛著一笑笑意,手指摸索著剔透的杯壁,緩緩的開口:“人一生的福氣好像真的是注定的。前半段用的多了,後半段就坎坷。前半段多災多難,後半段就補回來,過的平安喜樂。”
林佳樹徹底愣住,一時間不知道怎麽開口,任真繼續說:“像你和我。我以前覺得,你的人生充滿動**,我的人生一直平穩。大概小時候福氣消耗太多,都用完了。你的呢,都藏到現在用了。”
任真笑著抿了一口酒,嚐到一絲酸澀。林佳樹微微歎氣,“任真,你怎麽能這麽想呢。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知道很難忘記,但總要試試才知道好不好。”
“你呀,就好好過幸福的小日子吧,我全心投身於祖國的教育事業,準備好好培養你們家的小花朵呢。”
“就你?我還不放心把我家女兒送到你的魔掌呢。”
十幾年的至親好友,林佳樹看得出任真不願意談感情的事,自從那段戀情無疾而終,她一直逃避開始新的感情。她收起了調笑的笑容,湊近了些,眼神裏透出真摯,說:“我當時在英國的時候是心灰意冷,覺得人生就這樣了,孤獨終老了。可是回來,兜兜轉轉還不是和他在一起。有時候前麵是懸崖隻是你的臆想,放開心胸,跨出這一步,也許就是海闊天空。
任阿姨最近和我媽走動的挺勤,說到底還是擔心你的歸宿。你知道你媽媽思想保守,我雖然不是覺得你一定要結婚成家,但是你一直走不出來總是不行的。”
“那好啊,叫你家向總找幾個青年才俊給我認識吧,向太太。我試試吧。”前麵還是開玩笑的語氣,最後幾個字任真說的誠懇,藏著幾絲無奈。
“行,沒問題。”林佳樹做事說話雷厲風行,像她的性格黑白分明,沒有一絲馬虎。
家果然是那個告訴你外麵的傷痛都是假的最後港灣。當初任真和程靖坤分手那天,她從他的公寓搬出來,拿著行李箱在家門口徘徊幾個小時。最後鼓足了勇氣敲門,進門之後,父母什麽都沒有問,日子如同她從未離家一樣的過。她的心情才慢慢平複下來。她那些為愛勇敢走天涯的行為說不出的愚蠢。
九點,小朋友瘋夠了,生日趴散場,佳樹哄孩子睡覺,任真打車回家。她靠著車窗,露出倦意。出租車裏的電台播著歌,旋律悠然。
“曾經擁有的春季
曾經走過的穀底
人生是場輕梯
忽高也忽低不輸氣勢
誰曾是你這一首歌你記不清楚
我看著你離座
很高興因你燦爛過
高峰過總會有下坡”
高峰過後總會有下坡。這一句,鑽進任真的耳裏,不知不覺撩動她心弦。人生總有起落,她仿佛漫步雲端,而後一腳踩空跌回地上。不過是回到原點,她怎麽這些年如同佳樹剛才說的一直走不出來。
任真閉上眼,酸澀感在眼眶湧起,輕輕歎息。生活早已經回到了一成不變的軌道,隻是心遺落在某處,一直找不回來。看著她每日平靜的生活,父母的眼中仍充滿著隱憂,隻是不說出來。
見過最美麗的風景,就在不能忍受平凡的景色,真的是這樣嗎?年少時念到過盡千帆,曾經滄海難為水這樣的詞句總覺得是作者的臆想,那些愛恨情仇都是安安靜靜的印在書裏,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滄桑的境界。現在她才有了感悟,是怎樣的蕭索。
曾經以為平淡如水的命運之神,在最好的年華送了一份大禮,讓她搭上這幾年還回不過神。
(四十一)意外
星期四是學生到活動中心開展課外教學的時間,中飯過後,任真帶著班級的學生步行二十分鍾到了新建的市圖書館二樓科技中心,和那裏的輔導員老師交接。這個下午也就成了她的休閑時間,平常她會到圖書區挑一本書在書吧裏坐一下午。但是這天,任真出了圖書館,到附近的藍山咖啡館赴一個約會。
林佳樹辦事效率奇佳,上次說要介紹男朋友,兩天之後就打了電話給任真出來見麵。這個星期是學校運動會,星期六星期天都得待在學校,她說要不等下個星期,但佳樹非讓她擠出時間。還說,趕緊進一麵看看感覺,不行馬上換。任真笑佳樹見過猴急的,沒見過她這麽猴急的。林佳樹不以為然,說時間就是金錢,她還安排著一串呢。任真無奈,隻好挑了這個下午見麵。
來人文質彬彬,看上去謙和有禮,穿著打扮很得體,標準的中層精英模樣。既然是相親,對方的基本資料都是有初步了解的。他叫陳鍵,32歲,科技公司研發部經理,父母健在,家境小康。
介紹人林佳樹沒有出現,她忙著公司的新品宣傳會。任真和陳鍵都不是自來熟的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兩句,她包裏的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是個座機號碼,任真不知道是哪裏打來的,看了一眼陳鍵,抱歉的笑說:“不好意思,接個電話。”
陳鍵溫文爾雅的回答:“沒事,快接吧。”
任真接起電話,是科技中心的輔導員老師打來的,說班裏一個學生在樓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臉,血流不止。她眉頭皺緊,說了一聲知道了,立馬過來。她掛了電話,無奈夾雜了歉意,“陳先生,真不好意思,學生出了點事,我得馬上趕過去。”
陳鍵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不過開口的時候已恢複平靜,“啊,真是不巧,既然夏小姐有事那就趕快過去吧。我們下次再約吧。”
這樣突兀的要走,難免引起對方的猜疑,會不會是對自己不滿意。但事情確實緊急,任真也沒心思在多想這些社交心理,顧不上好好解釋一番,匆匆忙忙的離開了咖啡館往圖書館趕。到了科技中心的辦公室,受傷的學生坐在椅子上,輔導員老師拿著紙巾按著他磕破的額頭。
“夏老師。”輔導員老師是今年剛畢業的年輕女孩子,培訓完上崗才兩個多月,看見任真如同見了救星兩眼發光。
任真走過去檢查學生的傷勢,額角有了小傷口,不是很大但可能比較深,所以血一直止不住。
“怎麽會弄成這樣?”任真問輔導員小劉老師。
“我帶他們去一樓借書,張磊站在後麵,我看見的時候他就在流血了。”小劉老師有些茫然的回答。
任真轉頭去問那個叫張磊的學生,“張磊,你撞到哪裏了?”
“牆壁邊的相框。”
“你怎麽會撞到那裏的。”
“方誌遠推我。”
任真的腦袋轟一下大了,要是他自己不小心還好辦,牽扯到另一個學生不知道等待著的是什麽樣的糾紛。
“夏老師,現在怎麽辦?”
“打電話通知家長過來,然後送醫院。”
“夏老師,那你趕緊打電話吧。”
學校和圖書館就有協議,課外活動由輔導員老師全權負責,學校班主任隻負責把學生帶到圖書館。通知家長的電話照理說應該是小劉老師打。任真看她年輕沒經驗,已然嚇的六神無主,無奈之下隻好打了張磊家長的電話。
張磊的媽媽很快趕了過來,看見兒子的情況火冒三丈。任真打電話回學校,跟年紀組長匯報,年紀組長讓雙方家長到學校協商。
兩個學生和媽媽到了學校會議室,剛開始還比較克製,接著說到責任和賠償問題,一個堅持兒子是被推了,另一個堅持是他自己不小心,結果大吵起來,差點出手。在場的組長和任真連忙拉架。等他們情緒穩定了一些,任真回班級教室,問當時誰看見了情況。一個男同學到會議室描述一下。原來隊伍後麵的男生下樓的時候在打鬧,張磊剛好和方誌遠在嬉鬧,到了拐角處,張磊隻顧著後麵的方誌遠,走的太貼牆了,一回頭,磕在牆上的鏡框角上。
張磊媽媽立馬把矛頭指到學校,說老師沒有盡到照顧職責,小孩子打鬧竟然也不管。任真百口莫辯,隻能盡力安撫。最後醫藥費學校承擔才總算壓下了張磊媽媽的怒氣。
這天回到家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天色已經全暗了,任真走樓梯的時候覺得腳都要提不起來了。進了家門,她和媽媽說在外麵吃過晚飯就進了房間。關上房門,平躺在**,疲態盡露。學生和家長走了以後,又被年紀組長教育了一個小時,還要寫事故報告書。這真叫躺著中槍,不在她職責範圍,她也得承擔責任。不過,她並準備生氣,因為太費力,現在是連這點力氣也拿不出來了。
躺了一會兒,緩了一緩,任真起身準備泡個澡解解乏。她去衣櫃拿換洗衣物,手機在包裏大響。她下意識的神經一緊,拿出來一看,是林佳樹,鬆了一口氣。
“喂。”她接的有氣無力。
另一頭的佳樹精神很好,“今天見麵怎麽樣?”
“別提了。”
任真把下午的遭遇說了一遍,佳樹也炸了鍋,“怎麽能這樣呢?你應該跟她們吵啊,學生家長就能蠻不講理啊,領導也不能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吧。”
“算了算了,就當工作需要唄。”任真忍不住苦笑一下。別人都覺得老師是個好差事,工作輕鬆,待遇高,還有兩個大假。其中的繁瑣與無奈又能和誰訴說呢。
“唉,那你覺得陳鍵怎麽樣?”佳樹憤懣過後才想起正事。
“人應該不錯,條件很優秀。”
“那你們接著約,接觸試試。”
任真頓了頓,說:“算了吧,我這樣中途跑掉人家一定覺得太沒禮貌,覺得不合適呢。”
“怎麽會?”
任真突然笑了出來,“我真是事事不順,想幹什麽事都不成,老天爺罰我呢。算了吧,要不等等再說,讓我調整調整心情。”
佳樹歎息,答應了,而後又問:“那外表怎麽樣,喜歡這樣的型嗎?”
“知人知麵不知心。”任真脫口而出,嘴角的笑霎時僵住。她腦中浮現的不是下午那個男人的麵容,而是記憶深處的一張臉。她以為早該模糊的偏偏清晰。
“長相無所謂,端正就行。”她補充道。想起大學時候,杜文萱迷上相學,整日對著電腦看麵相文章。那時還對她說,師兄麵相好,特別是嘴唇,豐厚,這種男人特別深情。挑男人千萬不能挑薄唇的,寡情。現在想來,多麽諷刺。就是那樣深情的男人,說變就變,一絲餘地都不留下。
兩個人又聊了兩句掛了電話。
一個月後期末考試,學期又到尾聲,暑假來臨。教師評估在考試日期之前公布,任真在家裏的電腦裏看通知,在名單的末尾見到了自己的名字,備注欄裏幾個字格外顯眼,重大教學事故。任真看著這六個紅色小字,嘴角溢出一絲譏誚的笑。在這個以“一切為了學生”為校訓的學校,學生磕破皮就是天大的事,家長來鬧更是不能小視,於是,就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
她滑動鼠標,下一張名單,下學期班主任老師名單,果不其然,已經沒了她的名字。
夏媽媽端水果進來,任真回頭,笑著接過,“媽,我要放暑假了,我們回老家住一段時間好不好?”
