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肖卓靜掌握了對麵那身影出現的規律,也便定時地找各種理由坐到外屋的門邊,悄悄張望,直至看到燈亮、燒水、洗臉、離開……自己的心才稍稍安穩,回裏間休息。若是哪天同一時段看不到窗戶的燈亮,或者出現的是小馳的父母,她整夜都睡不了覺。

有一次,眼看洗完臉本該轉身的他,卻忽然站住,靜靜地站著,然後望著自己的方向笑了一下才關燈離開,卓靜大吃一驚,這一夜同樣沒有睡著……

一天,因學校有事需早到,卓靜早早出了家門,竟發現周平陸從馬路上剛跑步回來,真真切切地向她露出了微笑。卓靜心底如叢林鵲起,激動不已,當下決定,第二天也要去晨跑。

第二天,天尚未明,她穿上運動服,洗了把臉,輕輕經過父母睡覺的外屋,出了家門,她在冷風中左右抖動,等著對麵窗口亮了燈,又關了燈,再等了一會,周平陸到了跟前。

他什麽都沒說,好像早就約好了,或者早就意料到了似的,笑了一下,兩人就默契地一前一後從廠區的側門跑出去,到了幾乎還沒有車輛經過的大馬路上,變成了並肩而行。

卓靜的心隨腳步蹦蹦亂跳,不時瞟一瞟旁邊,周平陸或許是為了顧及她,跑得也並不快,偶爾扭頭衝她微笑,卓靜的腦海忽然出現了“幸福”兩個字,涼颼颼的空氣似乎都甘飴如蜂蜜。

晨跑,成了卓靜心中最大的秘密,她揣著這樣的秘密學習、生活,再後來,周平陸拉了她的手,一起在那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的馬路上呼吸著油菜花香,伴早起的鳥鳴聲歡笑……可隨著天氣轉暖,太陽出來得也一天比一天早,晨跑被迫停止。那一段日子成為她永遠珍藏的美麗故事……

一天傍晚,他們相約來到電影院背後的石階上聊天,周平陸背靠著欄杆,被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一圈金邊,顯得那麽富有詩意。卓靜坐在他的腳邊,歪著頭用長長的馬尾辮梢摩挲著一片翡翠樣光滑翠綠的樹葉葉脈,靜靜地享受這份美好。

然後,他問:“你喜歡數字還是文字?”

“文字”。卓靜馬上回答。這也是她後來讀文科的原因。

“我喜歡數字,世界就是由數字組成,所有一切都能用數字說明.....隻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學校學習......”

“肯定能的呀,你不是來休息的嗎?緩解高考前的壓力。”卓靜不理解,數字咋就能說明世界的一切?但她感知到了平陸想要回校讀書的心情,也篤信周平陸隻是來姐姐家暫時休息。

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坐到卓靜旁邊,想了一下,扭過頭來用手輕輕地掰過她的臉,卓靜的心砰砰直跳,一動不動,任周平陸的臉越靠越清晰,呼吸越來越近,直至嘴唇柔柔地貼上了她的唇。霎時間,卓靜感到天空在瘋狂地旋轉,而身邊一切如熱水中的蛋白慢慢凝固……

多年以後,隻要回想那個美好的瞬間,她的心髒依然猶如被電流擊中般緊緊收縮。

可這樣的甜蜜心情沒維持兩天,卓靜開始擔憂,15歲的她知道相愛等於親吻,卻搞不懂親吻是否就等於懷孕。

她害怕起來,真的會懷孕嗎?如果懷孕怎麽辦?那時沒有無所不知的互聯網,沒有鋪天蓋地的資訊,更沒有什麽援助熱線。

關於這最為焦灼的一部分,她不敢問同學,包括最好的朋友呂佳,她不能確定同學是不是比自己更懂,也不敢問周平陸,害怕增加他的負擔,更不敢問母親,她能想象得到母親若得知自己和男生來往,將會怎樣如雷暴跳。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終於想到了一個人----何凡葉。

何凡葉似乎已經從痛心疾首的失戀中走出來了,一身飄逸的黃色柔姿紗連衣裙合身地貼在身上,外麵套上白色的針織開衫,腳下踩著一**白的高跟鞋,兩條黛眉彎彎地翹起,臉上再次恢複了昔日光彩。

在她香噴噴的房間裏,聽完卓靜的煩憂,她咯咯咯地笑起來:“傻瓜,怎麽會有娃娃呢?隻是親吻而已,不會的呀!絕對不會!”

