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掉一條廢胳膊,會痛嗎?

會。

這條著名的海橋,籠罩在水天一色的灰蒙中,遠方絲絲晚霞,像傷口撕裂,滲出鮮血,垂灑陣陣鹹腥。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橋頭,肖卓靜的眼淚簌簌跌落——真的結束了?

是的,世上最堅不可摧,也最脆弱不堪的關係,結束了。

而它帶來的劇烈疼痛,才剛剛開始......

三天前,邰浩海提出了離婚,理由是:你媽太不尊重人。

如此牽強、虛偽的爛理由,肖卓靜卻無以辯駁——母親成家秀罵得確實難聽,且手指頭離邰浩海的鼻尖不及三厘米,唾沫星子呈散射狀砸過去:“要離就離!肖卓靜是故意的嗎?她沒想法子治嗎?你想換個人給你生孩子,直接提出來啊!成天擺個臭臉給誰看!”

別說如貓頭鷹一般圓睜雙目守護女兒的成家秀,隻要眼不盲,就都看得出來,這些年,隨著卓靜每一次治療失敗,邰浩海的臉越來越臭,話越來越少。

卓靜早已有了預感,她原本堅實的“臂膀”正日漸失血殘廢,難逃分崩離析......

可當這一刀真的落下,她還是痛徹身心,對推著邰浩海揮下這一刀的母親,還是起了怨念。

她請了假,到這千裏之外的旅遊城市,期由獵獵海風吹走苦痛,誰知胸口仍像被鋼筋捆綁般,喘不上氣。

“肖—卓—靜?”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忽然出現在麵前,一雙墨漆的大眼睛盯著自己,眼睫毛比女人的還要黑密。那眼神中若有疑問,又似含驚喜。

卓靜嚇了一跳——他是誰?他從哪靠近的?正前方的橋麵?左右兩側的海堤?怎麽完全沒發覺?他要幹什麽?搶劫還是詐騙?推銷還是劫色?啊,不對,這人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

四目相對中,一堆問號在她腦袋裏如帶電粒子般奔梭,可她還沒反應過來該怎麽回答,對方卻像猛然想起什麽似地,倉皇扭頭,避開卓靜的注視,急速大步離開了。

跟風化後的石條路、石欄杆渾然呼應的土黃色風衣,一堆極濃密的頭發頂在腦袋,他像一根黑頭火柴,漸行漸遠。

卓靜仔細回想,剛才那眉眼,的確似曾相識,可在哪見過?姓甚名誰?

思度一陣還是沒想起來,肖卓靜放棄了——這人真沒禮貌,哪有這樣叫了別人名字,竟兀自走掉的道理?又不是三歲稚童!

丟開這短暫而莫名其妙的偶遇後,痛覺返場,重新全麵占領了她。

勝地風景毫無顏色,她眼前全是這幾年的婚姻生活,時而倍速回放,時而又慢得一幀一幀,且細節無限拉近-——最初的親密、不孕的焦灼、治療的痛苦、失望的愧疚......層層疊疊交雜襲來,讓她陷落其中無法抽離。

一回酒店,她馬上像條受到驚嚇的小蟲,倒**蜷縮成一團,醒著哭,夢裏也哭,枕頭濕得一壓就是一汪池塘。

母親每天必定打來電話,言辭一如既往地嚴厲強硬,聽到她有氣沒力的敷衍回應,更是又急又氣。

她罵道:“離個婚就要死不活的幹啥,誰沒了誰還活不了?玩不高興就趕緊回來!還有,我跟你說,你這樣子,晚上絕不能出去,到處都是壞人,專找沒精神的人下手!”

“知道.......”卓靜煩躁又無奈地答。

對這個把35歲女兒當小孩的強勢母親,她實在毫無法子。忘了從哪一天開始,母親變得日益敏感易怒,丈夫怕她,鄰居怕她,前女婿也怕她,對自己的管控更甚——穿什麽衣服,幾點出門跟誰出門,幾點必須回家,讀什麽專業,多大才能談戀愛,找什麽樣的男人,全得由她說了算。

若不是卓靜在給邰家傳宗接代這事上弱了一城,導致這一變故,他們一家的生活該依然如常,還在她對大事小事的全麵掌控和躬身操持中有條不紊地前行。

數日後,拖著疲憊的軀殼,卓靜回到了寧原市的父母家中。

成家秀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她暗暗謝過老天爺,一把接過行李,叫女兒洗手吃飯,臉色自然柔和了許多。

