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的問題,雖然一直沒有擺到桌麵上,但恐怕誰也無法將它擱置一旁,像對待一個傷口一樣等待它自行愈合。它像透過玻璃的陽光照在身上,灼熱,刺眼,但觸摸不到,又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一直壓在兩個人的肩上。他們都清楚,他們誰也回不到過去了,過去幸福也好,辛酸也好,都丟在身後了。生活張開了這個口子,就有更多的漏洞呈現出來。
康誌剛依然奔波在基地和家之間,每天早早起床,很晚才進門,盡量不在家裏多停留,盡量配合妻子,一旦在屋子裏相遇,他也盡量不聲不響。田園和妹妹睡小房間,如果哪天她以為他不回來了,睡在大**,他也悄然無聲地躺在另一側,絕不越雷池半步。對待白雪,康誌剛明顯多了一份妥協和忍耐,他給白雪買了許多禮物,為的是聽到她開心的笑聲,使這個屋子的冷清被衝淡一些。每次看到白雪快活跳躍的身影,他就由衷地感謝她。錢是他表達感謝的方式,而他心裏很清楚,錢也是造成今天這種局麵的罪魁禍首。
春節前一周,田園正在給白雪洗衣服,他站在門口好長時間,走到陽台上鼓足勇氣說:我想回老家一趟。
田園有些詫異,本以為今年的這個不良局麵下他肯定沒心情回家。按照他以往的習慣,向來對家裏報喜不報憂,就算在外麵吃了上頓沒下頓,也不會向家人訴說,而諸如開分店,上電視一類的好事,他總會在第一時間向老家通報。
我還以為你今年不回去了呢,她說。
我也以為今年不想回家,但這幾天特別想家……他把臉背過去。你,你不跟我去嗎?他的聲音裏明顯透出軟弱疲倦和心虛。
不,她搖搖頭,我現在要照顧白雪。
也好,停了片刻他說,我也需要好好想一下,等過完年我們再談談,可以嗎?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看著他拎起行李,打開門,田園覺出他明顯瘦了,穿著寬大的西服顯得整個人空****的,幾千元的名牌西裝也沒把他襯得更精神些。他的表情像一個凍僵的孩子正準備去尋找火爐一樣,臉上被一種淡淡的苦澀籠罩,門在她眼前關上,苦澀隨即消失。她突然明白,他走到今天,在這個地方,有時他可以決定幹什麽,怎麽幹,有時則被其他的力量拖著向前走,生活對於他,同樣是一個個深不可測的黑洞。可以確定,他會從中去思考,從而有所改變,至於變好還是變壞,找回自己還是將自己丟得更遠,誰也無法預料。現在的她已不會去給未來下結論,因為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未來就是現實,而現實包含了一切可能。
姐夫一走,白雪也嚷著要回去看父母。我都出來快一年了,我爸媽肯定想死我了。再說,我給他買了假發套,過年應該戴出去,否則人家會說,老陳啊,你女兒答應給你買的頭套呢?他會難為情死的。
人會因為難為情而死嗎?田園有意逗一下妹妹,話一出口立刻覺得有點做作。
當然,他可是要麵子的人。白雪認真地說。
她總是如此,無知得令人心酸,田園不忍再借題發揮,也認真地說:那你過完年還會來嗎?
當然要回到城裏來,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要是你爸不讓你出來呢?田園心裏想說的是,如果他們知道你在城裏幹的這些事,他們還會讓你出來嗎?
那我也要出來,那地方我可不願多呆。頓了頓白雪又道,沒有人可以管著我,我是自由的。
還到姐姐家來嗎?
這個啊,我也說不好。
好,姐姐不規定這個那個,反正我一直在這裏等你,你隨時來,姐姐隨時給你開門,怎麽樣?
那好啊。白雪幹脆地答應一聲。
田園相信妹妹會回來,她能感覺到,在這個妹妹身上有著和她血脈相承的對親人的愛。雖然她還沒能如最初預想的那樣,把她拉回到正確的生活軌道上來,但她們之間已經建立了一種親情,一種愛的氛圍。她相信自已有能力讓妹妹重新開始,雖然很難,但充滿希望。
大年三十終於到了,新年的氣息從電視機、街頭巷尾以及鄰居們的臉上紛紛洋溢出來,偌大的房子裏卻隻剩下她一個人。一切似乎都離開了她。她站在陽台上默默眺望,遠處塵土飛揚,舊房子正在拆遷,也許用不了一年,新的樓宇就將在那兒挺立起來。她記得剛來那會兒,城市比現在矮得多,再過若幹年它會比現在更高大,看上去更雄偉。田園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去,小區廣場上,孩子們在嬉戲,不時發出尖利的叫聲笑聲。老人們坐在一起聊著天,他們看上去身體不便,彎腰駝背,但是神態安詳,麵帶微笑。喜慶的音樂從很多窗戶裏飛出來,忽高忽低,有的突然被喧鬧的人聲打斷。工人在搬運花盆,將它們擺成一個個造型,這些在嚴寒裏綻放的花朵此刻被用來迎接新的一年。
她想所有人,不屬於這地方的人和即將屬於這地方的人,窮人和富人,必定都眷戀著這個世界,哪怕來年有更大的暴風雨,哪怕將不斷地承受重壓,新年總給他們帶來新的希望。
她轉身回到屋子裏,打量著自己的房間:光潔厚實的實木地板,乳白色真皮沙發,碩大的背投彩電,牆上掛著的一幅抽象派油畫,這些潮流的先鋒,主人的驕傲,隨著新年的到來或許都將成為陳舊落伍的鐵證。
天色漸晚,遠處傳來煙火的劈啪聲,寂靜漸漸被打破,一場隆重的慶祝已經開始——當忙碌了一年的人們端起酒杯,說出新年的祝語,那便是無數陳舊的靈魂在催生著新的肉體,新的生命。她突然記起來初中時,老師在課堂上對孩子們說:“你們是早上八九點鍾的太陽……世界是你們的。”老師的聲音充滿深情,孩子們深信不疑。他們中有些人遠走他鄉,有些人安守故土,但無論他們走到哪裏,身在何處,童年、親人和故鄉仍然在離他們最近的地方,陪伴他們,注視他們,附著在他們身上,悄然無聲卻又無處不在。現在,作為他們中的一員,她什麽都不會回避了。她已完全清楚,真正的自由就是在回憶中正視現實,接受雙重的責任。
她又有了一點寫作的衝動,不那麽強烈,但很**。不過她不想馬上動筆,因為她覺得在這新年到來之際,在這空無一人的偌大的房子裏,她還有更多思考的餘地。
正月初三,天氣大好。她正坐在陽台上看書,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是康誌剛還是白雪回來了?她一陣狂喜,打開門,門前赫然立著一個肥胖的身影。富貴,她吃了一驚,怎麽是你?
