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向陽一口氣讀完將近二萬字的文章,隨後一動不動打量她:麵色紅潤,眼睛疲倦,看上去熬夜太凶。他長時間沉默,田園以為他對她的作品失望了,等著他敷衍她。田園想,我還自我感覺良好,自欺欺人罷了。雷向陽突然道:你寫得實在太好了!田園一動不動地看著雷向陽,仿佛生怕他突然反悔。他眼神裏驀然出現的欣喜和激動打消了田園的疑惑。一片紅暈漫過她的頸脖,遍及雙頰,她的臉色驟然變深,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分量加重許多。

雷向陽一陣衝動,明白了語言是那樣重要,比什麽都重要。田園對語言的饑渴期待使他變得十分慷慨,而他一向那麽吝嗇。我在你的文章裏看到一種非常可貴的品質。對故土的眷戀之情,樸素的描繪,詩意的提升,這一切都令人驚歎。現代人喜歡遺忘,你卻始終沉浸在故鄉的土壤裏,你的作品裏到處都有泥土的香氣,你讓我看到一種不變的信仰一直在你的身體裏。

田園不好意思地搓著手,你過獎了,我都不知道寫的是散文還是小說。

雷向陽認為這不重要。你可以稱它散文式小說,小說式散文。

這個生性淡薄,性格內斂的女人居然懷有如此強烈的情懷,使雷向陽頗為驚訝。她的作品如同一場山雨,澆得他渾身濕透,渾身清爽,渾身幹淨。他相信一切都將結束,隻有記憶中最美麗的部分以文字的形式流傳下來:經曆了許多歲月之後,它差不多已經與生命自身融為一體。他說,你有寫作天賦,你的氣質正好具備從事寫作的條件。

田園有點惶恐於他的賞識,可是我都不知道怎麽往下寫,我沒有提綱。

那也不重要,雷向陽說,重要的是你的作品純樸、簡單、幹淨,與眾不同,雖然還隻有幾個段落,但就像身體上最重要的幾個器官,已經足夠定下一個人的基調。更重要的是,你從中擺脫了在你身上的那些陰影。你經曆過那麽多事,走過那麽多地方,卻仍然有如此細膩的情懷……我看到了全新的人,我為這個折服。

雷向陽聽得見自己嘴裏跳出來的每一個字,意識到有點誇張,但他不覺得自己虛偽,相反他為自己能夠為一個跟自己的利益不相幹的女人的心情誇張而充滿自豪。

在回酒吧的路上他闖了兩次紅燈,還差點和前一輛車追尾。這種事以往從來沒有出現過。他決定將車停在路邊,步行去酒吧。

在去酒吧的路上,他隱隱地感覺到田園的作品中缺少點什麽,仔細一想,原來作品中隻有“過去”沒有“現在”。顯然她事先沒有計劃,她在信馬由韁。童年,家鄉,親人,鄉鄰,成長,疑惑,初戀以及對未來世界的向往和構造一幕幕展開,自由而沒有方向。他發現自己被這種沒有方向的自由觸動了,體內的某些玩藝兒被喚醒了。寫詩沒有使他自由,金錢和糜爛同樣沒有。他的心不像年輕時那樣遊移,但也沒有像一個回頭的浪子那樣安命知樂,而是越來越空,需要不斷地用東西去填。一開始他選的東西是酒:國產的,進口的,自己調製的或他人饋贈的。與酒的親密中他得到混沌的愉悅,可一旦醒來心裏依然是無底的空虛。

第一次去夜總會,和一個同伴說著喝著就神誌不清。記得碰到兩個女孩子,記得她們投來輕佻的目光,記得自己虛張聲勢的談吐,後麵的事一點兒都不記得了。第二天他從**起來覺得神清氣爽,心中的壓力和苦悶**然無存,他這才知道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使生活獲得解脫,也知道了自己頗有魅力。他成了別人羨慕的對象,他的詩人的底子使他可以任意揮霍。那兩年,他過著和從前截然相反的生活。後來他懶得運用語言了,更簡單的方法是從電話簿裏隨便打一個電話找一個女人來陪自己,不用溝通,不用交流。那些美麗的軀體就像一個碩大的氣球,注入一點**就會出現濃重的陰影,根本不值得湊近細看,細看隻能看到自己脫落的**。

那麽多年的生活就是填空、發泄,然後養精蓄銳,再一次發泄,如此循環往複。

數不清多少次,雷向陽覺得自己的骨髓也隨精液排空了。他既沒有獲得肉體上的輕鬆,也沒有獲得靈魂上的麻木,當這種作風成為一種習慣時,精神,追求,愛等一連串的意象都紛紛從腦子裏消失。他習慣了人心的距離,也習慣了填滿再落空的周而複始的人生。

漸漸地,他跟時俗合為一體,詩人的獨異無影無蹤,隻是偶爾在黎明來臨時會有靈光一閃,片刻即逝。

事實上,在母親死後他還不能說就此絕望,他曾相信這一切都會過去:迷惑,停頓,懺悔。然而很快他就發現,失去家庭、失去母親的庇護後,自己也被社會這個大集團拋棄了,成了一隻斷了絲的燈泡,他的世界無法閃亮。他孑然一身,被許多人猜疑,時時與公眾輿論、社會規範發生衝突,縱然他生活在日新月異的城市,然而情感、作風和思想與他們格格不入,拋開了理想的雷向陽還是沒有學會故弄玄虛,裝模作樣。