夏媽媽疑惑,“暑假你不是老是要培訓嗎?”
任真笑而不答,當班主任暑假時要培訓,還要組織班級暑期活動,現在當然不用了。
“今年不用。”
夏媽媽露出笑容,“那行,你外婆最近身體也不行,舅媽又要忙飯店又要照顧,也是忙不過來。”
“嗯,我們回去吧,調整調整。”
調整,任真心中默念,好好休息一下,人生就能重新回到正常軌道了吧。
(四十二)好久不見
任真的媽媽任麗娟的老家在距離Y市兩個小時車程的鎮上。小鎮依山傍水,風光秀麗。因為沒有大規模的開發旅遊業,家家戶戶捕魚耕作,保持著樸素的生活方式。鎮子不大,年輕人大部分都去了Y市,讀書或者工作,留在鎮上的都是中老年人,幾乎每家都很熟悉。年複一年,日複一日,沉靜如深潭池水。
這天接近黃昏,家裏的每個人都在小舅家開的飯店幫忙。天氣炎熱,附近的人紛紛趁著暑假到這裏來避暑。今天是團隊預約,接近三十個人的飯菜對於這種小型海產餐館應付起來還是比較吃力的。
舅媽和媽媽在廚房手腳不停的切菜、炒菜,任真、小舅、表妹傳菜、上菜,等到三桌子菜都上齊,每個人都汗流浹背,也有一點時間休息一下。有的遊客吃的快,到門外看海景,和在門口抽煙的小舅攀談起來。
“你們這裏景色是不錯的,就是住的地方太差,那個鎮招待所比市裏的小旅館還不如。”
小舅聽中年遊客這麽說,放下煙笑了笑,“這裏不是沒有好地方住,是你們住不進去。231醫院要住麽,裏麵很高級的。”他朝另一邊努了努嘴,說:“那邊在造度假村,你明年來就有好地方住了。”
遊人散去,他們要穿過小鎮,到另一頭的鎮招待所休息。這個地方是沒有燈紅酒綠的夜生活的。
小餐館裏的人開始收拾碗盤,店裏沒有幫工,都是家裏人幫忙。任真想起剛才聽到的話,不禁發問:“小舅舅,那邊真的在造度假村啊?”
“什麽真的,已經都造了一半了,你說真的還是假的?”
瞟了一眼門外寧靜的夜景,輕微的歎息從她口中溢出,任真上小學以前的童年幾乎是在這裏過的,青山綠水,碧海藍天,悠然自得的生活,以至於她回到城市緊張擁擠的環境萬分不適應。小學開學的第一天,她跟著媽媽到學校報到,恰好晨操結束,操場上的學生走回教室,通過走道經過她們身邊,她看到潮水般的人湧來,一下子就哭著。如果大規模的旅遊開發,這裏也會成為熱鬧喧嘩,喪失原味的又一片淨土。
“人越來越多,這裏也要變樣了。”
天一黑,這裏就變得靜悄悄了,關了餐館的門,他們回到鎮上的小院。到了家裏才發現外婆不見了,問周圍的鄰居說下午還在院子裏,和他們說過話。
任真的外婆今年剛好80歲,腿腳靈活,身體健康,隻是不定時的會犯糊塗,不認識人也不認識路,忽然記憶錯亂。去醫院看,醫生也說不出具體病症,隻開些補助記憶的藥物。因為老人大多數時間還是清醒的,加上鎮上都是熟人,偶爾迷路也會被人好好的送回來,家裏人也不太在意,隻是每天讓老人按時吃藥。她有串門的習慣,有時候家裏沒人就會到別家去聊天,每次都被好好的送回來,小舅和舅媽都不以為意,還是任真坐不住要到外麵去找。
她前腳猜出房門,三米遠的院門就出現了熟悉的身影。外婆的個子不高,也不駝背,看著還是很精神,很挺拔,和一般傴僂的老太太很不同。
“外婆。”任真快步走過去要去攙扶,可是剛走了兩步,不由一愣。院門口除了外婆,還有另外一個身影,隻是太小,剛才沒看清。外婆的旁邊有一個小姑娘,牽著她的手站在那裏。
“外婆,這是誰啊?”
外婆的臉色很平靜,讓人分不清是清楚或糊塗,“找不到家了。”
任真迷惑,不知道外婆說的是她自己找不到家還是這個小女孩找不到家。她蹲下來,與這個陌生的小姑娘說話,“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爸爸媽媽在哪兒?”
小姑娘三四歲的模樣,瞪著烏溜溜的眼睛有些無措。任真忙叫來家裏人問知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舅舅舅媽都說沒在鎮上見過這個孩子,應該不是本地人,要麽就是回來探親或者旅遊的。問外婆是哪裏見到這個小孩子的,她東拉西扯對不上正題。
“我先帶她去鎮招待所看看是不是遊客丟的。”說完,任真抱起小姑娘出了門,任真的表妹萍萍跟在後麵跑了出來,“表姐,我跟你一起去。”
走在青石板小路上,任真抱著小姑娘,萍萍在旁邊逗著她玩兒,一會兒小孩子的玩性就起來,沒像剛才那麽緊張了。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萍萍逗著她說話。
“我叫蓓蓓。”小姑娘笑嗬嗬的說。
“那蓓蓓幾歲了?”萍萍繼續和她說著。
蓓蓓沒說話,伸了四個手指頭出來,表明已經四歲了。任真和萍萍都被她著稚氣的模樣逗笑了。蓓蓓長的可愛,像精致的洋娃娃,一雙眼睛不光大而且亮,很有靈氣。任真和萍萍之和她待了一會兒就有了一股喜愛。
“蓓蓓,爸爸媽媽在哪兒?”任真看她已經徹底放鬆,趕緊問線索。
蓓蓓窩在她懷裏,說:“白白的房子。”
白白的房子?姐妹倆麵對麵露出疑惑的眼神。孩子還是太小,對於事物的印象隻停留在表象。
任真和萍萍抱著蓓蓓到了鎮招待所,讓住宿的旅遊團的導遊詢問團員有沒有丟孩子的,導遊問完說沒有,那天剛好也沒有散客,應該就不是遊客走丟的孩子。她們相視一眼,走出了招待所。
“姐,現在怎麽辦?”萍萍望了一眼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問任真。
任真想了一下,說;“去派出所吧。我們這樣漫無目的的瞎找也不是辦法,交給警察也放心。”
鎮派出所不遠,十分鍾的路程。走近院門,就是辦事大廳。裏麵簡簡單單一張長台,兩個值班民警。她們進了門,直奔民警坐著的位置,剛好另外有人正在辦事,大約也是報案,兩個民警在處理,任真站在旁邊排隊等著。倒是萍萍比較著急,湊了過去,對民警說:“同誌,我們要報案。”
她一說話,在場的另外三個人的視線都轉移到她這裏。
“什麽案子?”一個民警開口問。
“我們撿到一個迷路的小孩。”
原本排在她們前頭的人也轉過頭來,進了屋一直很安靜的蓓蓓突然大叫,“爸爸。”叫著就往那人身上撲。任真為了保持平衡,隻得抱著她往前走。
“蓓蓓。”那人轉過身,一臉的驚喜,伸手接過孩子。
交接的一瞬間,目光相觸,兩張石化的臉,麵麵相覷。
“爸爸。”蓓蓓一把摟住那人的脖子,親昵而興奮的叫著。
“程靖坤,程以蓓,父女關係是吧。身份證拿來,我要記錄一下。”程靖坤有些愣神,蓓蓓搖晃著,他才回神,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從口袋裏掏證件遞給民警。
“是,這是我女兒。”程靖坤有些急促的回答完,轉頭看向旁邊。
民警核實完資料,把身份證還給程靖坤,轉向另一邊問:“那你們是在哪兒撿到這個小孩子的?”
“我奶奶出門的時候領回來的,她有老年癡呆症,所以具體情況也說不清楚。”萍萍敘述情況,任真一言不發的站在一邊。
“既然人找到了,情況也弄清楚了,都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謝謝你們,辛苦了。”程靖坤傍晚在醫院辦手續的時候一個不留神蓓蓓就不見了,他也不敢讓蘇彤知道,一個人出來找,毫無頭緒之間到了派出所,沒想到就這樣陰差陽錯的找到了。
他說完,連忙回身,想和任真說話,但屋裏已經沒了人,他隻來得及看到她走出門外的一個背影。
程靖坤抱著蓓蓓往鎮子另一頭的醫院走去,四周一片寂靜,小街兩旁的房子偶爾透出燈光照亮他們腳下的路。
那張熟悉的麵容,幾度午夜夢回,清晰在眼前,睜開了眼卻消散不見。現實與夢境,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剛才的拿匆匆一麵,來的太過突然,程靖坤恍惚起來,分辨不出看見的是不是任真。
如果真的是她,她停下來,和他麵對麵,會怎麽樣呢?程靖坤在心裏自問。也學隻是說句“好久不見”,像個老朋友一樣問問近況,聊聊天氣。他隻能說這些,他也隻能聊這些。可惜,她一點機會都沒有留給他,就像當年那樣決絕的轉身,留給他模糊的輪廓。或許這些的談話對於他來說已成為了世上最奢侈的願望。就像那些回不去的過往,隨著時間的流逝,追憶都會一點一點變得困難。
不知不覺走到小鎮的盡頭,這裏依山傍水的高地上是蘇彤住的療養醫院。蓓蓓趴在程靖坤的肩頭,垂著頭,眼睛已經困得睜不開了。進病房之間,程靖坤輕輕拍醒了蓓蓓,蓓蓓迷迷糊糊的,眼睛勉強撐開了一條線。
“蓓蓓,進去之後不要跟媽媽說你跑出去了,就說跟爸爸出去吃飯了,聽見了嗎?”
蓓蓓點點頭,又立即閉上了眼睛。
(四十三)招聘
“我說話你聽到沒有?”任麗娟敲了敲麵前的桌子。
任真聞聲一抖,發空的眼神活了起來,視線移向旁邊母親處。餐桌上隻剩下母女二人。
任麗娟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邊動作邊說:“萍萍這幾天跟舅媽鬧脾氣,外婆的藥你按時去醫院拿,記住了,別丟了魂似的。還有,去勸勸萍萍,小孩子不要太任性,以後要吃大虧的。”
任真點點頭,站起來幫忙把碗盤端回廚房。那日匆匆一見,她時不時的就會恍惚失神,就如媽媽說的丟了魂。她是想像歌裏唱的那樣就當他是個朋友,讓她心疼也讓她牽掛,心中不再有火花,往事就隨風去吧。可是,他抱著女兒的畫麵在她腦海縈繞,久久不散,像某個印記,怎麽也難抹去。
洗完碗盤,收拾完了廚房,任真回到房間,表妹萍萍躺在**一動不動。任萍萍21歲,剛剛從Y市一所大專畢業,學的是文秘專業。她的男朋友是外地人,決定不回老家,留在Y市發展。她就一心想跟著男友一起在Y市工作。但是舅媽的態度也很堅決,不同意她去市裏工作,更不同意她和男友繼續發展。於是,母女兩人三天兩頭為了這事爆發家庭戰爭。剛才晚飯吃的好好的,一句話不對,兩個人就又吵了起來。萍萍賭氣進房間生悶氣,舅媽去串門解氣。
任真走到床沿坐下,拍了拍**的萍萍。萍萍轉身看是任真,坐起來一臉委屈,“姐姐。”
“剛才飯也沒吃完,餓不餓?”