是我,大姐。富貴聲音響亮地說。他伸著脖子朝屋裏張了張,姐夫不在家啊?然後吸了一下通紅的鼻子,拎著行李一步跨進門來。
為什麽不提前打個電話?
大姐什麽時候給過我電話號碼了?我給二姐打了,她說去車站接我,我在站台上沒看到她,所以就直接上你們家來了。
你怎麽認得這地方?
很簡單嘛,打個出租車,報一下大姐夫給的地址,“呼”一下就到了。他笑起來,你當我是笨蛋哪。這一句話的口氣像極了白雪,田園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招呼弟弟喝水。
吃飯了嗎?一個人出門爸媽怎麽放心?
是不放心,說要送我,也太小看我了。我嫌他們丟人,沒讓送,他們拿我沒辦法,隻好由著我。
姐這就帶你出去玩,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大姐不用客氣,我這次不是來玩的,我是來打工的。
打工?田園又吃了一驚。
是啊,我媽說了,反正我讀書成績這麽差,考大學是沒指望的,不如早點出來見見世麵,說不定將來可以像姐夫一樣成為有出息的人。
姐弟倆相互看了一眼,如同電影院裏一部片子剛剛散場,老觀眾還沒回過神來,新觀眾就湧了進來,來不及回味的老觀眾和滿臉好奇的新觀眾在走廊上相遇了。這使田園回想起她第一次走下火車看到高樓大廈時所感到的驚奇。在弟弟眼裏,這個花花世界絢麗多彩,是天堂地帶——跟自己此刻的心境相差甚遠。但這又有什麽關係?隻要生命在,勇氣在,誤解並非多麽可怕,自己不就是從誤解一路走過來的,隻要不誤解太長時間,不誤解一輩子……田園不再多想,在弟弟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身份證嗎?沒有身份證可打不了工。
有啊,托人加了三歲,滿十八了。
富貴說完,朝沙發上一屁股坐下去,不料沙發的彈性太足,用力過猛,踉蹌了一下。他嚇了一跳,為了掩飾緊張,趕忙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機。電視裏的頻道太多,他一時拿不準看哪個台,不停地調換著,眼神專注而茫然。
鄉村的素樸與勢利,城市的繁華與蠻橫,在一個已經立足城市且取得家庭與事業成功的鄉村女子心裏展開了一場凶猛的拉鋸戰。這戰爭既來自童年的理想和陰影,也來自一兩個偶然事件。故事像生活本身那樣呈現,仿佛真實得過了頭,又仿佛是一個沒有主題的高蹈寓言。
——白燁
這部小說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深入理想與欲望之爭的波濤之下,描述出了不可預料之現實的更不可預料的心理變數。而在波濤之上,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的理想主義者青春尚未完結,心靈已風燭殘年,她年幼的弟弟又一步跨進了城市,似乎要重蹈她的覆轍。
——孟繁華
在城裏開花店的田園有著穩定的事業、家庭和愛情,但在一個失散多年的妹妹到來之後,她的心理生活一下子退回到了那個她曾拚命逃離的小山村。我們由此看到在城市吞並鄉村的過程中各個角度、諸多方麵的背道而馳,看到一種遠去的倫理精神頑強地生存於夾縫之中。
——賀紹俊
李鳳群承擔極大風險寫出了一部讓入覺察不到虛構的小說。《背道而馳》裏盤旋著一種迷惑的力量,它細如密雨的真實滿目皆是卻很難握住。這種記憶對想象反哺的敘述是全新的,在一個複雜多變、根本性細節卻巋然不動的時代,它的力量和意義將非同一般地顯現出來。
——宗仁發
從長篇小說正在經曆的革命中,《背道而馳》在人群背後露出一個小而鋒利的觸角。在時空全景的波濤下,《背道而馳》給能夠在水下睜眼的讀者呈獻了完全不同的內心全景。這種心理地圖般的細節描繪正是當下遼闊的社會生活所默許隱藏、深埋,留待另一個時代的人們去驚訝發現的。
——張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