可這柔和並沒有持續太久,卓靜一句話又掀起了她的惱火。

“媽,我想辭職。”卓靜站在廚房門邊,對著正忙活的母親背影說。

“什麽?你昏了頭吧,說什麽胡話?!”母親立時火了,扔掉手裏的抹布,轉頭衝她喊。客廳裏的父親肖雄誌沒吭聲,呆呆地看著她們。

“我,不想回單位見到他,還有同事。”卓靜囁嚅道。

“離婚就不見了?誰規定的?你又沒做虧心事,怕誰?!”母親像是早就備好了似的,立馬反問她。

父親溫和地發話了:“卓靜,想清楚,想清楚再說,別衝動。”

“說什麽說!沒得說!你這歲數,辭職幹什麽去?警察那麽容易當上的嗎?多少年輕人想當都當不了!你給我打起精神好好工作,別瞎胡鬧。”

母親又喋喋不休地教訓了一通,態度始終隻有一個——絕對不能辭職!

肖卓靜不想再爭執下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相比於再見到邰浩海,她更願意放棄自己戶籍警的工作,是因為害怕嗎?是,她怕自己會在單位隨時失態,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坦然麵對這斬斷胳膊般的大傷大痛。目前這十來天的假期,明顯是不夠的哇。

可一個中年女性,辭職後到底能幹什麽,她確實也是沒底,像父親這樣的會計,倒是不怕辭職,反而越老越俏市。

母親說得當然也對,能進入一個有編製的單位,既體麵,又有保障,是很多求職者,特別是女性的理想歸宿了。

她不敢哭泣,木然地望著窗外深如人心的夜色,一邊強忍著悲傷,一邊迷茫地打算著未來。

父母則並排坐在客廳沙發,各自的沉重自是不言而喻,隻能靠電視節目的聲音掩蓋心事。

肖父幾次瞄向妻子,又被她臉上的鐵青嚇了回來。這麽多年,每逢大事,妻子都能掌住舵,可而今已屆中年的女兒離婚歸家,還嚷著要離開體製,無異於雙重炸彈接連砸下,這主意可該怎麽拿?

成家秀的心情更為複雜,女兒不能生育這一點,並沒讓她多難受——不能生就不能生,有啥大不了哦。畢竟生孩子、養孩子、護孩子的苦,她可太明白了!女兒能不受這罪,未必不是好事。可為這個毀掉婚姻也就罷了,要是毀了工作和精神就麻煩了......

在家雖說有吃有喝,母親也稍歇了幾天絮叨,但也沒能起到多少緩解作用,肖卓靜決定回家鄉傍水縣走走——闊別20年了,不知為什麽,年齡越大,回望過去,尋訪故人舊物的念頭就越濃。

當她在早餐桌上告知父母時,遭到了母親的反對:“回傍水幹啥?現在也沒幾個親戚在那,就在家歇透了,好好回去上班。”

“我去看看呂佳,這些年都是她來寧原看我,我現在正好也有時間。另外,我還想去機械廠走走,呂佳說廠子還在,不知道哪天就全拆了。”

“不行!你還要去機械廠?那破廠子有啥好走的,堅決不行啊!”母親的反對更加猛烈。

“媽!我還有沒有點自由?!”卓靜著實忍不住,嗓門高揚起來。

“去走走也好,我理解.....”父親又輕聲說。

“你少說話!老好人誰不會當,就你理解,就你會做人!”母親把“槍口”轉向老伴。

一時全家無言。

良久,母親“鳴鑼收兵”:“老肖,拿上牙刷,咱們也回傍水一趟,住我表妹那,正好要給老祖先們上上墳了。”她以拉上老伴一同前往的方式“讓了步”。

卓靜暗歎了口氣,心裏一萬個不情願,但也沒再說啥。

從省會寧原市到老家傍水縣,過去轉車換船得耗一天,如今不過三小時左右車程,可自從15歲那年隨父親辭掉機械廠的工作遷走,老人們陸續被父母接到身邊養老送終,卓靜卻已近20年未回。

父母偶爾回縣裏走親訪友,也總是以女兒學習忙、工作忙、家庭忙為由,不讓她同去。

這一點,一直是卓靜心底解不開的謎——哪有人把家鄉當洪水猛獸般躲避?特別是他們全家離開傍水的時間點,剛好是一位年輕女鄰居自殺不久,難道跟那姑娘的死有關?嚇成這樣?20年都沒緩過來?她成家秀出了名的“彪悍”,不至於吧?

