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到這兒，謝成章隻覺得嘴唇一熱，下意識的舔了舔，仿佛中午那晚拉麵的燙依然殘留在嘴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心中暗想：”是多虧這位學姐，否則我還真沒發現咱們這麽幾個人竟然有如此複雜的關係，我也真是夠後知後覺了。現在，既然我已經被認定為老塗的人，接下來要怎麽辦呢？可是我覺得他人的確不錯啊......“

於是，他又回想起下午的情形。

與曹晶晶吃完拉麵回到辦公室，祁山他們幾個還沒回來。

謝成章瞅了一眼時間，已經將近下午一點，他估摸著老塗應該已經吃完飯了。

”不如去找他聊聊工作吧，正好還有一些問題想問問，省得待會兒遇上祁山他們還覺得尷尬。“

謝成章這樣想著，便拿起筆記本電腦，趕緊往老塗辦公室而去。

老塗已經吃完午飯，正斜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睜開眼一看，馬上提起精神：“小謝啊，你來得正好，我們午飯前還沒聊完呢。”

“嗯，師傅，所以我就過來了，還有不少問題想請教請教，隻是......您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

“不用，不用，這人啊，越休息就越想休息，吃完午飯本來就容易犯困，再不找點事情做，可以昏昏沉沉到下午三、四點去。”

老塗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讓謝成章坐在旁邊的大辦公桌邊，自己也拿了筆和本子，坐在他對麵。

謝成章把筆記本電腦打開，“老塗，還是關於載荷改進和給領導匯報的事情。”

“好啊，這的確是最近我們組最重要的一件事。”

“嗯，感謝您把這個重任交給我。”

“沒事，不要有壓力，你幹得挺好，在我看來，工作經驗和工齡從來不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勝任的標準，學習能力和自我驅動力才是。再說了，我們還有1203院呢，他們的工作一向都做得很紮實。”

謝成章用力的點了點頭：”我還在糾結這次的匯報材料需不需要寫得很細致。“

”說來聽聽。”

“經過前陣子跟周慧他們的交流，我們對天罡衛星的載荷優化總體目標達成了一致，就是通過協同一體化設計，使得載荷的研製工作對整個天罡衛星縮短設計周期、節約全生命周期成本和提高整體性能等方麵發揮正向作用......”

“等等，你們這個目標是沒問題的，但是，有定量嗎？縮短設計周期，縮短多久？幾個月？幾年？節約全生命周期成本，節約多少？30%？50%？全生命周期成本包括采購成本和維護成本等，你們要節約全生命周期成本，那具體體現在采購成本和維護成本之上，如何分配？提高整體性能，如何體現？功耗降低10%？”老塗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

謝成章被問得啞口無言，這些數據他和周慧團隊都還沒有定量考慮過，他們到現在為止的所有工作，都是定性的分析。

他感到心中一陣慚愧：“我還擔心我們的細節過多，沒想到......原來領導們關注的，我們都還沒有做到！”

看到謝成章的臉色和表情，老塗和顏悅色的說：“沒事，不用緊張，我這些問題，其實都是領導們所關注的，我也理解你們目前的工作不可能做到這麽細，否則，這件事情也太容易了。不過，如果你說的‘寫得很細致’是指這些，那就必須要有，如果還沒有，那我還是建議你們再做做工作，等到有了初步的數據，再去找領導匯報，否則，會被打回來的。”

謝成章鬆了一口氣：“好的，好的，我記下來了，這是我們接下來要去努力做的。不瞞您說，我們的確還沒做到這一步，隻是定性的做了一些分析.....“

”好，這個數據是關鍵中的關鍵，你們一定要再花點功夫......”老塗頓了頓：“你接著往下說吧。“

”嗯，關於具體的載荷優化方案，我們已經從兩個角度去做了全麵分析，一個是純數學角度，利用模塊化的理念，采用不同的組合方式，分析不同的布局和接口約束，來形成備選的幾種模型。然後，我們再從工程實現的角度，在充分認識到它是複雜係統工程的大前提下，去反複驗證每一種模型和其中每一個模塊的可實現性。“

