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中秋節,局裏舉行一年一度的職工氣排球比賽,毛麗所在的出版社也組隊參加了,每個部門都抽派了一名同事參加,一編室抽的是毛麗。氣排球跟常規的排球有所區別,球很輕,是那種塑料的充氣球,不容易傷著人,而且可以男女混打,很適合群體運動。南寧人愛運動是出了名的,在南寧最流行的運動除了籃球就是氣排球了,很多人下班後吃過晚飯就趙找場子練球,每年各個單位還會組織比賽,一遇上賽季,各大體育館的場地就被預訂一空,比賽場麵熱火朝天,堪稱南寧一景。

那陣子每天中午下班後,社裏參加球賽的同事都會集中到一起練球,如果中午湊不齊人,大家會在晚飯後再挑個地方練球,打得熱火朝天筋疲力盡後再回家衝個熱水澡,倒床就睡,一覺到天亮,很舒服。毛麗無疑是所有隊員裏最積極的,一下班就到處吆喝人去練球,不是她真有多喜歡打球,而是她心裏那種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她很害怕自己閑下來,尤其是趙成俊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麵對空****的房子常常整晚失眠,一閉上眼睛就夢見很多難過的場景,醒來卻又什麽都記不起。

那段時間趙成俊很少待在南寧,今天飛香港明天飛北京的,她為方便練球索性回自己的公寓住了,趙成俊偶爾回來她才會過去他那邊。

白賢德譏諷說:"趙先生大概把你這當行宮了吧,也不知道他晚上翻不翻牌子的。"

毛麗絲毫不介意,她知道白賢德不怎麽看好她與趙成俊的戀情,沒當成媒婆她心裏一直氣不順,毛麗非常理解她的失落和懊惱,所以平日白賢德怎麽撩撥她都當作耳邊風,頂多笑嘻嘻地回句,"翻牌子的是我,本宮最近比較寵幸趙生,愛人你要是寂寞了,我今晚也翻你牌子如何?"

白賢德直翻白眼,"毛麗,你真不要臉!"

"你才知道啊。"

趙成俊確實太忙,每周總有幾天要在往返機場的路上奔波,九月底博宇在檳城舉行股東大會,他連續幾日超負荷工作,身體支撐不住,淩晨時暈倒在檳城總部的辦公室,幸虧當時還未到上班時間,除了大廈保安和彼得安以及司機,沒有人看到他被抬出辦公室。彼得安隨即送他去Henson的醫院,到他醒來時已是傍晚,Henson幾乎要惱羞成怒,把他狠狠罵了頓,禁止他再沒日沒夜地工作,"你必須住院觀察幾天,哪兒都不能去,隻能待這裏!"

"不行,我明天還要出席股東大會。"

Henson立即翻臉:"你這個樣子去會死在台上!"

"那也得去啊,我是總裁,如果我不出席,明天股價就會大跌。"

"股價大跌又不是世界末日,你的事業已經這麽成功,還用得著拿命去拚嗎?你要掙這麽多錢幹什麽?"

"Henson,你知道我不是為錢"

"……"Henson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搖頭道,"行吧,你要去就去吧,你以為這事能瞞得住?章世德已經在背後查你了,幾次派人假扮成病人到我這來打聽你的情況,你小心點吧!"

趙成俊不再吭聲,陷入沉思,他將麵孔轉向通透的落地窗外,此處是檳城最幽深靜謐的升旗山,這所私家醫院建在半山腰,可以俯瞰大半個檳城,視線極佳。正下著雨,山頂雲霧蒸騰,氣象萬千,山下的檳威大橋星河璀璨,美倫美奐。凝神靜聽,山間的鳥鳴和簌簌的雨聲似乎近在耳畔,落地窗外的庭院盛開著白茶花,三三兩兩的開在枝頭,皎潔的花朵在雨中深深垂著,仿佛在緬懷著什麽。

良久,他歎口氣:"他一直以為章嘉銘的車禍是我製造的,他想要我死。"

第二天的股東大會很成功,趙成俊隨身帶著藥,總算是掩飾過去,晚上的招待酒會他本不打算出席,可是副總裁羅森告訴他邀請了很多媒體記者,他作為當晚主角如果缺席,很難預料第二天的報紙會被他們寫成什麽樣。

趙成俊隻得咬牙點頭。

回檳城後他還是住在哥靈頓大道的豪宅,在臥室對著鏡子打領結的時候,彼得安敲門進來,跟他說:"剛剛我聽企劃部的人說,泓海前董事長章世德也會出席今晚的酒會,我不知道是誰邀請的,估計是新來的員工不清楚情況,你看這……"

"他出席很正常,應該邀請他,泓海哪怕是日暮西山在檳城仍屬商業巨頭,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們如果不邀請他反而不正常了,到時候那些記者又會大做文章,做事業不能心胸狹隘,要容得下整個世界,包括你的敵人。"

說話間趙成俊已經係好領結,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服,每個細節都一絲不苟,他的氣質是很適合穿西服的,沉穩內斂,又不失瀟灑,雖然這陣子因為勞累又消瘦了許多,可是眉宇間絲毫不減淩厲的氣勢,他轉身打量同樣西裝革履的彼得安:"阿傑,你要多學學,博宇以後要你挑重擔的。"

隻有在私下裏非工作場合的時候他才會叫彼得安的中文名安誌傑,親昵地稱呼他"阿傑,"這個名字在公司裏很少有人知道。

彼得安一副沒底氣的樣子,撓著頭說:"我哪成啊……"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誰天生就會?"趙成俊又對著鏡子整理衣服,冷不丁又問了句,"你下午消失了半天去哪裏了?"