萍萍搖搖頭,“不餓。”
任真歎了口氣,“舅媽也是為你好,你不要老是跟她吵。”
“我沒有跟她吵,”萍萍聲音猛然響了起來,“姐姐你聽我媽媽說的那些話,什麽外麵都是亂七八糟的,她以為全世界就是這個小地方就好,井底之蛙。還有她說劉峰的那些話,說他是外地人,不需我跟他交往,老古板。”她越說越激動,似有滿腔委屈要傾斜而出。
任真靜靜的聽著,給萍萍遞紙巾,直到她說的泣不成聲。二十出頭的年紀,哪一個不是一腔熱血,被愛衝昏頭,像她自己二十五六還在做白日美夢。萍萍此刻的心情,任真是很能體會的。
她拍了拍萍萍的背,輕聲安撫:“好了,別哭了。你們到底還太年輕,舅媽不放心也是有她的考慮。劉峰現在剛畢業,又是外地的,想在Y市站穩腳跟是很困難的。你讓舅舅舅媽怎麽放心把你交給他。”
“姐姐,你也這麽想?”
“不是我這麽想,是每個人都會這麽想。”
萍萍沉默,望著任真的眼神帶著不解。
“我知道劉峰正在努力,他也一定會做出成績,但是這需要的是時間。讓他有時間來證明自己,讓你爸爸媽媽放心。”
萍萍經過剛才的發泄,出了堵在心口的氣,情緒平穩了下來,回歸了理智的思緒,“那現在我該怎麽辦?”
“你現在最好在家裏先找一份工作,讓舅舅舅媽安心,等劉峰穩定了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
“可是這裏根本沒有適合的工作,難道我也要像我媽一樣每天補漁網,在小餐館裏端菜洗菜嗎?”
這下任真也語塞了,萍萍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這裏的環境確實有很大的局限性,鎮子裏的年輕人都往市裏跑,旅遊業剛起步,發展緩慢,吸引不了就業。
“你找過了嗎?一個合適的都沒有?”
萍萍低下頭,想了想,猶豫的開口:“有一個。”
“什麽?”任真連忙問。
“鎮子那邊正在造度假村,他們招一個總經理秘書。”
任真眉頭頓時舒展,“那正好啊,你不是學文秘專業的嘛。”專業對口,離家又近,再適合不過了。
萍萍並沒有高興起來,反而有些犯難的說:“可是,他們要求本科畢業,我是大專。”
“是在本地招嗎?什麽公司,要求這麽高?”任真不解。
“維港,Y市挺大的那家酒店,他們投資的度假村。”
萍萍說完,任真愣住,怪不得在這裏會遇見程靖坤,原來是把事業拓展到了這裏。
“姐姐。”萍萍見任真臉色一僵,叫了她一聲。
任真回神,恢複了平靜,“隻有這麽一個嗎?”
萍萍點點頭,“這裏家家戶戶務農,難得有一家大一點的公司來招人。
我在網上看到招聘啟事,馬上到了度假村人事部問了,他們說必須本科,連簡曆也不肯收。”
“我知道了,我找以前的同學問問,說不定能托到關係。”
“真的啊?”聽到她的話,萍萍的眼裏放出光采,滿是希冀的問。
“試試吧。”任真輕聲回應,像是微微的歎息。
這夜,任真失眠了,輾轉反側。她披著針織外套站在小院二樓陽台。微涼的海風拂麵。這夜的月亮特別亮,高掛在被黑雲籠罩的夜空。不遠處的海麵在夜色下像是看不到邊際的黑洞,隻有一塊被月色照亮。任真盯著那一處,不自覺地想起白天的那一雙眼眸。晶亮如琥珀的背後藏著層層的迷霧。命運的捉弄,何時她才能擺脫。
萍萍鬧著脾氣,到醫院幫外婆拿藥就落到了任真的身上。她在一樓藥房拿完要往大廳走,突然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前麵,她顧著檢查袋子裏的藥品是否齊全,沒看見前麵,隻隱約感覺到有東西擋著,差點就撞了上去。
任真拿開袋子,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自己麵前,對她喊:“阿姨。”
任真愣了兩秒鍾,望著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笑了,“蓓蓓。”
真是緣分呐,任真心裏蹦出這句話,前兩天遇見的迷路小女孩,今天在這裏又見到了,沒想到她小小年紀,記性這麽好,還認得自己。任真正要蹲下和蓓蓓說話,程靖坤從後麵突然出現,這一次切切實實的正麵相對,她無處閃避,也沒打算躲。事實上,這兩天,她正盤算著什麽時候去找他。
“任真。”程靖坤站在她麵前,開口叫她。
任真在心裏說放輕鬆,然後微笑回應:“師兄。”
“蓓蓓,你又亂跑。”恰好這時,有另一個女聲插了進來。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女人走過來拉起程以蓓。
“媽媽。”蓓蓓仰起臉笑笑的叫著。
“我沒亂跑,我看見阿姨了。”程以蓓指著前麵的任真說。
“阿姨?”蓓蓓的媽媽疑惑的看著任真。
程靖坤開口介紹:“蘇彤,這是夏任真,我學校的師妹,她回來探親,前兩天我和蓓蓓在街上碰巧遇上了。”
他轉向任真,接著說:“這是我太太,蘇彤。”
任真有一瞬間的失神,後悔自己此刻站在這裏,而後又接告誡自己,這一切已與自己無關,不必太在意。
蘇彤朝任真友善的一笑,轉過頭對程靖坤說:“那你們聊,我帶蓓蓓先上去了。”
程以蓓年紀雖小,但禮儀周到,不用大人教就對任真揮揮手,說:“阿姨,再見。”
“蓓蓓很像你。”望著蓓蓓離去的背影,任真脫口而出。
程靖坤身體不自覺地一震,聽見她繼續說:“很懂禮貌。”
“是嗎?”程靖坤扯動嘴角,笑的有一絲勉強。
“你過得好嗎?”他有些艱難的開口,斟酌許久,千言萬語,還是隻有這句說出口。
“好。”任真回答的很幹脆,不帶一點猶豫,但也不想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於是說,“你有空嗎?我有點事想和你說。”
程靖坤表情有些受寵若驚,他以為她會像前幾天一樣,轉身消失,而不是現在這樣,平靜的和他對話。
“好,你說。”他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無措的抖動。
他們走出大廳,在療養院外的草地上揀了一處安靜的地方說話。
“蓓蓓的媽媽是來檢查身體嗎?”任真從家常開始聊起,舒緩自己的緊張。
“不是。”程靖坤的眼神暗淡下來,低聲說:“蘇彤檢查出來得了血癌。現在在等合適的骨髓做移植。”
任真慌張的眨了眨眼睛,緊張的盯著程靖坤的臉。血癌,白血病,曾經是多麽可怕的詞語,簡直和死刑聯係在一起。任真沒想到自己一句無心的提問,竟然引出這樣可怕的答案。
“醫院已經在幫她找匹配的捐獻者,應該快有消息了。”
“嗯,會有的。”任真順著他的話說,像是安慰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驚慌。
靜默了片刻,程靖坤舒了一口氣,從苦悶的情緒中暫時解脫,露出笑容,問她:“你要跟我說什麽事?”
經過了程靖坤的提醒,任真這才從震驚中回神,想起確實有事要說,“你們酒店在這裏造度假村是嗎?”
“是。”
“度假村要招聘總經理秘書是嗎?”
“是。”
任真頓了頓,她本來是想笑一笑,緩和一下氣氛再開口。可是聽完那個消息,早就笑不出來了。感覺到嘴邊的肌肉都僵硬了,她怕硬扯起來會像抽搐,便放棄了。開口求人是件尷尬的事,更何況是在程靖坤麵前。但在這不得已的情況下,她也隻能咬咬牙說出口:“我有一個表妹,今年大專畢業,學的是文秘專業。她想應聘,但是你們人事部規定學曆要本科。我表妹她人很聰明也勤快,總經理秘書少不了和地方打交道,她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聯絡起來也方便,你能考慮一下,給她這個機會嗎?至少麵試一下。”
“就這事?”程靖坤的聲音帶著失落,但轉念一想,她肯這樣跟他說話就已經是萬幸了,還能期盼更多嗎?
“是,就這事。”任真緊張又矛盾的等待著他的答案。
程靖坤側過頭,原來這樣她才沒有避而不見。心底的苦澀化成唇邊的一抹笑意,他說:“你讓她星期一拿著簡曆到人事部麵試。”
(四十四)心魔
任萍萍的簡曆果然沒有再被拒絕,開始了一輪一輪的麵試,家裏的氣氛突然陰轉多雲,像是馬上就要撥雲見日,晴空萬裏了。舅媽不再愁容滿麵,萍萍也沒有悶悶不樂,隻是任真卻不怎麽高興的起來。
去醫院拿藥的時候,她又遇見了蓓蓓好幾次,小丫頭看見就會和她親熱的打招呼。她和蘇彤也簡短的交談,每一次她見過蘇彤總是忍不住歎息。蘇彤是個隨和淡然的女人,氣質清雅,就算是在這種重病纏身的狀態下也隨時保持著微笑,不見半點愁容。若是不知情會以為她不是來養病而是來度假。體貼的丈夫,可愛的女兒,看來是那麽圓滿,惹人羨慕。
可惜現實殘酷,任真每每看見蘇彤身上的病號服下意識的感覺得刺眼。就像是上好的光潔瓷器被生生摔過,裂縫橫生,一觸碰就會分崩離析,不複存在。更讓她難受的是蓓蓓,小丫頭才四歲,那麽天真無邪,可愛甜美。不敢想象這樣稚嫩的還愛也許即將承受那麽沉重的痛苦。
這天任真照例去了醫院拿藥,因為最近常去,和藥劑師熟絡了起來。她拿完藥,閑聊了幾句就往大廳走去。從大廳走到門口要路過一排自動販賣機,任真走過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小小的熟悉身影。程以蓓正站在一台自動販賣機前,仰著頭呆呆的望著。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來說:“蓓蓓。”
蓓蓓一轉頭,看見是任真,立馬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阿姨。”
“你在這幹什麽呢?”任真環視周圍並沒有發現蘇彤的身影,於是又問:“媽媽呢?”