三年前,雷向陽到杭州旅行,在火車上碰到一個漂亮女孩,在對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和他聊天,拿出自己的水果削給他吃。雷向陽產生了一種感覺,認為這是上天派下來拯救他的天使,他甚至想當場為她寫一首詩。車快到杭州時,那個女孩問他是做什麽的,雷向陽說自己是無業遊民,到杭州投奔親戚。那女孩一開始不相信,說他穿著夢特嬌T恤,手上戴著歐米茄,怎麽會連工作都沒有呢?

破產了,有錢的老爸死了。他看著她眼裏的失望,突然產生了惡毒的念頭,繼續編起了謊言,直到對方徹底失望為止。她迅速冷下來的表情使他產生了隱隱的疼痛的快感。車一進站,雷向陽頭也不回地下了車。麵對杭州美不勝收的山水,他像一個霜打的茄子一樣委靡不振。他把夢特嬌扔給了一位要飯的老太太,歐米茄送進了二手店,然後乘當天火車返回。他有意在車廂裏走來走去,看到年輕一點的姑娘就停下腳步,希望遇到一個看不到他身上的名牌但樂意為他削蘋果的姑娘,但是車到C市,連著和七個姑娘照了麵,沒一個正眼瞧他——他感到的不是悲哀,而是盲目的憤怒和軟弱無力。

後來他的經驗是:像他這樣的男人,得到真正的愛已經毫無可能,所有對他說愛的女人都使他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的口袋。他逐漸失去了尋找愛情並永遠忠貞的心思。

但是現在,這個叫田園的女人給了他一種全新的感受。這個女人神情樸素,衣著普通,缺少修飾,站在鮮花簇擁的花店裏,像一株來自偏遠地帶的異域之草,如此不協調,不合群,卻又如此教人憐愛。她的平淡背後仿佛蘊藏著豐富的力量。她貌似這個社會庸碌的一分子,其實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神秘地帶。人們常常追求表麵的風光,其實你若細心就會發現一處看似不起眼的地帶也許恰恰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地方!雷向陽心中感慨不已。難道我一直沒有死心?可是,並不是每處風景都向人敞開的,有些地帶也許根本就不能冒犯。

他曾經很喜歡“憤怒”這個詞,認為它是內心的**所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生活一直與這個詞相伴。後來它漸漸隱去。再後來,他的生活好像不需要什麽詞相伴了。此刻忽然蹦出了一個新詞:“朝思暮想”,他一下喜歡上了它,因為它帶來使人仿佛升到新境界中去的戰栗。這種感覺很少見了。他早就暗地裏承認關於生命價值的求索就此罷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固定的、隨波逐流的航程,沒有懸念也沒有風險,平淡無味地駛向終點。他突然覺得他和這個女人宛如兩片秋天的樹葉,在各自的命運裏飄搖許久後,竟然落在了同一個地方,下意識地往一起靠攏。

困惑縈繞在他心頭,使他心緒難寧,他沒有想清楚這裏麵的奧秘,對方就打來了電話。今天晚上請你吃飯!

為什麽請我吃飯?他感到奇怪。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是第一次被她邀請吃飯。據他所知,她已經好久不曾對廚房有興趣了。

怕我又有事求你?她的聲音輕快、活潑。別緊張,白雪的事順其自然吧,實在找不到就算了,有些事急不得。

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這不像她,前幾天她還打聽怎麽上網找人,康誌剛認為這方法太冒險,有欠周到,說到對白雪不利,她才罷休。

有什麽大事走不開?他還沒有推辭,她就急不可待了,好像沒有什麽事比吃飯更重要。他心懷疑慮地答應了。

雷向陽敲開門時眼前一亮。顯然她經過精心準備,頭發染成了葡萄紅色,穿了件紅色的圓領羊毛衫,像一個真正的成熟女人,毫無偏見,快快活活,跟前幾天判若兩人。

門窗也亮潔如新。

康誌剛迎到門口,一隻手伸出來與雷向陽相握,另一隻拿著手機談生意。田甜在廚房裏忙活。看這架勢,像對待貴賓。雷向陽的臉突然紅了,心中有點莫名的不安。

走進客廳時他注意到茶幾上居然擺放了新鮮的玫瑰花,果盤裏的葡萄新鮮飽滿。更意外的是輕音樂響起來,令人心曠神怡。

快去招呼客人!田園指揮著田甜,自己跑前跑後,看上去生氣勃勃。快樂使她的麵容生動起來。再怎麽打扮,再怎麽張揚,她的樸實還是遮不住地透出來,不像她妹妹那樣招搖開放,而是收斂得恰到好處。雷向陽抬起眼正好和田甜的目光碰到一起,像是心思被發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晚餐相當豐富。燉雞湯,荷包蛋,紅燒帶魚,糖醋小排,切成方塊的拌黃瓜……七碗八盤一直擺到桌沿。雖是家常菜,看了就有胃口。雷向陽嚐了一口,味道清淡適口。是你做的嗎?他不信任似的問。

我姐姐哪樣不會做?以前我們家裏來客人,辦喜事,都是姐姐負責招待呢!