卓靜的臉紅得發燙,但總算放下了忐忑的心,別的也不敢再深究。

解答完困擾,何凡葉盯著卓靜,滿眼調皮地問:“是誰呀?”

不知是出於對何凡葉的信任還是感激,或者是她的確需要有人分享她埋藏已久的秘密,再或者是一個事件的必然發展趨勢,卓靜僅僅考慮了一分鍾,便紅著臉說:“小馳的舅舅,就住對麵。”

“哦,小馳,舅舅……”

到目前為止,何凡葉與周平陸還並不認識,可是卓靜還不懂,陌生人之間的相識也許很難,也許,相當容易。

和很多故事一樣,也和佛家對事物的認識一樣,世界萬物都將經曆成、住、壞、空,不再晨跑的周平陸突然不再出現於對麵窗口,也不再去電影院背後的石階,沒有任何解釋地完全消失了。

在那個網絡不興的年月,不出現,就意味著找不到,就意味著見不到了......

傷心難過的肖卓靜,無處可訴,當她再次想要向何凡葉傾訴的時候,才發現隻要她在家,就朋友滿屋,夜夜笙歌,笑聲四溢,小虎隊、薑育恒輪流“出場”,甚至似乎在其中還能隱約聽到周平陸輕柔的聲音。

卓靜這樣的少女,不敢也不能敲門進去查看是否屬實,隻好默默地流了好多天的眼淚。

再後來,失魂丟魄的她,找準個獨自在家的機會把小馳帶到身旁,問他舅舅去哪了,怎麽很久不見他了。

小馳眨眨眼,低著頭想了想,說:“舅舅死了,媽媽哭得好凶。”

“啊!什麽?什麽死了?”肖卓靜忘了眼前這個小孩才隻有五歲。

“舅舅,舅舅死了,媽媽哭得好凶,還罵髒話。”這大概就是一個小孩能表述的全部了。

卓靜不明所以——她不知真假,更不敢問任何人,隻好當那孩子說的都是無知童言,自己默默受住。而隨著這事對自己的影響慢慢消淡的同時,青春的天真似乎也結束了。

偶爾,她的心還是會在夜裏隱隱作痛,痛的是周平陸一言不發的離開,痛的是他與何凡葉的親近。但她很快會安慰自己,何凡葉是拿工資有閑暇的工人,又那麽漂亮出眾,而自己還是連買雙白球鞋都不好意思向父母開口,沒錢、沒時間、沒自由的學生。

和他們相比,自己隻是盛放的花圃中低矮的無力自撐的小苗,他們能看見的風景,自己怎夠得著?可是等到今日人到中年,再回想這一切,發現當年的青工也就20出頭,其實也都還是孩子。

就在卓靜回顧自己那段短暫的少女情愫時,陳江湧已回到了縣公安局。

剛進辦公室,他就大聲問:“老機械廠有個老頭經常喊他女兒是被人殺的,你們聽說過這事沒?”

年輕的同事都搖頭,隻有一個老同誌說道:“那老頭精神不正常。他女兒20來年前自殺身亡,刺激到了,怎麽,現在還公開地亂說了?”

“他家裏沒人了?也沒人管管,任由他這麽叫,社會影響多壞。”陳江湧說著走到同事李壯的旁邊,“那老頭叫何順,把他女兒當年的案宗和家庭檔案調出來給我。”

“好。”小李說幹就幹。這個25歲的小夥子,瘦臉高個,愛打遊戲愛打球,腿勤人實在,隔壁三裏縣人,畢業後就來跟著陳江湧鍛煉,最得陳江湧中意。

翻看著何凡葉的卷宗,陳江湧皺起眉頭喃喃自語:“一句找媽媽就定性了?這麽快......她兄弟,何傑,在哪?”