“媽媽在樓上,她讓我下來買牛奶喝。”蓓蓓伸手對著裏麵的牛奶樣品敲了敲,敲得玻璃清脆作響。
任真連忙把蓓蓓的手握住,不讓她再敲打機器,微笑著說:“阿姨幫你買。”
“要哪種?”任真投了幣準備按鈕,側頭問蓓蓓。
“旺仔。”蓓蓓一邊說著又要去敲玻璃,被任真拉住。
蓓蓓雙手捧著紅色小罐,一口一口喝的津津有味,被任真抱著坐電梯去7樓。電梯裏隻有她們兩個人,非常安靜。蓓蓓專注在手裏的牛奶,任真望著電梯裏樓層跳動的紅點,心裏泛起了嘀咕。這麽小的孩子大人也不在身邊,就任她到處亂跑。上次也走丟了,要是遇見的是壞人,後果不堪設想。
“叮”電梯到達的聲音把任真的思緒拉回來。出了電梯,在蓓蓓的指揮下,走到了蘇彤的病房。這是療養院的VIP房間,療養院建築外觀質樸老舊,裏麵卻別有一番洞天,和酒店的豪華套房有的一比。不過在寬敞豪華的病房裏並沒有蘇彤的身影。任真不放心蓓蓓一個人待著,把蓓蓓放在房間裏又去了護士站。
“715的程太太大概是上樓頂露台曬太陽了吧,她每天下午都去。”
得到了護士的回答,任真往頂樓露台去尋蘇彤。露台上掛滿了洗淨的白色床單,夏日午後的清風掀起單腳,幅度不一,像是白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時起時落。在此起彼伏的空隙間,不遠處湛藍色海麵隱隱約約泛著粼粼波光。任真環顧四周,在床單的縫隙中看見蘇彤坐在另一頭邊沿的水泥台子上。她徑直走過去,準備跟她說把蓓蓓帶到了病房。
蘇彤無預警的站起來,緩慢的移動著腳步,麵朝大海,從更背後看,一襲白衣,黑發飄動,好像隨時都會隨風飄遠。任真看她悠然自在的曬著太陽,女兒卻一個人待在病房無人照管,心裏著急,加快了腳步,喊了出來:“蘇彤。”
蘇彤沒有立馬轉身,慢了半拍的緩慢回頭,像是聲音從遠處飄來。任真靠近了水泥台子才發現,台子外麵空****的,並沒有任何遮蔽物。而蘇彤此時正站在邊沿,再一步就會墜落。
望著蘇彤蒼白的麵色,茫然的目光,遲緩的反應,任真心頭一驚,“蘇小姐,你幹什麽呢?蓓蓓一個人在樓下沒人管著呢。”
“蓓蓓。”蘇彤喃喃的念了一遍女兒的名字,垂下頭似有所動容。而後,抬起頭,對上任真的視線,說:“任真,你願意照顧蓓蓓嗎?”
“你到底想幹什麽?”任真眉頭緊鎖,話從嘴裏衝了出來。
蘇彤站在原地,盯著一步之遙的水泥台邊線,那真叫生死一線間,現在她站在這一頭,活著,如果跨過這一條線,墜落,死去。
“任真,我得的是絕症。”
“可以做骨髓移植啊。”現在醫院這麽發達,錢也不是問題,她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療,痊愈指日可待。任真不明白,蘇彤為何這時想不開,要放棄。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因為沒錢看不起病,含恨而亡。多少家庭因為這樣,支離破碎,以淚洗麵。
蘇彤微微一笑,看著慘然,“我沒有親人,要找到匹配的骨髓比大海撈針還難。”她覺得從未賜予她幸運這樣東西,等了這麽久,她疲了,倦了,撐不住了。
“任真,我知道你和靖坤的關係不一般,能答應我以後幫我好好照顧蓓蓓嗎?”蘇彤轉過身,帶著期盼的眼神向任真求一個承諾。
“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沒有,”任真不知道蘇彤察覺到了什麽,或者程靖坤對她說了什麽,慌亂的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表達她的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和坤哥的事一時很難說清楚,以後他會告訴你的。我希望你們幸福,拜托你照顧蓓蓓,好嗎?”
任真心亂如麻,但臉上強裝出鎮定,“蘇彤,你冷靜一點,有什麽事可以下來再說。情況再糟糕,你還有蓓蓓,你女兒在樓下等你。”
聽到蓓蓓的名字,蘇彤心底湧起一陣熱潮,眼眶溫熱,轉頭平息情緒,“我有罪,不應該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她一動,任真的心跟著提起來,以為她要往下跳,情急之中,猛地衝過去,拉著蘇彤就往前扯。蘇彤身體弱,就被生生扯到摔倒在了下麵的地上。任真也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隻是自己也跟著摔倒了。眼見蘇彤安全了,她心裏卻再也無法平靜。
“我為什麽要給程靖坤帶孩子,你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麽嗎?”任真坐在地上冷眼看著躺著的蘇彤,沒有關切,隻有不可遏製的憤怒。
“你說你什麽都沒有,蓓蓓是什麽?你就算失去所有,還有女兒,我呢?”她曾經親手扼殺了一個小生命,五年前她不敢哭,不敢想。蘇彤說自己有罪,而她才是真正的罪人。她要彌補父母的失望傷心,隻能拚命的強顏歡笑的生活,而不敢正視她做過那麽可怕的事。她為了報複,傷害了不相幹的人,和她血脈相連的人。到底是誰報複了誰。
“你把蓓蓓生下來,撫養她長大,這有什麽罪?你知道給了她生命,給了她一個機會。我才有罪。”當塵封的往事被揭開,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合不上,負疚如洶湧而來的海浪將她狠狠淹沒。淚水傾瀉而下,整個世界消失在她迷蒙的眼中,她甚至沒有看見有人來了露台,把躺在地上的蘇彤送走。
隻能任由淚水不斷的湧出,心中的痛楚卻還是異常清晰。直到一個懷抱,一個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世界。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騙你。你不是有意的,都是意外。”
這一句話將她推入崩潰的深淵,“是我殺了它,因為你。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長的什麽模樣,什麽都不知道。”她後悔了,當初如果能勇敢一點,也許此時就不會是孤身一人。她當初怎麽會選擇用他們的錯誤懲罰無辜的小生命。被怨恨衝昏了頭腦,犯下一生無法彌補的錯誤。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那一天的灰暗,她這一生都難以忘卻。
任真在地上坐了許久,還是沒有力氣站起來,程靖坤一直蹲在旁邊抱著她。終於,她止住了眼淚,慢慢的站了起來。程靖坤緊張的扶著她,視線不肯離開她的臉。任真用手擦了擦臉,平靜的說:“你去看蘇彤吧,我沒事了。”
一句沒事,說出來,聽起來都是那麽輕描淡寫,但怎麽可能真的沒事。對任何人或工作都有條不紊的程靖坤此時也亂了思緒。看著任真哭著急,又害怕他開口安慰,觸碰到她的傷處,她更難受。隻好跟著任真走到療養院的門口,直到她轉身說:“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他才停住步伐。覆水難收,她的傷,她的痛,又豈是他一句道歉能夠平複。
程靖坤上樓到了病房,經過這麽一場大鬧,蘇彤被醫生安排做檢查,病房裏蓓蓓一個人在沙發上玩積木,看見他進來,“爸爸。”
程靖坤覺得很疲憊,走到沙發上坐下,靜靜的看著蓓蓓擺弄著五顏六色的積木。蓓蓓伸手拉他,“爸爸,這個房子我搭不好,你幫我搭。”
程靖坤接過幾塊零碎的積木,忽然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情不自禁的把蓓蓓抱在懷裏。蓓蓓的心思還在積木上,開始掙紮,但程靖坤緊緊的摟著她,貼著她的額頭,說:“蓓蓓,你該有個小姐姐的。”
“我有啊,佳慧姐姐啊。”蓓蓓報出了鄰居家比她大一歲的小女孩的名字。
程靖坤笑了,心裏像灌滿了黃連汁。那些美好,都被他親手化成了泡影。
(四十五)糾葛
經過兩個星期,三輪麵試,任萍萍終於拿到了offer,成為維港度假村總經理秘書。任真奉了母親大人的命去詢問她,最後總經理麵試什麽情況。
“也沒問什麽?就說了說我的專業和學校經曆,然後總經理問我,你姐姐最近還好嗎?”萍萍帶著滿臉的疑惑說。
任真尷尬的笑了一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任萍萍上班的第一周,每天回來向任真匯報工作情況。
“總經理今天讓我整理文件,他誇我做的不錯。”
“總經理今天去醫院看他太太,去了好久,回來臉色不太好。可能情況不樂觀,唉。”
“我今天收拾辦公室的時候,總經理抽了一包煙,他又要管公司,又要照顧太太,還有女兒,壓力太大了。人憔悴了好多。”
原本避之不及的,現在每天都會聽到。任真又不能和萍萍明說讓她不要在匯報他的消息了,隻能敷衍著,忍耐著,盡量忽視著。
但是事情並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萍萍盡然把蓓蓓帶回了家,說要住一段時間。
“程總太忙了,一個人要管度假村的籌建,又要照顧生病的太太。今天蓓蓓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玩,從沙發上摔下來,撞了好大一個包。他讓我幫忙照顧幾天。”
蓓蓓生的惹人憐愛,因為摔跤哭的眼睛紅紅,家裏的老人看了已經心疼不已。加上又是領導的女兒,二話不說馬上讓住下。又是拿藥酒消腫,又是拿零食飲料哄著,忙的不亦樂乎。
自從露台事件之後,任真再也沒去過醫院,也沒有見過蘇彤和蓓蓓。她雖然覺得讓蓓蓓住下不妥,但也不能明說,隻能自己悶著。
小孩子天真無邪,對她依舊很親熱,阿姨長,阿姨短。她心裏的疙瘩也慢慢的消失了。
幾天之後,來接蓓蓓的不是程靖坤,而是程靖庭。任真覺得詫異不已,本想避而不見,但被眼尖的程靖庭發現,硬是叫了過來。
“你不喜歡看見我?”程靖坤直截了當的對任真說。
他們已經多年不見,沒想到第一句話竟是這樣。任真確實不喜歡程靖庭,從以前到現在,他的出現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還清楚的記得他們第一次單獨見麵時候,她總以為他會突然伸出吸血鬼似的尖銳牙齒,脖子上不自覺的生出涼意。家人還站在身後,笑意盈盈的看著這位領導的弟弟。她不好多說,拉著程靖庭到了院子裏的涼棚。程靖庭也毫不客氣,自顧自的在涼棚下的椅子上坐下。
幾年不見,程靖庭的容貌依舊,英俊卻透著邪魅。隻是那一頭惹眼的栗色頭發染回了黑色,剪得更短更整齊,如一般的商務人士般,顯出沉穩。或許是記憶太深刻,印象無法顛覆,任真對他的感覺未變。
她盡力的壓製著尷尬,說:“怎麽是你來接蓓蓓,你,你哥呢?”