”聽上去不錯，理論永遠需要實踐來驗證。你們打算怎樣驗證數學模型呢？“這一次，老塗並沒有發表長篇大論。

對這個問題，謝成章倒是已經成竹在胸：“首先，從技術實現性角度驗證，看看模型當中的指標是不是在現有技術下能夠實現的。為了載荷的穩定性，我們不打算使用很先進或者激進的技術，而是以穩定性為首要考慮標準，從穩定的技術當中去看，是否能夠支持模型的實現；第二步，從技術獲得性角度考慮，哪些技術沒有受到《瓦森納協議》的限製，可以全球尋源，哪些受限，受限的國內是否有替代方案，如果沒有，是否得回過頭去看技術實現性，總之，這一步和上一步會有一些迭代和反複。不過沒辦法，我們的確被限製了很多，說實話，在我真正搞天罡衛星的載荷之前，沒有切身體驗，現在看起來，前輩們的確很不容易，突破封鎖搞出來......”

“很好，你能夠有這樣的感受。不過，也不用擔心，我們中國的航天事業從一開始就是在外部封鎖當中發展起來的，也一定會繼續往前走，別說一個《瓦森納協議》，一百個也沒法阻攔我們前進的步伐！”

“是的！”謝成章堅定的回答。

“好，這部分我覺得你們做的工作還算比較紮實了，不過，得提煉提煉，領導們不會去關注你們的數學模型，一筆帶過就好，工程實現稍微多花點篇幅......“老塗正準備讓謝成章繼續往下說，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對了！工程實現部分之後，還需要增加一個環節：實現成本。比如說，某一項技術或者產品你們可以從多個渠道獲得，哪一個成本更低呢？“

”啊......是的，我們忘記考慮這個了。“謝成章連忙在筆記本上記下。

”小謝，1203院更多的關注於技術，但你不同，你是我們總部，需要有更廣闊的視野，雖然你的工作經曆不及周慧和她的團隊，但是你也不用露怯，你完全可以大膽的從各個角度給他們提要求。“

“師傅，我知道了。”

“好，接著介紹吧。”

當謝成章從老塗辦公室出來時，下午已經過了一半。

他站在走廊中，覺得身上的擔子更重了，可是，讓他感到開心的是，經過了老塗的提點，對於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了一個飛躍般的認知，簡直是醍醐灌頂。

“醍醐灌頂的感覺也莫過於此吧......”

謝成章再次把自己從回憶中拉回到寫字台前。

正當他準備專注的開始工作一會兒時，母親在門外喊道：“吃飯啦！”

當他走到餐桌前時，父親已經正襟危坐在那兒。

“來，兒子，你有好些天沒有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了，喝兩盅。”他衝著桌上的二鍋頭努了努嘴。

“好吧......真沒辦法。”謝成章撇了撇嘴。

不過，他的確好些天沒有在家晚飯了，每次隻要去1203院，必然會在那兒吃晚飯，否則下班高峰期間回城也要堵上兩個小時，還不如先吃了飯再回家。

“上回聽你說你要去給大領導匯報，還要去天罡辦？”幾杯酒下肚，父親問道。

“嗯，其實也算不上大領導，隻是我們載荷係統部的部長和副部長而已啦。天罡辦我倒是挺期待，是我們的客戶甲方，我們的天罡衛星就是賣給他們的，我早就想去麵對麵了解客戶需求啦。”

“嗬，你小子口氣還不小！老爸我退休前也是在國企混過的，他們倆的級別都是處級，的確不算大領導，但是，對你來說足夠大了，你連小蘿卜頭都算不上吧。”

“還說我，你混到退休都沒混上處級呢。”

“你......那你倒是超過我啊。”

“沒懸念，一定超過你！”謝成章也有些微醺。

不由得，他眼前浮現出了上次動員大會上的那個年輕的主持人，中宇航辦公廳主任，然後又出現了老塗的身影。

“年紀真是分水嶺啊......我的成長腳步能不能快過歲月的流逝步伐呢？這頭幾步一定要邁好，天罡衛星載荷的改進，給領導的匯報，跟客戶的交流，一定要做到盡善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