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成都不遠,便是都江堰,而道教名山青城山就坐落於此。
青城山並不高,卻很秀美清幽,綠樹成蔭,流水潺潺,木亭與道觀隱藏在山中各處,引得遊人不住尋訪,流連忘返。
在一處小型瀑布之下,小澗之旁,有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館,茶館門口豎著一麵旗子,上書:“毓秀茶香”。
由於此時還是6月,未到暑期旅遊旺季,又不是周末,茶館裏的遊客並不多。午後的陽光下,茶博士和店小二們多少有些慵懶而百無聊賴。
且不說大廳裏,就連臨溪的那幾間半封閉的雅座間也沒有坐滿。
最角落的那間雅座裏,此刻坐著三個三四十歲的男人,圍著桌上熱氣騰騰的茶杯,就著滿桌的幹果小食點心,正在熱烈的聊著。
“這裏真是人間仙境啊......要說,還是神仙懂得享受,盡選這樣的山水佳處,我們北京哪有這樣的好地方!”謝成章品了一口茶,感慨道。
在剛剛結束的成都導航年會上,他與王兼和顧違沒有機會碰上麵,好好聚聚,於是便約了兩人,偷得浮生半日閑,來到青城山遊覽遊覽,再回北京。
原本想逛完就回去,可轉了一上午,他們就被深深吸引,不想走了。於是謝成章建議:“幹脆喝個下午茶吧,喝完再說,如果回到成都晚了,咱們就再住一晚,再走。”
王兼和顧違都雙手讚成。
他們也有很多年沒有如此閑適放鬆過。
“唉......上市之前,我想著把股票賣掉,就提前退休,找一個這樣的地方好好享受人生,可沒想到,上市之後的這些年,自己卻越來越忙,身不由己的往前走,根本放不下......”王兼深有同感。
“原來你上市是為了提前退休啊,這麽多年,果然還是沒變。”顧違冷冷的說。
“喂,你又開始唱高調啦!當年迫不及待要賺錢的可不是我!”王兼反唇相譏。
“是,我那時是窮,可是,我賺了錢之後也沒你這麽沒出息,我還是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現在都恨不得盡快把星宿七弄出來,正愁怎麽籌錢呢,而且給老家設立的扶貧基金會也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今年年底要全麵脫貧。”
“好了,你們兩個上市公司的老總,就不要在這裏’何不食肉糜‘了。”謝成章笑著打斷他們,“不過,在這點上,我還是更佩服顧違,發家了也不忘本。”
說完,他舉起茶杯,衝著顧違眨了眨眼,抿了一口。
王兼哼了一聲,也自顧自的喝了一口茶。
”王兼,我倒是勸你,如果真想早點退休,就今年把股票全部賣了,否則,再往後,我們估計又要短兵相接,到時候,我的星宿七可比你們的產品要好上一大截。“顧違說這句話的時候,十分嚴肅,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什麽情況?你們這幾年不都把業務做到海外去了嗎?這聽上去,又要開始內卷?“謝成章一愣。
”國內的專業市場前幾年就基本被我們國內的天罡接收機廠家給瓜分完畢,增量已經很少,所以,我們前幾年才會互相廝殺。這兩年的確大家都在外擴張,彼此之間融洽了很多,畢竟蛋糕足夠大。不過,我覺得,天罡的民用市場已經遇到了瓶頸......“顧違的表情依舊十分認真。
”說來聽聽?“謝成章覺得還是沒完全明白。
”首先,天罡的民用市場目前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都隻能看準專業領域,比如最早開始的漁業,然後就是精密農業、交通運輸、氣象測報、通信與金融授時、電力調度、水文監測、救災減災、公共安全等,這些領域的特點就是必須要使用專業的天罡設備,所以,它是有上限的,而在國內,天罡已經幾乎觸及到了這個上限,也就是說,哪怕國內的這些專業領域一台GPS接收機都不再購買,也沒有太多新領域可以產生天罡接收機的需求了,除了正常的新舊替代之外。而海外,也遲早有這麽一天。“
”海外市場這麽大,哪能這麽快飽和?“
”海外市場主要還是以發達國家為主,但讓這些發達國家放棄已經用得十分順手的GPS,轉投天罡,談何容易?這不僅僅是商業考慮,很多時候會涉及政治。在現在的國際環境與地緣政治之下,我們要去進入發達國家市場更是難上加難,就算進去了,估計也很快會上美國的製裁名單......“顧違說著說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謝成章恍然大悟。這些年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天罡衛星的載荷之上,還真沒很仔細的去分析過天罡的應用如何落地。
”但還有大眾市場呢?”他還是不甘心的問道。
“大眾市場?大眾市場就更艱難了,而且還不是靠我們就能搞得定的......”王兼這時接過了話茬。雖然剛才被顧違嗆了兩句,他不得不承認,老同學說的句句在理。“現在的大眾市場就基本等於智能手機市場,可能未來幾年加上智能汽車,手機和汽車的芯片基本被歐美那幾家廠商壟斷了,他們早就推出了支持天罡信號的芯片,而這些芯片又被全球幾乎所有的手機廠商和汽車廠商采購。也就是說,哪怕在國內,隻要你用任何一款主流手機,都已經可以支持天罡定位,隻不過,芯片不是國產的。所以,不管我的天星展訊也好,顧違的星宿源也罷,還是其它幾家國內衛星導航的上市企業,比如海汐導航之類,麵對這樣一個大規模壟斷,都沒有辦法破局,除非我們研發出可以用於手機和汽車的芯片,但那樣做對投資額的需求,以及技術難度、市場難度,要比我們現在開發專業接收機芯片的難度大很多倍。”
王兼說完這番話,三個人都沉默了。
隻有溪水的潺潺和山澗裏時不時傳來的鳥鳴。
“所以啊,我勸你退休算了,幹脆把天星展訊賣給我們吧。”顧違這會兒反而有心情對著王兼開玩笑。
“呸!你想流芳百世嗎?沒那麽容易。”
謝成章也覺得有些好笑,但卻真實的感受到,盡管已經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巨大成功,這兩位老同學身上背負著的沉重壓力。
對於他自己來說,又何嚐不是如此呢?就在這次來四川之前,中宇航集團公司領導找他談話,告知他做好準備,在年底接替退休的馮子健,擔任衛星導航事業部的總經理。
欣喜之餘,他深感責任重大。
天罡係統雖然已經完成了全球組網,但GPS現代化工程,全新的GPS三代衛星也在快速替代GPS星座裏那些老舊的衛星,等這些替代在幾年後完成時,全新的GPS星座將在性能上大幅改進。
這是一場長期的賽跑,沒有誰願意在這個時候打盹。
不過,好在他也好,自己的兩個老同學也罷,都還是40歲上下的壯年,而他們各自的團隊裏,年輕人也在不停的湧現。
眼前的青城山已經秀絕西蜀不知道多久,被賦予文化內涵也有好幾千年,幾千年當中,這片大地上發生過多少跌宕起伏的故事,而它,不還屹立於此嗎?
這時,又是顧違開腔說話:“咦,我發現,你們兩,一個姓王,一個姓謝。”
“你才是第一天發現嗎?”王兼懟了回去。
“不,讓我想起一句詩來。”
“什麽詩?”謝成章問道。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