程靖庭仰起頭,和任真對視,“我為什麽不能來接蓓蓓?”
他的聲音不大,卻是用質問的口氣。此刻的程靖庭像是一隻豎起滿身刺的刺蝟,眼裏已有莫名的憤怒光芒,隨時準備攻擊。任真站著,明明是處於高且優越的位置,卻深深的感覺到威脅,不自覺地躲閃。他就是這樣隨心所欲且霸道的人,一句話不對就能惹出禍事,任真的心裏暗暗發毛。
任真剛想開口對程靖庭說,要帶走就走吧,反正也不是什麽陌生人。還沒等她開口,程靖庭卻一改囂張跋扈的樣子,收起淩厲的眼神,微垂著頭,小聲的說:“我的女兒,我為什麽不能帶走。”
這一下,任真的思緒徹底亂了。她默默的摸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程靖庭看著她一臉震驚,不知所措的模樣,問:“你不知道?”
任真無力的搖搖頭。她怎麽會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永遠都是被蒙在鼓裏,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就像當初程靖坤要結婚,來通知的不正是程靖庭嗎?
程靖庭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點燃,深吸一口,夾在手指上,嘴裏吐出長長的煙霧,開口說:“蓓蓓是我的孩子,我和蘇彤的。”
任真想開口對程靖庭說,他們之間的事她不想聽,但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幹澀的發不出聲音。隻能任由程靖庭繼續說下去。
“戀愛是我和蘇彤談的,”程靖庭自言自語似的說著,又點了點頭,感覺在認證,在他心裏那的確就是戀愛,“後來,我們吵架了,因為一點誤會。她有麻煩的時候我沒有在她身邊,她生我的氣。我也生氣,我覺得她不是一心一意,我就跑去英國了。再後來,我回來,我們又在一起,但是她還是不信任我。有了蓓蓓,她寧願相信程靖坤,也不相信我。程靖坤也不是好貨,利用她來打擊我。”
任真仿佛在聽一出最新上演的豪門狗血劇,一個平民女子和豪門兄弟的糾葛,她從沒想過,這樣的事會在她的身邊真實上演。
“他打擊你?”任真緩過了神,發出了聲音,聽在自己耳朵裏飄忽的好像從遠方傳過來。
“你不信?”程靖庭轉頭對著她有些輕蔑的笑,“覺得他是好人,不可能做這種事?”他看著任真,程靖坤結婚當日的那樣堅定信任的模樣讓他記憶猶新。傻姑娘,他在這三個字吞在肚裏,連同對程靖坤的嫉妒。
“他要什麽?”
程靖庭吐著煙圈回答:“我在華新的股份。他說我要是想照顧蘇彤和蓓蓓,把我在華新的股份轉給他,他就和蘇彤離婚。”
程靖庭看著麵無表情的任真笑了,“壞吧?我們家祖上不知造了什麽孽,沒一個兒子是好貨。心思都鑽到不正經的地方,良心都被狗吃了。夫妻同床異夢,兄弟勾心鬥角,家不成家。他當初拋棄你,就是為了今天。”
“你簽了?”程靖庭看起來像是血管裏的血都冷得不會流動的人,任真質疑他會放棄這一切隻為背叛他的蘇彤。
“簽了。”意外地,程靖庭答得很幹脆,也很輕鬆,絲毫沒有糾結,“這是我們家欠他的,還給他就是了。”
任真知道,在程靖坤健康強壯的外表下有一塊傷痕總是好不了,折磨著他,日日夜夜,就算愛的慰藉也抵擋不住痛的浪潮。聽到程靖庭這樣說,她的心不知怎麽的,微微放下了,他該擺脫了吧,能痊愈了嗎?
不知不覺,煙快要燃到了盡頭,一明一暗間,程靖庭的神情逐漸黯淡,“你知道我浪費了多少時間嗎?我在蘇彤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讓蓓蓓喊著別人爸爸,在沒有我的地方長大。我好後悔,股份,公司,隻要讓我在蘇彤身邊,多少我都給。”他抽著煙,壓抑著自己的起伏的情緒。
這突如其來的告解,讓任真為之動容。程靖庭全然沒有了以往的戾氣,隻是一個為曾經不懂珍惜而追悔的男子。她雖然不習慣,但體會得到他的留戀不是假裝的。時間如雪,多少感情被埋葬,非要等到歲月流轉,要從指縫中溜走的時刻才懂珍惜。
“任真,我哥有些事做的不厚道,但對你一直放不下,你心裏也還是有他的,對不對?。”
他的問題讓任真愣住了,不知該怎麽回答,隻是默默的看著他。
“我現在覺得沒有什麽事能比愛的人在身邊更重要,要我拿什麽去換,我都願意。你別像我,走到了絕路才想通。”說完,他扔掉了煙頭,狠狠踩滅。
任真盯著那煙頭,說:“你別再抽這些東西了,傷身體,何苦呢?”她聽程靖坤說說過,程靖庭有弄點刺激的小玩意助興的嗜好。
程靖庭看了一眼任真,又瞧了一下腳下的煙頭,聽出了她的畫外之音,淡淡一笑,“幹淨的,沒摻東西。在醫院守了兩天,解解乏。”
“蘇彤的情況好嗎?”
“不好,匹配的骨髓一直找不到。”程靖庭話裏的平靜不能掩飾臉上的無奈與痛楚,一種痛到麻木的憔悴。
她不知道程靖庭和蘇彤為什麽會分開,也不想知道。經過了和程靖坤的分分合合,她總算明白,感情結束的理由自己清楚就好,沒必要和別人分享,永遠不會有人懂。說出來,都是些徒勞的傷心罷了。
沉默了片刻,任真的心裏也是酸楚的,蘇彤太年輕,蓓蓓還太小,生活才正要開始,有太多的遺憾。她不再觸碰程靖庭傷疤,“提神有很多方法,不要用抽煙,你現在照顧蘇彤,還要帶蓓蓓,病人和孩子最忌諱這些,你要注意。你抽一根煙三天不能碰孩子,那些煙毒都積在皮膚上,接觸了都會傳染給她們。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她們現在是最需要你的時候。”
程靖庭點點頭,示意明白了。蓓蓓從屋子裏出來,看見程靖庭還是叫三叔。程靖庭臉色有些僵,但還是笑笑的抱起了她。離開之前,他對任真說:“程靖坤在泰國的親生母親三天前去世了,他從那天起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沒見過。”
(四十六)打擊
第二天,任萍萍出門上班之前,任真叫住了她。
“你們總經理還好吧?”
“好幾天沒來上班了,文件都是送到他的住處,吩咐我們放在一樓,從星期一起就沒打過照麵了。姐,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
任真沉默了片刻,開口:“你們總經理住哪兒?”
程靖坤住在度假村VIP區獨門獨院的分體別墅裏。任真知道母親的去世對程靖坤來說是幾乎致命的打擊,就算作為認識的人也該去確認一下他的狀態。人是脆弱的,總有想不開的時候。
她按著萍萍給的號碼,找到那幢房子。據萍萍說,隻要進了VIP區那幢房子是誰都可以進去的,裏麵就像空屋,無人回應。果真,門沒有鎖,任真一進門就是一股蕭索的冷空氣,裏麵的光線很好,隻是透不出人氣,顯得十分冷清。都說住宅和主人息息相關,這裏華麗卻蕭索,無不揭示著主人跌落穀底的境遇。
一樓是客廳和開放式廚房,除了中間茶幾上堆著的文件夾,其他的地方都整整齊齊,好像一間隻供人參觀的樣板房。
任真順著樓梯上了二樓,走廊兩旁三扇門,兩扇開著,隻有一扇緊緊閉著。她敲了敲門,裏麵沒有回應,於是又敲了一下,等了一會兒還是一片寂靜。她把手放在門把上,停留了片刻,還是按了下去。房門也沒有鎖上,緩緩的開了。她小心翼翼的往裏打探,生怕驚擾了裏麵的人。等到門完全的開了,裏麵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
煙霧繚繞,讓人生出大霧天或是雲海中的錯覺。任真捂著嘴,皺著眉進了房間。徑直走到窗邊,拉開密閉的窗簾,打開窗戶,新鮮的空氣湧入室內,讓她深深的舒了一口氣。房間裏終於沒有那麽幽暗,她這時能看清,要找的人正蜷縮在大床一角。厚重的被子壓著他,看不清臉孔,像隻巨大的蠶蛹。床頭還有未滅的煙頭,青煙嫋嫋。透明水晶煙灰缸裏已經擠滿了煙灰。
在任真的記憶中,程靖坤抽煙,在交際應酬的場合煙和酒一樣,都是必不可少的搏感情利器。但他沒有煙癮,從不過量,在她麵前就幾乎不抽。
從她進來,完成了開窗換氣的一係列動作,**的人絲毫沒有反應。她以為他是睡著了,於是躡手躡腳的走到床邊想把那煙頭滅了。一彎腰低頭,出乎意料,程靖坤睜著眼睛。任真嚇了一跳,但是他的目光渙散著,眼裏滿是血絲。就那樣裹著被子,呆呆的躺著。
“程靖坤。”任真跪在床邊,輕聲叫他。
程靖坤像是丟了魂,隻剩下僵硬的肉身,一動不動。任真又靠近了些,看見他眼睛出奇的紅。她伸手撥開他散在額前的發,輕輕觸碰他的額頭,感覺很熱。她又碰了碰自己的額頭,確定他是在發高燒,燒的皮膚很燙。
“你冷麽?”她看他裹著厚重的棉被,以為他發冷。
可是程靖坤依舊沒反應。任真熄滅了還在冒煙的煙頭,轉身到了樓下客廳,找到幹淨的杯子,裝了一杯清水上樓放在床頭。找遍了屋裏的大小抽屜,沒有發現有感冒藥,退燒藥之類的。於是折回來,對程靖坤說:“你在發燒,我送你去醫院。”
“不要。”這時程靖坤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幹澀的如磨砂紙劃過。
他若不配合,任真是無法搬動他的。她隻能無奈的妥協,“那我做點東西給你吃?”