回到表姨家的肖卓靜,腦中疑惑也在逐漸增加,止不住產生出聯想——當年自己無法證實周平陸是否已死,現在可以去問清楚了吧。特別是看到他姐姐周英對何凡葉死亡的反應,她感覺小馳說的話多半是真的了,而且很可能跟何凡葉關係極大。

那麽,倆人到底是什麽關係,周平陸到底是怎麽死的?誰先誰後?如果真有關聯,那何凡葉的自殺可能真的不是那麽簡單,周姐必是知道或者參與過什麽,得想法子再去問問……

這時,母親敲開了她的房間:“卓靜,咱們明天回了吧,你的假期也沒幾天了。”

“媽,我問您個事,99年,咱家為啥突然搬走?”卓靜沒接她的話,反而鼓足勇氣問出了這個最近她多次想問的問題。

“這能有為啥?誰不想往大城市走?”母親沒好氣地回應。

“我是問為啥剛好那年,剛好何凡葉自殺後沒多久。”

“這……你這是什麽問題……什麽叫剛好......這能有啥關係。”母親吞吞吐吐,接著暴脾氣又快發作了,“我跟你說,別把那破廠子的破事跟咱們家扯上,明天回寧原。”

“你們先回去吧,我留幾天,還有些事得辦。”卓靜想拿出倔勁,爭取一下。

“不行。你是不是在管那個瘋老頭何順的事?你是個文職,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也輪不到你去管啊。”母親真生氣了。

“真不是,我沒管。我隻是留下來跟同學們聚聚。”既然問不出來,卓靜放緩了語氣,在親戚家爭執始終不太好。

鑒於女兒一向不扯謊,肖雄誌和成家秀兩夫婦隻好先回了寧原——不是自己的窩,住著總不那麽方便。

留在傍水的肖卓靜左思右想,終究沒有先去找周姐,她決定先去聽聽“包打聽”龐二姨怎麽說。

再次來到老廠“梧桐排”的卓靜,盡量不帶入過多的個人情感,可看到初秋的梧桐樹蕭瑟發黃,樹葉子像被火烤焦的黃雞爪一樣,五指彎曲,幹巴巴地鋪滿了地麵,貼上了房頂,秋風一過,嘩啦啦地響……跟這排舊房屋渾然一體,很難不讓人由境傷情。

她跟自己說,過去的就都過去吧,我今天回來,隻是想弄清楚周平陸到底有沒有死。

前些天隻被那身花衣服搶了眼球,再次見到仍然瘦若竹竿的龐二姨,卓靜還是頗生感慨,她本來就皺的皮膚今日更加鬆垮,笑起來令人生出些恐怖,隻是那張嘴依舊不停:“呀,小靜啊,還買東西幹嘛呢,爸爸媽媽呢?咋不一起來坐坐,你媽媽可真是的,幾十年都這性子。”

坐進雜亂的屋子,一股煙酒味撲麵而來。龐二姨的丈夫李榮柱也在家,在這初秋的時節,隻穿個背心和大平角短褲,躺沙發上抽煙看電視,眼皮塌得幾乎已跟下眼瞼合為一體,多年前就糊在嘴唇上的邋遢小胡子還在。看見進屋的卓靜,他的眼睛頓時睜大,詭異地上下打量,但也沒說再加件衣服。

卓靜放下手中的水果,努力不表露出心底的反感。

“哎,龐二姨,您還記得小馳嗎?他是不是有個舅舅,20年前來小馳家住過一段時間。”聊了聊彼此近況後,卓靜漫不經心地問道。

“小馳咋不記得,現在見到我還跟我說話呢。他舅舅呀,周英的弟弟嘛,死了,早死了,病死了。周英就這麽一個弟弟,小時候學習好得很,可惜啦。”不得不說,她的記性是真不賴。

卓靜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此時還是湧上一陣感傷,但她繼續裝作與己無關地聽著龐二姨滔滔不絕。

“我跟你說啊,就是被那邊老何女兒何凡葉毀了,我當時看周英弟弟那病也不嚴重,來傍水後天天跟何凡葉那幫二流子混,不是喝酒抽煙就是通宵熬夜,那病能不發?

我跟你說啊,周英氣得要命,把何凡葉罵了個狗血淋頭,是吧,老李,差點揍她了。”

龐二姨的眼皮擠滿嫌棄。她的丈夫李榮柱抬眼看了看老婆,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這麽說,小馳舅舅先死?您看見周姐去找何凡葉?何凡葉就為這想不開?”

“喲小靜,我都差點忘了,你可是警察,這,你是要查案子?”

