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的賈汪,已是寒氣襲人,黃昏時刻,更是冷寒,軍營裏籠罩著令人焦灼不安的緊張氣氛。
披軍大衣的寧孝原在總部分給他的土牆民房裏來回走動,大口吸煙。坐在方桌前的穿藍布長衫的黎江埋頭大茶缸謔謔喝茶。是寧孝原的副官曹鋼蛋領黎江和也穿藍布長衫的方坤來他住屋的,他才曉得方坤經黎江介紹已經加入了共黨,現在是共軍第三野戰軍第三十四軍第二師的副參謀長。黎江已脫軍裝下地方了,做啥子事情沒有說。黎江和方坤是來說服他起義的。他向曹鋼蛋瞪狼眼:
“鋼蛋,你狗日的膽兒大,大戰在即,你竟然把兩個共黨引到我的屋子裏來,是想要掉腦殼呀!”
曹鋼蛋說:“他們都是你我的老鄉,我要是不引來,你怕是要日噘我呃。”
黎江嗬嗬笑:“小崽兒寧孝原,你怕啥子,我和方坤槍都沒有帶。呃,把你那‘勇士牌’煙給一根噻。”
寧孝原就從軍上衣口袋裏掏出根煙給黎江,捏燃打火機為他點煙。方坤也要了根煙。
三根煙槍讓屋裏煙霧彌漫。
寧孝原在重慶點驗那批軍火返回第三綏靖區總部後,何基灃副司令拍他肩頭誇獎了他,說之所以派他去是信任他,是必須要把他的親筆信交到李承幹廠長的手裏。他說,不曉得那批軍火啥時候能運到部隊。何副司令說,你放心,李廠長已發來密電,已全數運往指定的地點了。他明白了,李廠長定是共黨了。問何副司令,您叫我火速返回,說是還有重要的任務?何副司令點頭,很快你就會知道的,你是我信任的下屬,我相信你會跟我幹的,是不是?他似點頭非點頭。
寧孝原其實已曉得是啥事了,他一回來,曹鋼蛋就跟他說了,說上個月中旬,共軍華東野戰軍的那個楊斯德,是共軍的啥子聯絡部的副部長,他以共軍陳毅司令員代表的身份私下來找了何副司令,要他起義,說戰場的形勢已經發生了變化,進入了國共決戰的關鍵時刻,叫他在11月8號共軍發起淮海戰役之際,率領第三綏靖區官兵就地舉行起義。寧孝原聽後震驚也鎮定,從他跟何副司令的相處,他判斷何副司令會有大的動作。他問曹鋼蛋咋曉得的。曹鋼蛋說,是道聽途說的。
此刻裏,他明白了,曹鋼蛋怕是也被黎江赤化了。
明天就是11月8號了,起義在即,他還猶豫,黨國的腐敗他早就深惡痛絕,黨國是無可救藥的了。他猶豫是因為他父親,因為祖傳的家業。他這次回重慶,父親還給他說了些話,父親說,盡管他也跟新四軍做藥材生意,那是為了賺錢。父親說,共黨一再聲稱為天下的勞苦人打天下,共黨是要打土豪分田地的,像我這樣的共黨所說的大資本家是沒得好果子吃的,所以隻好也必須去台灣,叫他一定要跟隨去台灣。台灣他是不會去的,他要跟趙雯結婚,也牽掛倪紅。
“方坤,鋼蛋,你兩個出去一下,我跟孝原說說話。”黎江抽完煙說。
曹鋼蛋說:“要得,去弄點酒菜來。”與方坤出門,帶過屋門。
“挨我坐,莫小氣,再拿根煙來。”黎江說,端大茶缸喝茶。
寧孝原拉木凳坐到黎江身邊,遞給他一根煙,為他點燃,自己又燃上根煙。
“老子曉得,你娃是怕死。”黎江激他說。
寧孝原就亮出傷疤:“黎哥,你看看這些傷疤,我會怕死?”麵紅筋脹。
黎江乜他:“那你還猶豫啥子?”
“這,何基灃副司令會聽你們的?”
“他聽不聽是他,你歸你……”
黎江現在是隱秘戰線的中共中央社會部機要局的副局長,是知道何基灃於1939年就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的為數極少的人,恩來同誌對他說過,何基灃的事情是黨的秘密,也許永遠是黨的秘密。明天的起義,何基灃同誌是在執行黨交給他的任務,是他期待已久的光榮使命。就是何基灃同誌讓他來做寧孝原的工作的,讓他下最後的決心。
“我,咳,我老漢是大資本家。”寧孝原說,狠勁抽煙。
“我就曉得機關在這裏,我跟你說,我黨的一些高級將領就是大資本家大地主出身的,有的高層人士本身就是資本家。出身不由人,立場在自己,你隻要真心起義,真心跟隨共產黨鬧革命,你就是我們的同誌……”
天黑了,寧孝原起身拉燃電燈。
黎江繼續說著。
寧孝原心動,想到也是共產黨員的塗姐:“黎哥,我塗姐,她走了。”聲音發顫。
黎江已從內線得知塗姐犧牲的消息:“啊,她……”
寧孝原說了塗姐遇難的事情,說得悲憤:“媽的,我塗姐恁麽好個人,竟然被袁哲弘那個忘恩負義的壞蛋親手槍斃了,老子要報仇,老子絕對要殺了他!”