任真下樓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麵材料還是不少的。為了節省時間,她下了掛麵,放了蔬菜加一顆蛋。記得以前他們剛住在一起的時候,她開始學習做菜,就是從煮麵開始,他吃了一星期的清湯麵還覺得樂嗬嗬。那時候郎情妾意,就真像神仙眷侶,喝著涼水也是甜絲絲的。
那些舊日畫麵,如井噴般湧出。直到電磁爐上的鍋子裏冒出咕咕的聲音,才讓她狠狠的甩掉了腦中的畫麵,迅速的拿碗裝盤,端著湯麵了上了樓。
“起來吃點東西。”
程靖坤沒有拒絕,順從的從**起來,隻是動作緩慢。冒著熱氣的雞蛋麵就在麵前,他機械式的拿起筷子,撈麵條往嘴裏放。
任真專注的注視著程靖坤的一舉一動,看他一筷一筷的吃著,心頭的擔心漸漸放下。
隻是好景不長,程靖坤突然把碗筷往床頭櫃子上一放,跌跌撞撞的進了衛生間。任真跟著進去,就看見他扒著馬桶吐得昏天暗地。這下任真也慌了神,等他出來,幫他在**躺好。她立刻給萍萍打了電話,讓萍萍趕緊找醫生到別墅裏來。
度假村有醫務室,任萍萍帶著醫務室裏的醫生到了別墅。醫生測量了程靖坤的體溫,39度2。完了之後,立馬輸液。任萍萍看著一向衣冠楚楚,儀表堂堂的程總此時發絲淩亂,胡渣殘留,滿臉病容,十分不適應。
“姐姐,程總怎麽了?”
任真正專心的觀察著醫生給程靖坤做的檢查、治療的每一個步驟,一個小細節都不肯漏過。萍萍問了好幾遍,她才意識到身邊還有人,敷衍的回答:“啊?病了,病了。”
一個人往好的方向發展,精氣神的正麵聚集也許要數十年,可衰敗起來,卻一朝一夕足矣。任萍萍不知道幾天不見的程總怎麽突然成了類似犀利哥的模樣,一場感冒怎麽也發揮不了這麽大的功效。另一邊,表姐的狀態也很奇怪,問東答西。她滿心疑惑卻無處解答,隻能瞧瞧程總又看看姐姐。
趁程靖坤輸液的時間,任真想到他吃飯的問題,她做的東西看樣子他現在是適應不了了。剛才他在浴室嘔吐的樣子真是讓她心有餘悸。於是,她對萍萍說:“萍萍,回家讓舅媽熬點魚片粥來,要清淡點。”
萍萍點點頭,立馬出門辦事去了。任真坐在房間角落的單人沙發上,看著程靖坤。他安靜的躺著,整個房間隻有鹽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微乎其微的聲響。
程靖坤還是保持著蠶蛹式的狀態,蜷縮著,將自己的身體牢牢包裹起來。這是一個尋求安全的姿勢,一個隔離外界的姿勢。他將悲傷牢牢的包裹住,留在他一個人的世界。
另一旁的任真靜默的看著,陷入了沉思。這樣的情況是始料未及的,從一般的情況上來看經曆喪母之痛,程靖坤的表現再為激烈也是可能的。反而是現在這樣,讓人無從著手去安慰平複他的情緒。所以她隻能這樣坐著,守在在他身邊,提供些最基本的幫助。
臥室的窗外就是一片無遮蔽的海景,陽光下的海麵閃著粼粼的波光,像是即將開啟的時光隧道。那一年的旅行,那一刻的悸動,又回到了她的腦海中。那時風光旖旎,那時年華正好。或許,她永遠是沉溺在愛與夢幻中,才會在忽視他曾經和盤托出的過往。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在每個清晨裏也許都會蘇醒,但躺在他的身邊,她竟然從來沒有察覺過。這段關係中,到底誰才是最自私的哪一個。
打完點滴,醫生囑咐了些要注意的事項就離開了。任真皺著眉一臉專注,要把醫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住。她在心裏默默地整理了一遍,最先要做的就是補充水分。於是端了一大杯清水去樓上的臥室。程靖坤一動不動的躺在**,閉著雙眼。任真看他似乎睡得正安穩,想了想還是先把水杯放在床頭櫃,自己到角落的沙發上安靜的坐著。
長久的處在靜默的環境中,思緒遊離的瞬間,任真無意間的回頭,正好對上程靖坤琥珀的眸子。視線接觸的太過突然,她都忘了躲閃,任憑放空的眼神注視著他。
誰都沒有開口,似有千言萬語在心頭,去無從開口,隻能選擇默默無語。
略顯無助與尷尬的沉默被門鈴聲打破。任真站起來,離開房間,去樓下開了門,是任萍萍回來了,懷裏抱著保溫飯盒。
“真巧,我媽今天剛好熬粥,還有小菜,我都拿過來了。”任萍萍一進屋就對任真說。
任真去廚房把粥和小菜用餐具裝好,準備端上樓去。
任萍萍問:“姐姐,還需要我幹嘛?”
任真想了想,回答:“沒事了,你先回去吧。”
任萍萍聽話的走了,任真端著飯菜上樓的時候,程靖坤已經從**起來,坐在她剛才的位子,嘴上銜著新點的煙。
淡淡的煙霧中,程靖坤的臉更顯憔悴。任真皺起眉頭,走到他麵前,把他嘴上的煙取下,在煙灰缸裏狠狠按滅。
程靖坤緩緩的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神充滿迷茫,透著鮮少見到的灰暗。此刻的他在現實與夢境間痛苦的徘徊。既希望這是真實,又希望這隻是一場夢。
“喝點粥。”
程靖坤依著她的話照做。直到碗見底,他依舊好好的,她的心漸漸放下。正當她心裏盤算著明天可以繼續這個食譜,他突然開口:“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四十七)殘忍
去的地方不遠,他們走了十分鍾,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山坡。下麵是一片樹林,他們站的地方視線正好劃過樹林頂端,望出去是一片平靜的海麵,不遠處的小島清晰可見。任真不知道程靖坤為何要到這個地方,他也不開口說話,她就靜靜的站在他身旁。
殘陽如血。西去的落日光輝灑在天際,印在海麵。喪失了溫度,隻剩無盡的蕭索。
夏日的風明明是熱的,但任真卻禁不住微微戰栗。站在這裏,望著這一片景致,一寸一寸漸漸的和多年前的海重合,麻麻的感覺爬上頭皮,緊緊抓住她的心。此情此景,是不是上天對她的虧欠。
過往已成灰燼,回憶全無意義。不過相似的情景便讓她深陷失落,差點濕了眼眶。
低落的片刻,任真下意識的轉向旁邊,看見程靖坤的雙肩微微**。與她的忍耐不同,他的淚幾乎在一瞬間肆無忌憚的滑落。在這個是有天和地,他和她的地方,任由悲傷排山倒海而來。
但細碎的抽泣聲一點一點演變成大聲的嚎哭,程靖坤的身體收情緒控製,搖搖晃晃就要下墜。任真在身後死死的抱住,用全身的力量做他的支撐。
平靜的海麵起了波瀾。任真像被捆綁著跌入了被悲傷充滿的海洋。她隨著程靖坤起起伏伏,他哭她也哭,他痛她也痛。悲傷倒灌進她的心裏,那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向她襲來,將她淹沒,不知何時她已滿麵是淚。
波光起伏的海麵此刻看上去就如無數顆晶瑩淚珠,拍打著海麵的浪濤就像是嗚咽的泣訴。這裏儼然成了一片淚之海。
“媽媽,謝謝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謝謝你為我撐了這麽久。”程靖坤對著海麵一邊哭著,一邊念著。任真聽不懂他的話,隻知道他必定是在跟天國的母親傾訴。緊貼的身體讓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身體的抖動,呼吸的急促,發泄式的痛哭。她不知道如何緩解他天人永隔的痛楚,也不知道如何將自己抽離這窒息的情緒,隻能將環抱著他的手越收越緊。
這一場告別式堪稱慘烈。任真從未見過程靖坤失控至此,將溫文的表象完全撕毀,似看見血肉般的情緒發泄。而她自己則傷痕累累,小腿被山坡上的石子劃傷,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回到別墅裏,她看見浴室鏡子裏的自己更加低落。
從浴室裏出來,程靖坤又做到角落的沙發發呆,安靜的和剛才判若兩人。看著他蕭索的側影,任真忍不住輕歎一聲。她走過去,微彎著腰說:“你好好休息,退燒藥在床頭櫃上,記得按時吃。飯菜我放在廚房,你要是餓了,熱一下就能吃。”
她微微停頓,還是說出口:“節哀順變。”
程靖坤像卡殼的機器緩慢的轉過頭,望著麵前的任真。視線向下,停頓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拉住她。任真沒有準備,順著突如其來的力道剛好坐在了身後的**。
“你劃傷了,要處理一下。”程靖坤平靜的說。
任真也望向自己的小腿處,有兩條紅痕,並不是很嚴重,她想說不用,但程靖坤已經自顧自的站起來往房間外走去。任真覺得不好這時候拒絕他,他肯開口說話是好事,他想做什麽就該讓他去,比躺在**病怏怏的好。
程靖坤回到房間手裏拿著家用小醫藥箱。他蹲在任真腳邊,用酒精棉花消毒,再貼上創可貼,做的小心而利索。
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肌膚,藥水沾到傷口有微微刺痛的感覺。她不自覺的較緊手指,視線落在手背上。左手紅了一大塊,那是剛才在海邊,她站在他邊上,被他握著捏出來的。覺不出自己的身上的痛,那時她的注意力都都在他身上。隻知道,那個時候要在寸步不離,在她身邊,仿佛這樣就能分擔他的苦悲,一絲一毫都好。
“蓓蓓喜歡在屋子裏跑來跑去,一不注意就撞到桌腳,櫃子,蘇彤在家裏常備這些處理傷口的藥。”
程靖坤隨口一說,很平常的話語在任真聽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她突然覺得別扭起來,“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她匆忙的想走,忽然意識到這並不是她應該待的地方。
但程靖坤並沒有讓她走的意思,他處理好她的傷口,幹脆跪坐在地上,把頭靠在任真的膝蓋上,幽幽地說:“昨天我夢見我媽了。她是我12歲時候健康的樣子,笑著對我說,兒子,去找你的幸福吧。”
程靖坤眼眶一熱,梗咽打斷了他的話。冷靜了片刻,他歎息,“可是,幸福究竟在哪兒?”他似乎被這個問題糾纏了許多年,每次遇見她就會有種得到答案的豁然。隻是從前並未完全領悟,不知道自己要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任真看著程靖坤的頭頂,差一點就忍不住愛憐的撫摸上頭柔軟的發絲。這一回,理智占了上風,她輕輕的掙脫開,回答:“這個問題,你不應該和我討論。”
回去的路上,任真停止不了思考,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殘忍。在程靖坤最脆弱的時候,她轉身而去。但她清楚另一點,若再待下去,她可能又會踩進萬劫不複的深淵。好不容易快從那片黑暗中走出來,難道又要走回頭路。現在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個小小的謊言引起的誤會那麽簡單。他有家庭,而她要守護的家人。
愛的勇氣,已經隨著年華消失殆盡。
回到家裏,剛好是晚飯時間。舅舅、舅媽和媽媽都在飯店裏忙,家裏隻有萍萍照顧著外婆吃飯。任真沒什麽胃口,打了招呼,直接進了房間。萍萍過了一會兒也進來了,她看到了任真腳上的創可貼問:“姐姐,你的腳怎麽了?”
任真正換著衣服,有點疲憊,聲音不高,“回來的路上沒看清路,在石子路擦了一下。”
“程總怎麽樣了?”