“不是不是,我真的隻是管戶籍的,不管查案,就隻是閑聊嘛。”

“哦......我是沒看見,周英也是要麵子的人嘛,沒來屋前鬧,是我家老李下夜班,看見周英到何凡葉下班路上堵著她罵,要不是我家老李拉住,說不準要把人打壞。”

“少扯我。”旁邊的李榮柱突然開了口。

“知道知道。我跟你說啊,小靜,何凡葉後來就越來越不對勁,沒幾個月吧,就吞了藥。老何那會兒還沒回來,要不是何傑周末回家,都得爛在家裏咯。對了,何傑看到他姐的遺書了,說寫的要去找媽媽......唉,真是慘。老何回來簡直要瘋了,後來倒真是瘋了。”

“哦......可是,何傑怎麽不照顧何伯伯。”

“那孩子,誰知道呢,他爸顧不上他,他就跑了,書都沒讀完。哦,對,那會兒你們家都搬走了,有一年他回來過一次,呆了沒一天就又跑了,跟我們就跟不認識了似的。啥怪人。”

肖卓靜聽到這,感覺事情應該就是這麽個脈絡了吧,何凡葉是懷著對周平陸的內疚而自殺,那麽老何指的女兒是被人害死的,就是指周英了吧......

她深深地歎了口氣,告辭出門。

“嗨,這不是肖同事嗎?”一個男中音響起。

卓靜抬眼一看,竟是身著製服的陳江湧和另一個男警員,從鋪滿梧桐葉的房前小道走過來。

“陳隊長,你們好。來看老何?”卓靜指了指前方第四間房。

“對,來問問情況。又探老鄰居來了?正準備這兩天請你吃飯,接著上次的聊,我到時叫上呂佳。”陳隊長說話一派大男子主義腔調。

肖卓靜笑著點點頭,目送他倆敲開何家的門進了去,龐二姨也出來神秘地打探,眼珠子轉得溜快。

卓靜並沒有回城,而是決定在這熟悉的童年氣味裏多呆會。她靜靜地走到梧桐樹前,抬頭往對麵望去——緊密的梧桐樹枝杈後,雜草藤爬滿了外牆,一個大大的“拆”字隱隱可見......

那曾在昏暗的暮色或天未明時點亮的燈光早已一去不返了,那份悸動與期待也永遠留在了少女的花期懵懂中。當時以為自己太小,所以煩惱重重,誰知道與長大後的煩憂相比,那點事算得什麽呢?甚至可以說,那時才是最美的時光。

第四間屋內,何順見到身穿製服的兩名警員到來,大為激動,高聲對他倆說女兒被壞人害死了。

“何大叔,您說的壞人,是誰?”陳江湧穩住何順劇烈顫抖的胳臂問。

“壞人,壞人!”老何喊。

“您說說看,您認為是誰,他對何凡葉做了什麽。”同來的李壯也問道。

陳江湧這時再仔細四周看了看屋裏,雜物堆砌,一股老人味中夾雜著藥味,床頭也是一堆藥瓶。

老何低頭搖搖晃晃想了很久,忽然抬頭:“我是壞人,我是壞人!”

兩警員對視了一眼,臉上出現了無奈的神情。

“大叔,您兒子何傑在哪?他多久回來看您一次?”陳江湧又問。

“我是壞人,我是壞人......”何順仍重複這句話。

李壯癟了癟嘴,忍不住伸出手撓撓頭。

“大叔,您聽我說,我們會想辦法幫您找到何傑回來照顧您。您好好養身體,不要激動,我們先走了,有空再來看您。”倆人覺得看這樣子,找不出什麽疑點來,隻好勸慰一番作別。

走出門後,李壯說:“這是純精神有問題了,才60多歲就病成這樣,失去女兒的刺激太大了。”

“嗯,盡量找到何傑。”陳江湧回應。他一掃眼,瞄到隔壁紗門裏龐二姨縮進了腦袋。

倆人走到警車附近,卻看見了不遠處的肖卓靜,明顯是在等他們,陳便招呼道:“肖同事,坐我們的車一起回吧。”

回城的路上,陳把肖卓靜和李壯互作了介紹,又大概講了講老何的情況,也算是跟反映問題的“群眾”一個跟進反饋。

跟龐二姨的閑聊,卓靜沒說。她想,既然何老伯確實是精神不好,何凡葉確實死於慚愧自盡,也就沒必要再牽扯太多別的人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