"我,我去有點私事。"

"買禮物給阿莫?"

"……"

趙成俊對著鏡子裏的彼得安笑,"當我傻子呢,今天是阿莫的生日,你一早在車上就給她發短信。"

彼得安尷尬得滿臉通紅。

"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幹嘛偷偷摸摸?喜歡就去追吧,女人是追來的,天上掉林妹妹這樣的事輪不到你。阿莫不錯,大家在一起共事這麽多年都知根知底,你們倆倒是挺般配的。"說著他背著手踱到窗前,樓下的司機已經將車開來候著他了,他看著滿院蓯蓉的綠色說,"人這輩子總要愛過才會懂得生命的意義,我希望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幸福,特別是你。這棟宅子我已經轉到了你的名下,留著你將來娶太太用,我以後回檳城的機會會很少,空著也是空著,不如送給你做結婚禮物,這麽多年你跟著我吃了很多苦,一棟房子實在算不上什麽,至於你娶不娶得到阿莫,就看你的造化了,阿傑。"

彼得安瞪大眼睛,"Brant,這,這……我不能要。"

"已經給你了,你就收下吧。"

晚上的酒會設在檳城香格裏拉酒店,檳城商界大腕雲集,趙成俊竟然還看到了鮮少在公開場合露麵的蘇燮爾的哥哥蘇堯清,身邊相伴的清秀佳人很麵生,並不是過去那位令他神魂顛倒差點把整個維拉潘給賣了的蘇珊,趙成俊裝作不知情,舉杯跟他寒暄:"堯清,別來無恙啊。"蘇堯清含笑道:"我當然無恙,倒是你啊,Brant,要見你一麵還真是難,否則我今晚不會來。"

"是啊,要在這種場合見到蘇大公子也不容易,這位是……"

蘇堯清介紹:"我女友景弦。"

"哦,景小姐,幸會幸會。"趙成俊很有風度地點頭致意。

"趙先生,久仰。"那女孩子很乖巧,舉止得體,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麵的,見他們很熟的樣子,為避開他們的談話適時地抽身去洗手間。趙成俊馬上擠兌書堯清:"這麽快就移情別戀了?"蘇堯清見女友不在場,大方交底:"不是我移情別戀,而是人家根本就不戀我,蘇珊跟我說,她從來就沒愛過我,跟我在一起是你的安排。"

趙成俊大笑:"你瞎說!"

"不信你哪天問她,她愛的是你。"

"越說越扯,我不過是作個媒人而已,你們不能在一起隻能說沒那個緣分嘍。"趙成俊也不藏著掖著,"當然我是利用了蘇珊,誰讓你英雄難過美人關呢?"

他說的是那次蘇堯清替博宇擔保銀行20億貸款的事。

蘇堯清大方地說:"我沒怪過你,不管怎麽樣終究還是跟她相處了一場,度過了一段很難忘的時光,我還是要謝謝你的。"

"謝我?我利用蘇珊可是在拆你們維拉潘的後台呢。"

"這又何妨?你也知道的,我在維拉潘可有可無,不做出點什麽還真當我不存在,說實話,你沒能收拾得了他真讓人遺憾。"

"他"指的就是蘇燮爾,兄弟倆的積怨已深,看來不和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兩人說著說著又扯到了趙成俊的女友毛麗身上,蘇堯清調侃他:"你這次不回再變回「它」了吧?"

趙成俊聳聳肩:"誰知道呢?"

蘇堯清正要再取笑他幾句,卻又指了指他的背後:"瞧,你的親戚來了。"

趙成俊回頭一看,是章世德。

有多久沒見他了?快兩年了吧,他老了許多,頭發全白了,背也有些佝,一進場就跟老熟人打招呼,可惜得到的回應並不甚熱烈。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現實,今時今日的章世德已不是過去那個殺伐決斷呼風喚雨的章世德,泓海也不是過去的泓海,他被蘇燮爾趕下台後在泓海隻掛了名譽董事長,手中並無實權,他上不上班也沒有人在乎,據說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海邊的度假別墅釣魚,加上唯一的兒子章嘉銘出事成了廢人,徹底斷了後路,過去巴結他的人此番再見,笑容裏已難掩那份疏離。

趙成俊盯著那張麵孔,本來很好的心情頓時變得陰鬱,這個人到底是老了,連眼神都變得渾濁,走路也不似過去那麽穩健,他也一眼看到了趙成俊,微怔了下,隨即展露笑顏,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立即有記者將鏡頭對著他們,趙成俊也是場麵上的人,不會在這個時候失了風度,回報以微笑,以示歡迎。

冤家路窄,相見這麽和諧也算是難得了。

兩人友好地握手,繼而碰杯,談笑風生的樣子絲毫看不出仇深似海,但兩人的恩怨在檳城商圈無人不知,在場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地投向他們,連正在邊上跟檳城市長高談闊論的蘇燮爾也扭望向這邊,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大家形成了個半包圈將他們圍著,問長問短,趙成俊始終保持微笑,將他的好風度發揮到了極致。

有記者問:"章董,請問您對博宇今日的股東大會有什麽要說的嗎?"