“燒退了。”
“唉,”萍萍坐在**歎息,“程總太慘了。太太生病了,媽媽又去世了,鐵人也擋不住。身邊連個能照顧他的人都沒有,還要照顧蓓蓓呢。他病了,今天也沒見著蓓蓓,不知道蓓蓓怎麽樣了。上次來接她的是她三叔嗎?看著不怎麽會照顧孩子啊。”
任真沒心思聽萍萍感歎,交待她說:“你明天在送點吃的過去給他,照今天的一樣就行。”
“你不去啦?”萍萍問。
“不去了,快開學了,該回去備備課了。”任真換好了睡衣,關上衣櫥,門上的鏡子印出一張無精打采的臉。
(四十八)幫忙
任真並沒有如期回城。一個星期後,外婆傍晚在自家院子裏乘涼的時候突然暈倒,家人和鄰居一起急急忙忙的把外婆送進了鎮醫院。醫生檢查過後,說有腦出血的可能,要留院觀察,做進一步檢查。而後又說,鎮醫院條件有限,最好還是到大醫院做檢查保險一點。
小舅急忙去了231打聽,可否轉院。半個小時後,小舅打電話過來,說收治條件不符合,讓去市裏的醫院。這讓一家人犯了愁,從這裏去市裏要兩個小時的路程,老人年紀大,這樣的狀況肯定吃不消。但如果真的是腦出血這樣就耽誤了治療時間。
任萍萍從度假村趕了過來,一聽這個消息也是急得不行。這時候電話響了,她到角落去接。等她接完電話回來,臉上已經是釋然的表情。
“231那邊辦好了,趕緊轉過去。”
因為事情緊急,大家都顧不上細問,趕緊把外婆送到了231醫院。這個高幹療養院一般不收治普通病人,任真的外婆不光順利的住了進去,而且得到了熱情的接待,院裏最好的腦科醫生做主治醫生。
做了CT、核磁共振等一係列檢查,醫生的診斷是高血壓引起的昏厥,並不是腦出血。一開始護士就介紹這位一聲是腦科權威,任家人一聽權威,便對他的診斷深信不疑,表情立馬輕鬆了。
任真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這時候她問身旁的萍萍:“你托了誰讓外婆住院的?”
萍萍愣了一下,回答:“嗯,市裏學校的同學,她的表姐是副市長的侄女。”
好不容易神經能夠鬆懈下來,任真也不去多想這其中的曲折關係。
雖然病情不嚴重,但出於外婆的年紀考量還是有一定的危險性,醫生讓住院觀察。一家人待到夜裏還不肯離去。
病房不大,五個人擠在裏麵顯得狹窄。任真到走廊上的長椅上坐著,透透氣。安靜的走廊響了腳步聲。她不經意的循聲望去,程靖坤正向這裏走來。
他不似前幾日的狼狽憔悴。幹淨的麵容,整齊的發絲,西裝筆挺,恢複了往日的精神。
程靖坤的出現,任真並不感覺奇怪。也許當萍萍接了電話說可以轉院的時候,她就下意識的認為這其中必有程靖坤的原因。
程靖坤走到任真身邊坐下,開門見山的問:“外婆的情況怎麽樣?”
任真也很平靜,說:“是高血壓,現在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那些多餘的虛偽問答。她也不會矯情的非要去拒絕他的幫助,急忙撇清關係。
程靖坤看任真一臉倦意,問:“累不累?”
“累。”任真老實的回答。身累,心更累。
程靖坤點點頭。親人在生死邊緣的折磨是最殘酷的痛,他可以感同身受。萬幸的是,有驚無險。但他沒有這樣的幸運。
“這次真的謝謝你。”任真垂著頭,低聲說。
程靖坤默然,輕輕的握住她放在身側的手,然後才開口:“我媽走的很急,我什麽也沒做。這次能幫上忙,對我也是一種慰藉。”
程靖坤說的誠懇,任真說不感動是假的。他拉著她靠在他身上,在她耳邊柔聲說:“休息一下。”
任真本該拒絕的,但被那種心安的感覺包圍是在太好,她無力推開。這時候蓓蓓蹦蹦跳跳的過來,喊她:“阿姨。”
孩子的天真無邪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溫和氛圍。任真的尷尬一閃而過,笑著抱起蓓蓓,讓她坐在腿上。
“蓓蓓。你怎麽來了?”
“跟爸爸一起來的。”
“蓓蓓,是二伯,爸爸在家裏陪媽媽呢。”程靖坤出聲指正。
蓓蓓顯然還處於混亂中,大大的眼睛疑惑的望著程靖坤,一臉迷惑。任真一陣心疼,說:“蓓蓓還小,有些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你別逼她太緊。”
程靖坤自知理虧,尷尬的笑了笑,“我還好,阿庭比較在意。”
程靖庭怨憤是肯定的,像他那樣認為地球是繞著他轉的性格,必定是咽不下這口氣的。隻是苦了小小年紀的蓓蓓。這事情還不是他們兄弟倆任性鬧出來的。任真暗暗的想。
“蘇彤怎麽樣了?你弟弟呢?”任真看蓓蓓又跟著程靖坤,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莫不是蘇彤的情況惡化了。
“蘇彤的情況沒什麽變化,還算穩定。阿庭的媽媽來了,他們在度假村裏,有些問題總是要解決了。我暫時管一下蓓蓓。”
程靖坤說完,蓓蓓立馬補充:“奶奶來了,媽媽很害怕。”
蓓蓓的這一句話讓兩個人噤聲。大人們總以為孩子還小,懵懂的世界裏全是歡樂。而孩子的童言童語中被猛然點醒,原來所有的事情都看在他們的小眼睛裏,聽在他們的小耳朵裏。
任真立馬轉了話題:“蓓蓓,最近在家裏都玩些什麽呀?”
“看動畫,喜洋洋和灰太狼,灰太狼好笨的,老是被紅太狼打,嘻嘻嘻。還有畫畫,阿姨,下次我拿畫來給你看。”蓓蓓說到高興處,手舞足蹈起來。
任真不禁會心一笑,而程靖坤充滿柔情的眼神正落在她倆身上。
晚上8點,蓓蓓開始時不時的揉眼睛,小臉顯出睡意。程靖坤把她從任真那裏抱過來,她一到他懷裏,立馬窩進去,安心的打瞌睡。
“蓓蓓困了,趕快回去吧。”任真說。
程靖坤把蓓蓓抱穩了,對任真點點頭,“你也別太累了。”說完,他在她額上落下輕吻。
任真對程靖坤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措手不及,待她回神,他已抱著蓓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探視時間過後,任真和親戚們一起離開了醫院,走在回去的寧靜小路上。一路上,談論的主要還是外婆的病情。
走到一半,任媽媽突然說:“哎呀,我的眼鏡忘在病房了,小真,跟我回去拿。”
漁港的夜靜悄悄。海風拂麵,月明星稀。任麗娟的腳步匆忙,像追趕著什麽。任真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覺得有些詫異。
“媽,要去哪兒啊?”
任麗娟沒有馬上回答,放緩了腳步,走了幾步,最終停了下來。她緩緩的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緊繃的。
“媽,怎麽了?”任真看著媽媽的臉色心裏一緊。
任麗娟的表情沒有什麽改變,說:“任真,知道媽媽為什麽要讓你過來嗎?”
任真一愣,睜大了眼睛,詫異的問:“你不是把眼鏡落在醫院了嗎?”
“不是。”任麗娟簡潔有力的否定。
“啊?”任真徹底被媽媽搞糊塗了。
“病房外頭的事我都看見了。”任麗娟的表情更加嚴肅,“小真,我和你爸爸都是老實人,一輩子安分守己,沒有大富大貴,但也把你養大成人了。那些讓人戳我們脊梁骨的事可千萬不能做啊。”
任真懵了一陣,並沒有理出媽媽話裏的頭緒,“媽,你看見什麽了?”
“剛才在病房外麵的是不是萍萍的領導,蓓蓓的爸爸?”
“是啊。”
“他來幹什麽?”
“他來看外婆啊。”
“他為什麽要來看外婆?”
“他是萍萍的領導,來關心關心。”
“那他為什麽對你又摟又抱的?”
任真百口莫辯。剛才是太過疏忽,完全忘了病房裏的人。
任麗娟歎了一口氣,“女兒,你當初不和樓嘉傑結婚,我們雖然都覺得惋惜,但是結婚對象要你自己選擇,我們隻能參考,不能替你決定,所以還是尊重你的選擇。對象的條件如何,媽媽並不是很在乎,關鍵是要對你好,是個過日子的人。如果你要去插足人家家庭,或者做些趁人之危的事,我和你爸爸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老婆還躺在醫院裏,他這樣簡直就是傷天害理,還把女兒帶著,真是造孽。你就是要當人家後媽,也要等一等啊。”
任麗娟說的氣不打一處來,任真無從解釋,她沒辦法把怎麽和程靖坤談戀愛,又是怎麽被他甩了的事對媽媽說一遍,說出來也是徒勞傷心。也不能把這其中複雜的關係細說給她聽,人家的家事也沒必要這時候嚼舌根。
任真想起那時,爸爸也是聽了鄰居幾句閑話回家大發雷霆。說到底,父母這代人就是這樣老實正直,好這點麵子。
“媽,我和他沒什麽的,你想太多了。萍萍的領導是我大學裏的師兄,他在外國留過學,擁抱是禮貌,沒別的意思。”任真故作輕鬆的說。
任麗娟明顯還是將信將疑,但沒有追問下去,隻是說:“記住媽媽今天說的話。”
海風吹亂了任真的發,貼在臉上絲絲涼涼,視線裏是媽媽嚴肅的臉孔,身後是漆黑海麵與夜空,那天海相接的黑暗無窮無盡,望不到盡頭。
(四十九)底線
開學第一天,任真站在黑板前,一排排長課桌上,一張張稚氣的臉孔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她。這是她即將要帶的一年級新生,一晃已經是她教的第三波學生了。
沒了班主任的差事,工作霎時輕鬆了下來,隻要上課即可。不用整日待在教室看著學生,不用應付學校不定時的檢查,不用在放學的時候被家長團團圍住,詢問閑聊。最重要的是能夠按時下班。外婆情況穩定之後,媽媽堅持要到Y市做全套檢查,住進了省立醫院。她出了學校,直接到了醫院。外婆睡著了,媽媽去準備晚飯,她在病房守著。
窗外夕陽斜射,餘輝恰好落在臨窗而坐的任真的身上,經過一天的混亂,此刻坐在安靜的病房,平複了心情,隨後一股倦意爬上了來。她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間聽到有聲音。
“小真,小真。”
任真從瞌睡中猛地醒過來,轉頭看向病床,外婆已經醒了,且在叫她。她愣了一下,自從外婆腦子糊塗已經好幾年了,她記得每個家人,就是認不清,從來就是把年輕女孩叫成她,而她永遠是別的名字。
任真趕忙起身走到病床前,“外婆。”
她看著外婆眼神是少見的清明,對著她又叫了一聲,“小真。”確實是認出了她,而不是湊巧叫對了。
“外婆,你怎麽了?那裏不舒服?想喝水嗎?”