黎江一字一句:“這個仇一定要報,不僅是為塗姐,還為千千萬萬為人民解放事業犧牲的烈士們。他袁哲弘堅持與人民為敵,殺他是早遲的事情。”兩眼發潮,“我的好塗姐,我黨優秀的黨員塗嘉英同誌死得英勇死得壯烈,她為之奮鬥的事業我等要繼承。”
寧孝原點頭,拍胸脯說:“黎哥,我寧孝原自小就聽你的,我現在也聽你的!”
黎江肅然起身。
寧孝原肅然起身。
兩雙男人的手緊握在一起。
“歡迎你,寧孝原同誌!”
“謝謝黎哥,我寧孝原跟你們幹……”
屋門被砰地推開,一個穿國軍上尉軍服蹬軍靴的女軍官持槍進門來:“都不許動!”
寧孝原嗬斥:“膽大,你個小小上尉竟敢闖老子的住屋!”
女軍官舉槍步步逼近:“寧孝原,你見過我的,在重慶軍統局那花園公館,你托我給你的朋友袁哲弘捎過信。”
寧孝原想起來,那時候她佩戴的少尉軍銜:“哼,朱莉莉,你不過是顯示你是軍統的人,是軍統派你來的。”
“你說對了,實話跟你說,是你那毛庚朋友袁哲弘派我來暗中監視你的,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朱莉莉沒有了溫順,一臉殺氣,“都舉起手來,跟我走!”
“媽的,莫以為你軍統了不起,老子這裏是作戰部隊,老子天王老子也不怕!”寧孝原說,氣憤袁哲弘給他暗中使絆子。
“你可以說不怕,我這子彈會讓你怕的。”朱莉莉舉槍對準黎江,對準他。
“算你狠。”寧孝原說。軍統的人是啥事都做得出來的,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得保護黎江大哥,“老子跟你走,要打要殺隨你的便,你不能傷害我老鄉!”
朱莉莉笑:“你以為可能嗎,一個是黨國的叛逆,一個是共黨的奸細。”
寧孝原欲掏槍,黎江下意識掏槍,卻沒有帶槍。
朱莉莉的槍口直對他倆的腦門:“誰動我打死誰!你兩個要犯,我還不想讓你們死,老實跟我走,也許你們還可以活命……”身後有響動,她眼目的餘光看見有人朝她舉槍,飛速轉身射擊。
舉槍進來的曹鋼蛋應槍聲倒地,左手拎的酒菜灑了一地。寧孝原慘叫,掏出手槍。朱莉莉早已調轉槍口。兩隻槍口相對。“叭!”槍聲響,子彈穿過朱莉莉的後腦,她栽倒在地。是貓腰進來的方坤取了曹鋼蛋的槍射擊的。
寧孝原過去捫曹鋼蛋的口鼻,已經沒有了氣息,胸前鮮血流淌:“鋼蛋,我的小老鄉……”心疼如裂。我的鋼蛋,你打日本鬼子沒有死,卻死在了軍統的人手裏,我要為你報仇!媽耶,老子不反更待何時!
黎江為曹鋼蛋合上未閉的眼簾。
方坤號啕:“曹鋼蛋同誌……”
寧孝原掏手帕蓋住曹鋼蛋發白的臉,淚水下落。方坤叫他曹鋼蛋同誌,他是中共的人了。啊,我啷個麵對他的老父親曹大爺!袁哲弘也許是沒有抓住曹大爺是共產黨或通共的把柄,或者是良心未泯,或者是放長線釣大魚,說曹大爺是軍屬,把他放了。回重慶時,我咋個對老人家講,白發人送黑發人,老人家會好傷心……
一身戎裝的何基灃副司令闖進門來,他身後跟著副官和一群武裝士兵。
寧孝原起身敬禮:“報告何副司令,我把朱莉莉擊斃了。”他不知道何副司令是中共的秘密黨員,指黎江和方坤說,“他兩個是我老鄉,來看望我的,這個女軍統,她一進門就朝我舉槍,還竟然把我的副官曹鋼蛋打死了……”聲音哽咽,他得保護黎江和方坤,他知道何副司令最恨軍統的人。
何基灃聽寧孝原說時,眼目的餘光看黎江,黎江朝他點首。他心中有數了,寧孝原是下決心參加起義了。盯朱莉莉的屍體搖頭發歎:“死得不值。”到曹鋼蛋的遺體前脫帽致哀,進來的軍人都脫帽致哀,黎江、方坤含淚致哀,寧孝原脫帽揮淚致哀。致哀畢,何基灃對身邊的副官說:
“你帶幾個人把這裏處理一下,曹鋼蛋要厚葬。”
“是!”副官答。
“寧孝原!”何基灃喝道。
“在!”寧孝原挺胸。
何基灃目光犀利:“你不是問我有啥重要的任務嗎,現在我告訴你,我命令你跟隨我起義!”
“是!”寧孝原挺胸並腿回答,血往上湧,他人生轉折的重要時刻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