章世德笑聲朗朗:"我很高興啊,博宇能有今天的成就實屬不易,趙總裁年輕有為,檳城商界的未來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我這把老骨頭退位也算是心滿意足了。"

"可是博宇現在已經將事業的重心轉向中國大陸,聽說還要將總部遷往中國,檳城這邊隻作為子公司,您對此怎麽看?"

"遷到哪裏不都一樣嘛,檳城永遠有博宇的一席之地,對此我毫不擔心,這就好比孩子長大了終究要遠走高飛,可不管走到哪裏都是父母的孩子,我們還是一家人,雖然阿俊不姓章,可他終究是我們章家的人。"

"……"

如果可以,如果能夠,趙成俊真想把手中的酒潑向這個老畜牲,跟他是一家人?他什麽時候跟他是一家人?!

但他必須克製,已經堅持了這麽久,稍有失控就功虧一簣,他決不會讓老東西的陰謀得逞,也不會讓不遠處幸災樂禍的蘇燮爾看他的笑話,可是到底身體不適,他背心冷汗涔涔,頭暈目眩,眼前的人和燈也開始晃動起來。

這時候章世德又靠近他兩步,一邊不露聲色地與旁人舉杯,一邊湊到他耳根像是跟他悄悄話的樣子,低聲道:"你要是撐不下去了我們到後花園去說話,那裏空氣好。"

不容他反應,老東西繼而大聲跟圍著的人說:"我跟我賢侄要到後花園去說點私事,各位盡興,先失陪了。"說著拉起趙成俊就走。人群自動為他們讓開條道,有人起哄:"章董,有什麽事非要到後麵去說?"

章世德鎮定自若:"當然是娶媳婦的事嘛。"

"哈哈哈……"眾人笑成一片。

薑還是老的辣!

趙成俊知道,章世德肯定查到了什麽,否則不會這麽"體貼"地為他救場,這樣也好,他索性也不藏著了,在後花園當著他的麵吃藥。章世德在邊上冷冷地看著他,臉上再也沒有了先前的熱絡,哼道:"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是啊,做多了壞事的人終究沒有好報,你,我,都一樣。"趙成俊服下藥,等著藥效慢慢發揮作用,他坐在花園的藤椅上,仰著頭看著章世德,"你應該很滿意了吧?"

章世德一聲長歎:"我們章家真的是作孽太深,造了報應,嘉銘是報應,你也是……"

"你少把我跟你們章家扯在一起,我吃了你們的飯也不至於改掉姓!"

"可你對嘉銘下這麽狠的手,我不會原諒你。"

"你對我母親做過什麽,我也不會原諒你!"

"這是你的誤會,你一直對我有誤會,我不怪你,但你竟然將我唯一的兒子弄成廢人,你不知錯還倒打一耙,你究竟還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回頭?就算我們章家欠你的,你衝我來好了,何苦害跟你同輩的嘉銘?"

"說了這事不是我幹的,你還要我講多少次?章嘉銘作惡多端,想收拾他的人多了去了,還輪不到我出手,我趙成俊做過的事一定會承認,沒做過你賴也賴不到我頭上!"趙成俊臉色鐵青,霍地站起來,"這事我不想再談,失陪了!"

章世德不甘心:"你母親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子,你對得起她嗎?"

"你沒資格提我母親!"趙成俊扭頭瞪視著他,目光森冷,"章世德,你知道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是什麽嗎?就是當年為什麽沒有把那把刀子捅向你的胸口,哪怕為此償命,也好過受這麽多年的折磨。"

"阿俊,你對我有誤會,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解釋嗎?"

"解釋?我父親怎麽死的,你對我母親又做過什麽,這還需要解釋嗎?章世德,除非你到我母親墳前以死謝罪,否則我跟你沒完!"

可是章世德竟然說:"我何罪之有?對你父親我多少還有歉疚,對你母親我問心無愧!隻有她欠我的,我不欠她!"

趙成俊隻覺腦門上的血管突突地在跳,他發誓如果這個老東西再多說一個字,他一定會將他撕成碎片剁成肉泥,然後將他踩進泥土讓他腐爛生蛆,永世不得超生!但他終於還是沉住了氣,"章世德,你真是死不足惜。別以為這世上沒有報應,也別以為老天真的瞎了眼,章嘉銘隻是個開始,你要遭的報應還在後麵!"

"你,你……"

"你就等著斷子絕孫吧!"

酒會沒有結束趙成俊便抽身回到住處,一進門就看見Henson歪在客廳的沙發上昏昏欲睡,茶幾上放著藥箱。見他回來,Henson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說:"我猜你肯定不會去我那裏,我就索性過來了,要是你今晚死掉,實在有損我的聲譽。"

趙成俊感動不已:"Henson,你讓我何以為報?"

"難不成你還準備以身相許?"