外婆突然拉住她的手說:“小真。阿土在等我。他說一個人過的太孤單了,等了我好久都沒等到,問我為什麽還不來。他說很想我,我也很想他。”
外婆說的是方言,任真聽得有些吃力,不過全懂了。阿土是她外公的名字,她從未見過外公。他在她出生的前一年就去世了。她隻在遺像上見過外公的容貌,長的十分端正的中年男子。外公比外婆大了10歲,對外婆很是疼愛。據說,他們曾是鎮上出名的恩愛夫妻。
外公和外婆的經曆是那個年代很平常的故事。外公是外地人,原本家中小富,但曾外祖父嗜好賭博,賭光了家產,還欠了一屁股債。外公不光沒了家底,還為了躲債到外地討生活,四處漂泊。最終在這個小鎮上安定了下來。年齡大了便要成家,鎮上的媒人撮合他和外婆,雖然年齡相差大了,但外婆的父親看中了外公老實忠厚,還有手藝,以後總不至於餓死,就把外婆嫁了過去。事實證明,他們非但沒有挨餓,還和和美美過了三十年。
相遇時電光火石一瞬間的愛情,外公與外婆之間不一定有,更多的還是在共同的生活中慢慢累積而成的溫情,最終成了彼此心中今生的摯愛。
然後便是三十年的陰陽相隔。她心心念念還是同一人,這樣算不算白首不相離?
“外婆,”任真情不自禁的鼻頭一酸,叫了一聲。
“萍萍啊,你怎麽又瘦了,叫你要多吃一點。阿奶帶你去買橋頭糕。”外婆眼裏的清明刹那間散盡,記憶開始了交錯混亂,又開始認不得她,剛才如同一場夢境。
任麗娟帶了晚飯過來,任真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了她。她輕聲歎息,“你先回去吧,爸爸在家裏做好晚飯了。”
任真拿起包,出了病房,臨走之前看了一眼病**的外婆,一如往常。
任真出了醫院,街上路燈已經亮了,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川流不息的車,燈火闌珊處,隻剩她孤身一人。
沿樓梯而下,她進了地鐵站。這是Y市今年剛建好的,整個車站嶄新亮堂,大理石地麵光亮的能印出清晰的人影。她坐在長椅上等待下一班地鐵呼嘯而來。
身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心裏卻是空**一片。記起要回Y市之前,程靖坤來找她,她避之不及,最後他直接到了小舅家。她在院子裏和他的麵對麵站著,烈日當頭,他問她,累不累,為什麽不見他。
她忍無可忍,衝著他喊:“程靖坤,你不要忘了你是有婦之夫,請自重。”那是連自己都陌生的憤怒。當初分手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對他直白的宣泄過。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這點的確也觸及了她的道德底線。
程靖坤似乎被震住了,愣了一會兒,才說:“我,和蘇彤離婚了,手續剛辦好。”
這下換她發愣。他接著說:“你知道,她和阿庭,”
“我什麽都不知道。”她出聲打斷,說的決絕,“那是你家的事,和我沒有關係,以後我也不希望有任何關係。”
程靖坤沒有再說什麽,默默的離去。而她轉身進屋,心裏麻麻的,沒有任何感覺,就算這一次也許是他們最後的見麵。
她就這樣將他生生推開,無視他孤單的身影,贏在眼裏的落寞,刻在心上的憂傷。直到這時候,那種苦楚才湧了出來。
“小姐,你沒事吧。”路過的女孩子站在任真的麵前關切的問。
“沒事。”任真搖頭,擠出笑容,咬著嘴唇不讓哭聲溢出。
她和程靖坤分分合合,離別多,相守少。沒有他的日子,她行屍走肉的過日子。簡簡單單幾年,平平淡淡的生活。那情緒越是像洪水般傾瀉而下。相愛的人被生死分隔,受著等待的煎熬。難道她也要在想見而不能見中抱著回憶度過餘生。
此刻,任真的腦中卻滿是他的影子,無比的想要見到他。想對他說,她也好想他。可是,他在哪裏呢?
九月的海邊,黃昏的清涼海風中,小飯館的生意正紅火。屋後狹窄走到的水池旁,一個身材高大男人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清洗著大盆裏的碗盤。
“程總,要不要休息一下?”任萍萍從屋裏走出來,看著程靖坤手長腳長,窩在小凳子上,明顯很別扭。
程靖坤抬頭微笑,抹掉額頭的汗珠,說:“沒事。”
(五十)尾聲
一年除夕又來到。小鎮上每個的小院裏都掛滿了各種海鮮幹貨、臘肉香腸,家家戶戶都在為了年夜飯做準備,過節氣氛已經很濃厚。
除夕這天,年夜飯是長輩們的重頭戲,完成了這一餐,他們就愛擺開牌桌,搭上及幾圈麻將或是紙牌。而年輕人和孩子則聚集在中心小學的操場上打雪仗,放煙火。
夏任真和程靖坤站在邊上,看著小孩子們在積雪的草坪上歡快的打著雪仗。和他們一樣的年輕情侶散落在各個角落。
程靖坤手背上有一塊紅斑,是剛才做年夜飯的時候煎魚被油濺到燙紅的。任真忍不住望向他垂著在身側的手上,那視線恰好被程靖坤捕捉到。她有一絲被抓包的尷尬,而他就那樣定定的看著,總是滿滿的柔情。
“還疼嗎?”任真開口問。
程靖坤唇邊揚起笑意,暖暖的讓人放在心裏是化不開的甜蜜。
“不疼,小舅的藥膏很靈的。”
一年前,程靖坤開始到任真小舅的飯館幫忙。又是打雜,又是學做菜。他已經從對中餐一竅不通,連個炒青菜都不會做到現在能做出農家小炒,而且味道越來越純熟。
開始的時候,小舅一家十分詫異,程靖坤一個度假村的總經理為什麽要窩到他們的小店洗碗刷盤,還態度堅決。任萍萍編了理由,說他要體驗生活,就讓他幹幾個月吧。結果一幹就是一年。每天下班後,西裝革履的程靖坤就到了小飯館的後門,卷起定製西轉的袖口,褲腳,開始做雜事。
接下來就是跟著小舅學做菜。謙虛有禮,小舅和舅媽自然喜歡上了這個能逗他們開心的年輕人。慢慢地,他才敢把喜歡任真的事說出來,小舅一家成了他們的堅實支持者。對任真父母說了許多程靖坤可靠的好話。
任麗娟一直對程靖坤結過婚且有孩子耿耿於懷。她因為要照顧外婆經常回小鎮,看著程靖坤的行為,心裏也起了變化。他們沒有把過去的事情和盤托出,隻說程靖坤的前妻癌症痊愈,帶著女兒去了國外休養,已經另有歸宿。而當時蘇彤和程靖庭帶著蓓蓓確實在國外旅遊,不算騙了任真的父母。
今年過年,任真的父母主動提出讓程靖坤一起來吃年夜飯,他們的關係有了重大進展,這樣表示她的家人已經完全接受他了。任真心頭最後的一點障礙掃除,終於可以大膽的正視內心的感情。
“姐姐,姐夫,要放煙火了。”任萍萍在不遠處笑著對他們喊。
任萍萍的男朋友劉峰擺好了煙火,點燃了導火索,牽著任萍萍躲到了一旁。
導火索燃盡,煙火發出尖利的聲音,衝上天空,在夜空中散成耀眼的格式模樣。
程靖坤和夏任真一同抬頭,煙火此起彼伏,渲染出一片花海似的絢爛夜空。程靖坤微低下頭看任真,而她不約而同也側頭望著他。兩人相視而笑,本來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握在了一起。
程靖坤不自覺的又握緊了一分,這是經過了多久才再次將她的手握住,感受到她在身旁微笑的幸福。
頭頂一朵花朵形狀的大煙火炸開,照亮了整個夜空,印出了戀人的笑容。就像開啟了通往幸福時光的通道,美好的未來已在眼前展現,握緊的手再不會放開。
泰國芭提雅
過完年,任真陪著程靖坤回了泰國。正好蓓蓓放暑假,他們幫忙照顧她,就把儀器帶來了。到清邁拜祭了母親,臨近回國,程靖坤堅持要來芭提雅停留。
因為上一次來,任真一直被扔在賓館,這一次程靖坤寸步不離的陪著她。
芭提雅的海灘上,蓓蓓在用啥子堆房子,但是稍微堆起來一點就倒塌,任真忍不住動手幫她。
“阿姨,我口渴。”蓓蓓突然說。
任真正專心幫她塔屋頂,抬起頭回答:“讓二伯拿飲料。”
“二伯,我要喝飲料。”蓓蓓轉向程靖坤的方向喊了一聲。
正在沙灘椅上看雜誌的程靖坤立馬合上雜誌,拿著杯子往她們那裏去。
蓓蓓喝了一口汽水,遞給任真說:“阿姨,你喝。”
程靖坤突然皺眉,對蓓蓓說:“蓓蓓,叫伯母。”
蓓蓓睜著大眼睛又迷茫了起來,心情有一點小矛盾。前段時間剛要把爸爸改口叫二伯,現在又要把阿姨改口叫伯母,真是麻煩。
任真看著蓓蓓小臉上的糾結神情忍不住笑起來,“叫什麽伯母,那麽老氣。蓓蓓,叫阿姨。”
說完,她又忍不住小聲笑著。
程靖坤看她偷笑的模樣,伸出手掐出她得腰,拉近了問:“下個月就要辦婚禮了,這個伯母你不當也得當。”
晚上,蓓蓓在沙灘上玩了一天,吃晚飯回到酒店房間就睡了。任真坐在床邊愛憐的看著熟睡的蓓蓓。程靖坤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正好看到燈光下的她,被勾勒出美好的嘴角弧度。他坐在她身後,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我大哥的孩子都在美國,家裏隻有蓓蓓一個小孩子,平時都沒有玩伴,看著怪孤單的。”程靖坤的心情低落了一下,想起在清邁母親的墓碑前蓓蓓鞠躬,若是自己的孩子在跟前,那天上的媽媽該多麽高興。
“以後有了孩子,可以和蓓蓓玩,每年暑假可以帶過來看看我媽媽,寒假就跟你爸爸媽媽一起過年。還有。。。”
任真順勢靠著後麵寬厚的懷抱,聽著他對未來的美好暢想,望見窗外一輪圓月高掛夜空。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她的生活一直很單純,身後的男人是她這一生最大的變數,給她帶來過最大的快樂,也帶來過最深的失望。
她拿起環在腰間的手,與他十指交扣,轉過頭輕輕吻上他喋喋不休的嘴。他一時間驚訝,看著她含笑的眼,漸漸加深了這個吻。
悲歡離合都嚐過,他們握緊彼此的手不再放開,那便是最後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