田園臉色紅潤,不無驕傲地補充道:我弟弟出世時,媽媽要做月子,喜宴沒人打理,我就當了大廚,田甜打下手。結果菜一上桌就被搶得精光,一點也沒剩。

田園看上去情緒很不錯,居然也要了點兒紅酒,還勸妹妹喝一杯。她好像完全脫下了前段時間一直裹在身上的無精打采的外衣。不過她轉變得太突然,讓人覺得她的快樂有點靠不住。

席間的氣氛因了田園的健談而異常活躍。康誌剛大談經營之道,自得中夾帶著對妻子的恭維。田甜很矜持,為了夾菜偶爾抬一下眼皮。她身姿筆直,曲線分明。田園不住地誇她妹妹漂亮。田甜羞紅了臉一言不發。田園嗔道,田甜啊,你不要這麽靦腆嘛,雷向陽又不是外人。轉臉對雷向陽道,她比我討人喜歡多了,人見人愛,是不是?康誌剛噯了一聲,奇怪地看了妻子一眼,她一點兒都不像在撒謊。他了解她,說假話會臉紅,眼睛會躲閃,現在她鎮靜自若,好像在說一件特別真實的事。康誌剛心裏有數,跟著幫起腔,我這個小姨子就是太老實,到現在連個男朋友都沒有,真讓人操心。

田甜一下子做了主角,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她穿著紅色高領毛衣,白色褲子,恬靜地坐在那裏,就像一幅畫忽然有了生命,充滿了神秘的美。

等會兒你能送我妹妹回家嗎?晚餐將近尾聲時田園忽然問雷向陽。

雷向陽一愣,我?

除了你還有誰啊,田園笑著瞟了妹妹一眼。晚上走路不安全,沒有人保護她我不放心。

雷向陽心裏嘀咕,卻又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出門的一刹那,絲絲的風吹過來,田甜不禁打了個寒戰。她靈巧地退後了一點,以免被雷向陽察覺到。第一次離這個男人這麽近,田甜的一顆心像小兔子一樣亂跳。一上車,冷氣被擋在外頭,不一會她發現自己手心出了汗,額頭出了汗,後背都濕了。說到底自己太緊張。她在心裏鼓勵自己,提醒自己,對方也是普通人。

街上很熱鬧,卡車貨車大客車不時從他們邊上呼嘯而過,高樓一幢接一幢,小胡同和垃圾堆在幽暗中閃著微光。田甜想,這就是城市,好的特別好,孬的特別孬。喝了點酒,雷向陽車開得很慢,打開了收音機,音樂舒緩了車裏的氣氛。田甜慢慢從容起來,表情也輕鬆了,心中的愛情泛了出來。她相信緣分來了,心頭湧出特別的暖流,她希望這股暖流永不消失,希望這條路一直不要到頭。雷向陽找到了點話題,談她姐姐,談她拌的黃瓜,煎的雞蛋,口氣嚴肅得像談大人物。田甜隻有簡短地附和。不久談話又沒了內容。

汽車繼續向田甜的住所駛去。

眼看離住所越來越近,田甜心裏又有點虛,不過到底找到了話題:我喜歡調酒,調出特別的酒就好像品嚐了特別的人生……你呢,喜歡什麽?喜歡喝酒麽?

那麽你對什麽人喜歡喝什麽酒應該心中有數了?雷向陽不答反問。

我是調酒師,當然知道一點。你是什麽星座?

雙魚座。

雙魚座個性有些極端,我行我素,適合來一杯看似浪漫卻帶殺傷力的酒。

那你姐姐呢?

我姐姐那樣的人要是能喝酒,頂好幫她調一杯馬丁尼,多加些神秘,保準入口入心。

你姐夫呢?雷向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車又慢了一些。

我姐夫從不服輸,一杯黑色俄羅斯比較適合表現他的個性。

哦,你自己呢?

我麽,白蘭地1oz,奶油球一粒,蛋白半粒,加冰塊Shake後,倒入雞尾酒中,灑上豆蔻粉……你看我是什麽個性呢?田甜開始反守為攻。

性情柔順,自我式幽默,自我要求非常注重。對不對?雷向陽認認真真地回答。

其實世上哪有絕對的符合?就像我們找尋心中的愛人,七分似就是上帝的恩賜了。田甜賣了個關子,覺得自己意味深長又不失調皮。

酒的話題伴了他們一路,田甜都快醉了。她眼神迷離,膚色紅潤,覺得自己像是精心打造出來為夜而舞的精靈,迷而不亂,媚而不俗。車到住處,她說太晚了,恕我不能請你上去坐。

不打擾了,晚安。雷向陽說完就倒車,掉頭往回開。像初次見麵一樣,田甜等著他回頭再看一眼,給個表示,結果什麽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