"那不行,我已經許給我女朋友了。"

"所以我對你失望透頂!"Henson佯裝板起臉,"明知自己的身體狀況還這麽不知死活,你還愣著幹什麽,趕緊過來量血壓,你看你那張臉,白得跟死人似的!"

這世上敢這麽大聲跟他說話的也就隻有Henson了,趙成俊乖乖地脫了外套挽起袖子,歪倒在沙發上。他實在太疲倦,很快昏昏睡去,Henson什麽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直到被電話吵醒才從沙發上坐起,彼得安也在他對麵的沙發上睡著了,兩人狼狽不堪地四顧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處,最後在趙成俊的外套口袋裏找到了,毛麗打來的,問他什麽時候回南寧。

"過幾天就回去,怎麽,這麽快就想我了?"趙成俊揉著太陽穴強打精神,不明白這麽晚了這丫頭怎麽還不睡。

"我睡不著,阿俊,你講故事給我聽。"

"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聽什麽故事,早點睡。"

"可是我想跟你說話,我一個人好無聊,今天都跟TOM說了一宿的話了。"她說的是iPad上的那隻貓。

"那……那你說吧。"趙成俊隻得由她去,她說了些什麽他大多沒印象,隻記得好像是她參加了一個什麽比賽,希望他能趕回去給她加油,他夢遊似的答應了,然後繼續聽她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講啊講,一直講到他的手機快沒電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掛掉。

趙成俊放下發燙的手機如釋重負,抬頭卻瞥見彼得安在邊上充滿同情地看著他,嘖嘖直搖頭。他沒好氣地板起臉:"看見了吧,情聖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毛麗說的是氣排球比賽,時間安排在周四上午。地點設在三中的體育館內,可謂座無虛席,比賽一開場就打得很激烈,毛麗和隊友衝鋒陷陣,表現得異常活躍。因為是男女混打,容若誠也參加了,一身藍色運動裝,跟平日裏的保守形象相比判若兩人,不僅年輕很多,起跳和奔跑間還顯出那麽點卓爾不凡的風姿,他一出場就讓社裏的姑娘們驚歎,唐可心說:"哇噻,我們容總編好帥啊。"

叢蓉瞪大眼睛,"你確定那是容總編?"

"可不是,我的娘呃,帥到姥姥家了。"杜鵑推推眼鏡,"平常沒覺得老容這麽玉樹臨風啊,這還是咱們的容總編不?"

"嘖嘖嘖,活力四射,**飛揚,愛情的力量太偉大了!"叢蓉神神叨叨,突然發現新大陸似的,指著球場上說,"你們看,我們的容總編眼裏好像沒有球,隻有毛麗耶。"

咳咳咳,白賢德輕咳兩聲,瞥了眼叢蓉,警告她閉嘴。叢蓉反應過來,吐了吐舌頭,掩著嘴笑得東倒西歪……事實上,大家都看出來了,但都沒吭聲,就叢蓉的嘴巴快。其實球賽一開場,白賢德就發現老容同誌好像關心的不是球在哪裏,而是毛麗在哪裏,他的目光就追隨著她到哪裏,生怕她跌倒受傷,毛麗稍微晃動下步子,他就第一個衝到她的旁邊,儼然成了守護神……

話說毛麗和老容同誌的緋聞如今可是社裏的頭號八卦,雖然毛麗已"另結新歡"公開了與趙成俊的戀情,但緋聞這東西既然傳出來了,就跟空氣中的塵埃一樣,是沒辦法撲滅幹淨的的,機關單位本來就工作忙碌而單調,大家閑時嚼嚼八卦緋聞是很好的調劑,所以無論兩位當事人如何聲明如何製止,緋聞不但沒有銷聲匿跡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平日開會或者飯局上,哪怕是電梯裏,隻要毛麗和容若誠兩人中有一位在場,總有人拿他們的事開刷,如果兩人碰巧同時都在,那就不客氣了,兩人絕對是被圍攻的主角。

毛麗對此已經麻木或者是習以為常,大家怎麽開刷她都穩如泰山,也懶得去解釋,因為她深知男女之間的事隻會越描越黑,索性打哈哈,反而更容易蒙混過關;可憐的是老容同誌生性靦腆,本就不多話,每次被"點名"就滿臉通紅尷尬不已,又礙於非工作場合板不起臉,那樣子真是十分地不自在,他已經盡其所能避嫌了,無柰緋聞纏身的他越是避嫌越被人理解成"欲蓋彌彰",索性後來他學乖了點,別人說什麽他隻裝聾作啞不接茬,這樣場麵上才不至於那麽尷尬。

這會兒,白賢德瞅著老容不離毛麗左右,心裏一個勁地歎氣,愛情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嗎?老容的心思也就白賢德一人知道,毛麗這丫頭,或許知道,或許是裝糊塗吧。

"哎呀!"唐可心突然叫出聲。眾人望過去,原來是毛麗在撲救一個出界球的時候跌倒在地,像隻螃蟹似的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看樣子跌得不輕。白賢德站起來,踮著腳往球場上看,隻見容若誠已經箭一樣衝過去,扶起摔得呲牙咧嘴的毛麗……

她鬆了口氣,有老容在,多大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了。旁邊的叢蓉和唐可心都站起來了,白賢德一聲令下:"都坐下,看球!"