浮想聯翩中,長途車下了高速,很快進了城。變化真大啊,卓靜都認不出這就是傍水縣了——道路寬闊,高樓四起,商鋪櫛比,哪還有半點小時候印象中的樣子。這變化跟其它城鎮極其相似,令遊子為故土發展進步欣喜的同時,好像也因失去了熟悉和親切而悵然。

到表姨家放下行李,寒暄一陣後,卓靜出門叫了個出租車,屁股剛塞進去,母親竟然也緊趕著擠了進來!這架勢,一個老年保鏢似的,半刻不讓卓靜自在。

機械廠遠在縣城郊外,當年熱鬧忙碌,像個獨占山頭的小莊園,今日雖說還有跡可尋,卻已荒破殘敗,被世人遺忘了。

高大的工廠鐵門已鏽跡斑斑,曾經的醫務所、食堂、小賣部......雜草叢生,廠路邊隻有些老人,或散步聊天或坐石凳上曬著下午的斜陽,偶見幾個在老人視線範圍內玩耍的幼童,幾乎不見中青年。

卓靜心中感慨萬千,這童年的生長之地,真懂我,竟以自身的荒涼頹破來迎合自己此時的心境......

母親跟她並排走著,不時叨叨幾句這有啥好看的,眼睛卻一直警惕地四周張望。

啊,前麵就是“梧桐排”了,這是一排共有五套房的平房,每兩家背後共用一個後院天井。因前後都種了梧桐樹,它被廠裏的職工簡稱“梧桐排”——那時候還沒有幾棟幾單元的門牌號概念,因地製宜陸續修起來的房子就大家約定俗成地叫,好比石階旁那棟叫“梯坎邊”、球場背後那幾溜叫“球場後”一樣,簡潔又明了。遷走前,肖卓靜家曾住在頂頭第一戶。

梧桐樹們竟然都還活著!布滿疙瘩、處處裂紋的樹幹更加粗壯高大,皮質更為厚暗。它們就這樣站著、看著、聽著,默默記下了多少世事滄桑,如果它們能說話,講下的故事得成連載巨著;老平房也還在,且有幾間似乎尚有人居住,隻是門窗暗舊,牆麵斑駁,門口的磚板路也不再光整。路人稀少後,磚縫就是綠草的天下了。

“哎呀,這不是成姐嗎?!”一位老婦人從第二戶打開房門走了出來,衝母親高聲喊道。她為數不多的發絲染成紫紅,配上大花外套格外紮眼,臉頰瘦黃,香粉也蓋不住。

沒等成家秀回答,她繼續喊:“這是小靜?啊呀,時間真是過得太快了,多少年沒見到了,快進來坐坐啊!”她身後竄出來倆孩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卓靜母女,跑開玩去了。

卓靜想起來了,她是鄰居龐二姨,周圍的女人們戲稱她為胖二,其實瘦得臉凹骨削,常年穿得花團錦簇。夏天彩色綿綢一套,就像戲服似地空****搖晃。現在她也該60開外了吧,沒想到打扮還是那麽花哨,更沒想到還住在這。當年她就以幫人看孩子來補貼家用,如今不知看的那倆娃是自家孫輩還是別人家的。

肖母忙笑著回應,卻絲毫沒有要進屋休息的意思。

“聽說小靜做了警察?有出息啊!比我那倆強.....”龐二姨酸溜溜地皮笑肉不笑。

“警察!警察!我家何凡葉是被害死了啊!被害死了!”龐二姨的話被一通由遠而近的喊叫打斷了。隻見一個老頭從不遠處第四棵梧桐樹下踉踉蹌蹌地跑了來,先前誰也沒留意到有個老人坐在那。

“老何!戶籍警,小靜隻是戶籍警,管管戶口啥的,不管別的!”肖母趕忙把女兒攔在身後。

龐二姨上前對老頭大聲說:“老何,這是成姐,肖會計家的,記得不。”

“我家凡葉被害死了!凡葉是被壞人害死了!你們幫我去抓他,去抓他!”佝僂著身子的老頭還在喊,一頭亂發又白又密。

龐二姨和成家秀快步走過去,把老頭半拽半扶地帶進了第四棵梧桐樹正對著的那第四間房,出來時順手關上了門,而他的聲音仍然透出屋子持續追趕她倆。

卓靜皺起眉頭問道:“這是何伯伯吧,怎麽這樣了。”

“別理他,凡葉走了之後就這樣了,經常喊凡葉是被害死的,遇到生人,特別是警察,喊得更凶。”龐二姨說著,繼續邀母女倆進屋。

母親的臉色越發暗沉,應付了幾句,拉著卓靜就走。

突然,老頭那一頭亂發讓肖卓靜想起來,海橋邊那個叫了自己名字卻匆忙走掉的不禮貌的男人,正是何伯伯的兒子何傑!20年後大了好幾碼、添了滄桑的何傑——那遺傳的濃眉密發標誌性地暴露出了他的基因來源。

可他為何遠在千裏之外,任由父親伶仃一人?又為何認出了自己這個少年時的鄰居,卻迅速逃掉?