還好隻是蹭破了點皮,不是太要緊,毛麗堅決不肯上醫院。比賽結束後大家都回了社裏,毛麗一瘸一拐的被扶進編輯部的辦公室,大家圍著查看傷勢。容若誠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球場上他表現得太明顯了,他沒有去編輯部湊熱鬧,回了自己辦公室,但還是給白賢德打了電話,要她送毛麗去醫院。毛麗死活不肯去醫院,跟白賢德雙手作揖:"大姐,我請假可以不?在家一樣可以養傷。"白賢德戲謔道:"可是可以,就怕我們容總編心疼得內傷。"

辦公室笑嘻嘻的鬧成一片。叢蓉最搞怪,搭住毛麗的肩膀,作深情表白狀:"毛毛,噢,我的心肝,傷在你的身上,疼在我的心上,你不去醫院,我背你去吧。"

"死丫頭,找抽是吧!"毛麗抬腳就朝她踹過去。

叢蓉笑著跳開了。

白賢德見她還能用腳踹入,估計問題不大,也就隨她去了。"回家休息也行,正好可以安心看稿子,免得你上躥下跳耽誤工作。"說著將兩部急著下印廠的稿子堆到毛麗的手上,"你把這些稿子看完,估計傷也好了吧。"

毛麗眼睛都直了,慘叫:"賢德--"

"叫我白主任。"

因為腿受傷行動不便,周末兩天毛麗都宅家裏了。當然她沒那麽敬業地去看稿,總是看會稿就要玩上好一會兒,她先是到小區旁邊的音像店買了很多碟,又去超市采購了大量零食,回家窩沙發裏,邊哢嚓著薯片邊看碟,一個下午就混過去了;碟看完了就上網偷菜,這玩意跟IPad一樣真是能上癮,毛麗現在是偷菜專業戶了,經常三更半夜爬起來去牧場偷東西,偷完後爬**繼續睡,當然這是在趙成俊出門的時候,若和趙成俊在一起,她不敢半夜爬起來去偷,怕被他說。

但因為太惦記"地裏的東西",毛麗做夢說夢話都離不開"偷",趙成俊發覺後問她,"你晚上嘀嘀咕咕在說什麽,什麽熟了,什麽偷的……"

毛麗臉紅不已,隻好解釋是在玩遊戲。

"莫名其妙!"趙成俊隻此一句,他太忙,沒功夫管她玩什麽。

這幾天毛麗種的竹子總是被人偷光,眼看著熊貓寶寶就要挨餓,她就去好友地裏偷竹子去了,正偷著,白賢德打電話過來,問她在幹嘛,她隨口就答"在偷菜","偷菜?"白賢德顯然沒聽明白。

毛麗反應過來,忙說:"哦,我在看稿子呢,正琢磨著晚上吃什麽菜。"

說這話時她麵不改色心不跳,嘴裏還在哢嚓著薯片。

"你會做飯?得了吧,你能把一壺水燒開就不錯了。"還是白賢德最了解毛麗,毫不客氣地戳穿她的謊言,"說吧,你晚上怎麽填飽肚子,要不要上我這來吃?"

"我腿沒好,不方便開車。"

"你就不能打車?"

"虧你說得出口,我一個女孩子晚上外出,萬一碰上壞人怎麽辦?"毛麗包著滿嘴的薯片,依然口齒清晰,"我長這麽好看,很容易讓人產生邪念的。"

"你臉皮越來越厚了啊,毛麗。"

"臉皮不厚能蹭得到稿子嗎?噯,賢德,你怎麽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問我的晚飯,良心發現,還是圖謀不軌?"

"我是怕你餓死!萬一你餓死了,老容會心碎的。"

"打住打住,你就說重點吧,甭給我拐彎抹角的,我聽著急。"毛麗顯然也是最了解白賢德的,拐彎抹角這樣的活兒技術性太高,一向直腸子的白賢德不擅長。

白賢德馬上換了種語氣,在電話那邊嗬嗬地笑:"是這樣,我買了隻烏雞準備燉湯,你晚上過來吧,老容也過來,郝健一親自下廚。"

"得了吧,哪天不是郝健一下廚啊?"毛麗也毫不客氣地戳穿白賢德,在電話這邊打馬虎,"不過呢,我還真去不了,晚上我有點事。"

"有事飯總得吃吧,薯片能填飽肚子?"

"我叫外賣。"

"毛麗……"

"哎呀,糟了糟了,我的葡萄熟了,要被人偷光了,賢德我先掛了啊,回頭再聊回頭再聊。"毛麗哢的一下就掐斷了電話。

周四的球賽讓毛麗尷尬至極。

因為當時腿疼得厲害,她沒辦法走路,容若誠竟然徑直將她抱出了球場,惹得現場一片尖叫,叢蓉和唐可心在看台上激動得簡直要暈過去。

事後容若誠給毛麗發過短信,解釋說當時心裏太著急,一急就腦子發昏,什麽都顧不上了,他對自己的冒失表示道歉。毛麗沒回,心裏確實不爽,這幾天她沉溺於網遊其實也是不太高興的緣故,跟白賢德嘀嘀咕咕,意思是怪容若誠不注意影響,害她丟臉。

容若誠估計是察覺毛麗生氣了,就想通過白賢德來圓場,白賢德這才電話過來要毛麗過去吃飯什麽的,容若誠不知道,他越這樣越讓毛麗難堪,根本不想見他。

可是,晚上容若誠到底還是登門拜訪了,說是路過,順便買了點食物過來,如果毛麗沒吃晚飯他就給做點吃的。趙成俊不在的時候,毛麗的生活很沒有規律,饑一頓飽一頓,所以這兩天她的QQ簽名就改成了"姐這兩天閑,有請吃飯的抓緊時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容若誠估計是看到了毛麗的簽名,知道她男朋友這幾天又出門了,她吃飯肯定又沒了著落,於是上門給毛麗做吃的,這讓毛麗受寵若驚。

"算是賠禮道歉好不好?"容若誠提著那一袋食材可憐兮兮地站在玄關,毛麗過意不去了,隻好指了指廚房,"你自己去弄吧。"說完又窩沙發上看碟去了。

容若誠得到指令,忙屁顛屁顛地進廚房給毛麗做吃的。這次做的是南寧有名的小吃老友粉,又辣又鮮,毛麗吃出滿頭的汗,吃光了一大碗,連辣湯都喝個精光,看在填飽了肚子的份上,她接受了容若誠的道歉。

兩人搶著收拾碗筷,最後還是容若誠搶了先,"要不要給你洗個蘋果?晚上吃蘋果有助睡眠的。"收拾完碗筷,容若誠在廚房裏問她。

"不了,我已經很飽了。"毛麗摸著肚子,覺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容若誠這才走出來,瞅著茶幾上攤得到處都是的零食歎氣:"你看你,一沒人照顧你,你就不好好吃飯,這些沒營養的東西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我就猜你沒吃晚飯,你這個樣子早晚餓死。"

那說話的強調跟毛麗她媽如出一轍,毛麗嗯嗯啊啊的,眼睛還盯著電視機。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起來。"我……我去下洗手間,容總編您可以看會電視。"毛麗為掩飾尷尬逃去洗手間,她躲在裏麵給白賢德打電話,"我說愛人,老容沒被你怎麽著吧,你把他拾掇到這來,讓我男朋友看到,還讓我活不活了?"

白賢德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趙先生這兩天不是出門了麽?"

"要不得要不得,你明知道我跟老容沒有可能還在背後教唆他,這樣豈不是害了他?"

"誰教唆他了?晚上他過來吃飯,我隻是跟他談了下,我說愛情這東西是需要爭取的,每個人都有愛與被愛的權利,老容當時也沒說什麽呀。他上你那去可是他自個去的啊,跟我沒關係,這麽說來老容想通了?他也想要為自己爭取?"

"白賢德!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說了跟我沒關係,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我掛了。"

"喂喂,我還沒說完呢,你掛什麽掛!"毛麗又氣又急,她撓著雞窩似的亂發在洗手間裏轉圈,容若誠素來嚴謹小心,他不會無緣無故上門來,又是道歉又是做吃的,要不是白賢德在背後點撥他不會突然變得這麽積極主動。

從洗手間出來,毛麗又差點跳起來,容若誠正在給她收拾茶幾和沙發!估計是他瞧著滿地狼藉,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動手幫她收拾,毛麗忙過去阻攔,很不好意思,"容總編,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來。"

"沒事,既然是賠禮道歉就應該誠意些嘛。"容若誠笑著將吃剩的零食封好,將包裝袋收起來扔垃圾桶,將丟得到處都是的雜誌放整齊,特別是白賢德要毛麗看的稿子,堆了半邊沙發,頁碼都搞亂了,容若誠又一張張地幫毛麗對好,完了還裏裏外外地拖了遍地。

毛麗無計可施地看著他忙活,想死的心都有了。

待到收拾完,屋子裏變得幹淨整齊多了,容若誠識趣地告辭,毛麗禮貌地送他下樓。容若誠要她別送了,"你的腿上有傷,待會怎麽上來?"

毛麗跟著他走到街邊上,實話實說:"其實沒那麽嚴重,就蹭破了點皮,又沒瘸。"她思忖著,知道有些話不說也得說了,不然這以後就更難相處,她不想事情越搞越複雜,"容總編,您以後別這樣了,我是說……"

容若誠本來準備上車了,聽到這話又轉過身,凝神看著她,"毛麗,我做什麽都是心甘情願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沒有太多的幻想,隻是在你需要照顧的時候幫幫你而已,你不要想多了,也不要聽別人亂說。"

"可是……"

"沒有可是,我們就是很簡單的同事關係,如果能在此之外能成為你的朋友,就像你跟白賢德一樣,生活中給予你幫助和照顧,這將是我莫大的容幸,真的。"