“何伯伯這情況,怎麽不進醫院治治。”回城的路上,卓靜跟母親說。

“管好自己的事。這世上啥人都有。”母親一臉的“不想管”。

算了,卓靜知道母親對這廠子,對廠裏的人,對這裏的一切都避之不及,好像連嘴巴提一下都會撞邪遇鬼似的,索性不說了,一路無語地回了城。

傍晚,從縣銀行下班的呂佳按約好的時間已等在了餐廳,見到終於擺脫母親前來的發小肖卓靜,她興奮不已:“你可算是回來啦!看看你,還是那麽漂亮,身材也沒變樣!你看我這肚子,都跟又懷上了似的,哈哈。”

這話讓卓靜像被針紮了般難受,可此時見到老友的喜悅已占了上風,便不作多想,親熱地上前輕拍了一下呂佳的肩頭,坐到了凳子上。

卓靜想,她比上次在寧原見麵時確實又圓了一圈,特別是肩背——自己第一次意識到母親初顯老態,就是因為某一天突然發現她的肩背又厚又拱,有些心疼——這就是很多母親無暇顧及自己身材的證據吧。

呂佳大約也發現自己剛才的自嘲會對卓靜造成無心的小傷,馬上開導她:“靜啊,開心點,說真的,如果還能選擇,我肯定不婚不育。你看我現在,哪有多少自己的時間,忙完工作忙孩子,天天吃力不討好,都快成怨婦了。羨慕你輕輕鬆鬆,自由自在。”

無論呂佳說的是掏心話還是安慰語,卓靜都能理解,她也並不是真的在意是不是能擁有孩子,畢竟不經孩子同意就帶他到這世界上來“渡劫”,責任太大了。她在意的是邰浩海的在意,在意的是自己並沒有主觀做錯什麽,就摧毀了他們辛苦建立的一切。

便順著呂佳的話說:“我知道,道理我都懂,隻是,胳膊斷了,真的很痛!我需要些時間......而現在,就想逃離,什麽都不去想。”

“嗯,要不我請幾天假,陪你到周圍的風景區玩玩?”

倆人正說著,呂佳的手機唱起了歌,她拿起一看,連忙按下接聽鍵:“咋?哦,樂樂呀,問問爸爸唄......媽媽跟朋友吃個飯就回,對呀,很快很快,讓爸爸幫你好嗎?嗯嗯,好好,拜拜。”

這語調用詞,一聽就知道呂佳在跟孩子說話。

結束通話後,呂佳馬上抱怨道:“你看,啥都找我,小學作業都輔導不了麽?支著孩子來催。唉,你說,結婚生子有啥好。”

“所以呀,可別請假了,你上你的班,我自己走走,下班你得照顧孩子,伺候老公。為人父母,撇開孩子玩得都不安心。”

“嗯......也是,永遠都不省心,你看你媽媽,一輩子都為你費心費神。”呂佳笑著說。

“哎呀,她是特例,是特例,過於極端了,大家都累。”卓靜也笑了。

“對了,這些年你回過機械廠沒?我家以前住的‘梧桐排’有個何老頭,以前做原料采購的,他女兒何凡葉1999年自殺了,你記得嗎?”卓靜接著問。

“記得啊,我倒是很少再回去,正常人沒事都不愛往那片兒跑了,跟個恐怖片外景地似的。聽說何老頭想女兒都想瘋了,老說女兒是他殺,咋了?”呂佳疑惑地說。

“何凡葉有個弟弟,比咱們大幾歲,叫何傑,從小就濃眉大眼的,我前些天在海橋市的海邊見到他了。奇怪的是,他叫了我的名字就走了,我都沒回過神。他這些年怎麽都沒回來照顧一下他父親?”

“誰知道,我記得他,但是沒打過交道,我們這些留在傍水的機械廠子弟有時也聚聚,從沒聽人提起過他。我記得他初中最後幾個月才來的吧,後來進城來讀高中?好像他姐姐走了後,他爸也不管他,他沒多久也消失了,原來跑去北方了喔。”

倆閨蜜在餐廳聊天的同時,肖母成家秀和老伴也正在表妹家的客房裏說話。

“咋樣?”肖父小心地問。

“我說不讓她回來吧,你不跟著打斷她念頭,還裝好人。老何比前些年更嚴重了,逮著小靜喊,說他家何凡葉是被人害的。但願小靜別去管那些破事,自家的粥都還沒吹涼......”肖母把回廠的情況仔細地講述給丈夫。

“你當年的決定是對的,過幾天咱們就勸小靜趕緊走。”肖父討好地看著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