容若誠目光誠懇,橘色的路燈自他頭頂罩下來,讓他周身煥發出一種融融的暖意,說得話也是格外的窩心,"你不要因此有負擔,我們共事這麽久你應該多少了解我,我這人一向務實,不切實際的事情從來不去過多幻想,凡事但求無愧於心。當然我不否認對你的好感與喜愛,這應該很正常,因為你本來就這麽招人喜愛,如果一定要說我對你有什麽想法,我隻是想跟你做朋友,我是個寂寞的人,工作之餘大家都不太肯跟我親近,想來我不是很招人喜歡,唯獨你……還有賢德會在工作之餘跟我說笑,所以本能地讓我有靠近你的念頭,你真的不要想多了,毛麗。"

"……"

一直到目送容若誠的車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街頭,毛麗還在發愣,她有這麽招人喜愛?容若誠這麽費盡心思地跟她解釋,真的隻是想跟她做朋友?唉,也許大家都寂寞吧,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很寂寞,她的生活看上去熱鬧喧囂,其實夜深人靜時的那種冷清和孤獨卻很少有人知曉,就是趙成俊在身邊的時候,她也是寂寞的,因為趙成俊很少對她坦露心跡,相處這麽久,他仍然是個迷,毛麗隻覺無力。她在街頭站了會,正準備轉身進小區,忽然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馬路對麵一片隱蔽的樹影下,盡管是深夜,但那樣的車子無論擺在哪裏都是光芒四射的,她頓覺心跳加速,他不是回檳城籌備什麽股東大會麽,怎麽就回來了?

趙成俊緩緩將車開了過來。

但他並沒有下車的意思,緩緩放下車窗,露出一張冷冰冰的臉,"毛麗,你可以不愛我,但我不希望你背叛我。"

趙成俊與毛麗陷入前所未有的冷戰,一連半個月,趙成俊沒有打過電話給毛麗,毛麗打過去,要麽被掐斷,要麽無人接聽。

難道僅僅是因為容若誠深夜拜訪毛麗被他看到?

事情當然不會這麽簡單。

毛麗大約想不到,球賽那天趙成俊也去了現場,那陣子毛麗沒有住在他的公寓,說是社裏有氣排球比賽為方便練球就搬回她自己的住處,兩人在煲電話粥的時候毛麗將比賽的時間和地點都告訴了他,順口說如果他有空就去幫她加油,毛麗想他很忙大概不會有時間去看這種比賽,所以也就沒指望他會去,但是趙成俊偏偏去了……

他那天結束在檳城的工作後連夜飛回來,沒有事先打電話就跑去體育館看他們的比賽,想給毛麗一個驚喜,喜談不上,但的確是夠"驚"的。

趙成俊形容不出來那是種什麽感覺,毛麗倒在地上時他本想衝過去,結果有人比他更快,容若誠搶先抱起毛麗離開。現場人很多,誰也沒有注意到站在角落裏的他,臉色有多難看。之後數日他沒有聯絡毛麗,毛麗也沒有給他打電話,她以為他還滯留在檳城。

毛麗的確是夠馬虎的,兩人數日沒有聯絡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他們之間已經出了問題,也不怪她,平常兩個人忙起來,三兩天不聯絡也是常有的事,毛麗似乎對這段感情太過有把握,以為趙成俊不過是吃點小醋,別扭兩天,她回頭再哄哄他就沒事了,因為在她的印象裏,趙成俊不像這麽小氣的人,他這人對什麽都淡定自若,怎麽可能為這麽點小事耿耿於懷?

然而,毛麗忽略了,戀愛中的男女無論多大度都會變得斤斤計較,趙成俊看似淡定從容,在感情上卻是非常敏感的,甚至敏感得有點神經質。

他當然不會相信毛麗是那種隨便的女孩子,但眾目睽睽之下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的男人抱著離場,他心裏肯定不好受,這完全是一種雄性的本能,他就是覺得這個叫容若誠的男人對毛麗想法不單純。偏偏那天晚上,他又親眼看見容若誠從毛麗的公寓樓裏走出來,兩人未必有多親密,但容若誠回頭看著毛麗時的那種曖昧不清的神態仍然深深刺痛了趙成俊,這一次他是真的被激怒了。但趙成俊這人有個特點,他最動怒的時候往往是默不作聲,一句話也不說,卻叫人害怕,所以之後他頂多不接毛麗的電話,並沒有質問她或是與她爭吵,他不理她了,就表示他對她的耐心已經到了頂點。

毛麗非常不安,趙成俊半個月都不接她的電話,終於讓她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也有些生氣了,這個人真是太奇怪,如果有什麽誤解起碼聽她解釋吧,可是他根本不給她這樣的機會。她既生氣又有些不甘心,如果兩人真的是因為別的原因處不下去了,她心裏還好受點,偏偏是他誤解她,讓她無端背上這樣的黑鍋,但是隨後毛麗就意識到,事情遠沒有她想的這麽簡單。

還是跟球賽有關,比賽結束後出版社官網論壇發布了一個專題,圖文並茂,簡要介紹此次比賽的情況,其中有張圖片恰恰是毛麗受傷後容若誠抱起她的情景,顯然是搶拍的,卻意外地清晰,燈光和角度都像是精心布置好的。這張照片一發布,立即在QQ群裏炸開了鍋,編輯部的人一個個興奮得像打了雞血,上班時間公然八卦,白賢德居然也睜隻眼閉隻眼。毛麗那幾天在家休息沒有開QQ工作群,她看到這張照片時正跟趙成俊僵持著,初瞟了眼她隻覺很難堪,細看時驚出一身冷汗,因為照片是在球賽現場搶拍的,除了容若誠抱著她的近景,還有不遠處略為虛化的觀眾席,有個熟悉的麵孔赫然映入眼簾,穿著黑色的襯衣,白色的休閑褲,冷冰冰地注視著她與容若誠。絕對不會認錯,就是他!因為趙成俊這樣的人太獨特了,氣質卓然,站人群裏很難讓人忽略他,從照片的角度看他應該就在她不遠處,而她竟然沒有看到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毛麗當時在辦公室,她狠狠捶著鍵盤,大叫"混蛋!",然後氣衝衝地跑出辦公室,剛好跟白賢德撞了個滿懷,"喂,你去哪裏啊?"

毛麗根本不理她,哭著直奔電梯。

"她這是怎麽了,又是誰招惹她了?"白賢德被弄得莫名其妙。

唐可心指了指毛麗的電腦,顯示器上赫然是那張被傳得沸沸揚揚的"英雄救美"的照片。白賢德一下就明白過來了,咕嚕道,"也沒什麽吧,一張照片而已……"

但毛麗知道,這絕對不單單是一張照片的問題,因為她忽然想起之前趙成俊有問過她容若誠這個人,那是在從欽州回南寧的路上,也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想起來要問的,可能是在微博上看到過她提起跟老容的緋聞,毛麗解釋說老容是她的領導,一直很關照她,他們的緋聞不是真的雲雲。趙成俊當時也沒說什麽,漫不經心的樣子,毛麗也沒有把這事放心上,但現在她意識到這事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趙成俊顯然對容若誠很早就留了心,隻是他這人一向不顯山露水,外人很難察覺他的內心,以他的個性,斷不會容許眾目睽睽之下女朋友被別的男人抱起這樣的事,而且偏偏是被老容抱走!

糟糕就糟糕在他從檳城回來了毛麗竟然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目睹容若誠從她的公寓樓裏出來無疑讓這陰差陽錯的混亂局麵雪上加霜。"毛麗,你可以不愛我,但我不希望你背叛我"這樣的話顯然不是他隨口說的氣話,毛麗真是恨死自己,事情這麽嚴重了她還以為兩人隻是鬧鬧小脾氣!

從出版社衝出來後,毛麗在街頭發了會愣,決定親自去找趙成俊解釋清楚,既然錯在自己就應該去說明白,她是個急性子,一刻都等不得了。

毛麗與趙成俊同居已有段時間,她當然有他公寓的鑰匙,但她沒有貿然進去,隻在門口等他,她覺得這樣比較妥當,否則會顯得自己太沒教養。

也沒有等太久,一個小時不到趙成俊就回來了。除了剛見她時兩秒種的詫異,他臉上又是那種冷冰冰的樣子,"你來幹什麽?"

"阿俊,我……"

"回去吧,我不想見你。"趙成俊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他的臉色很差,似乎又在生著病,才說一句就咳嗽起來,衝她不耐地擺手,"走吧,我要休息了。"

毛麗急了,"阿俊,如果你對我有什麽意見你可以明說。"

"咳咳咳……"趙成俊劇烈地咳嗽,本來掏出鑰匙要開門的,這會兒隻得扶著門檻喘氣,聲音嘶啞,非常虛弱,"毛麗,我對你沒意見,真的。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實在給不了你想要的,你另有選擇我不怪你,隻是拜托你先跟我打個招呼,我縱然沒有能力愛下去,也不想戴綠帽子,你可以賤,我不會這麽賤。"

毛麗駭然瞪大眼睛:"你,你怎麽可以這麽說我,我怎麽了我?不過是總編見我受傷上門看了我下,什麽事都沒有啊,你怎麽可以說出這麽難聽的話……"

趙成俊不理她,自顧開了門進去,毛麗用手擋住門,眼淚刷的一下就出來了,"阿俊,如果你真的想結束我不會強求你,當初是我主動要求複合,活該我自取其辱,你不喜歡我了討厭我了你都可以說,但你不能讓我背這樣的黑鍋,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我是清白的!"

"沒你想的這麽複雜,我隻是累了,想一個人靜下。"大約是毛麗的眼淚起了點作用,趙成俊的態度有所緩和,"回去吧,我感染肺炎了,不想傳染你,這段時間我們都好好冷靜下。有些事情我也確實需要好好想想,坦白說我給不了你將來,如果我這麽拖著你未免太自私,等我想明白了,我會給你個答複的,再見。"

說著就關上了門。

毛麗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門口,裝飾奢華的大理石牆麵光亮如鏡,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仿佛又有了當年被章見飛拋棄時的淒惶和無助,冷冰冰的走廊裏靜得隻聽見她一人的呼吸,她雙膝微微發麻,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離開的。

走出大廈時外麵刮著很大的風,天氣預報說有台風,看來是真的了。狂風卷起滿地的落葉,路邊樓宇上的廣告牌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她迎風站在街頭,幾乎被那風穿透,感覺人像浸在冰窖裏,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暖意透出來。

這時候白賢德打電話過來了,她根本不想接,直接掐了電話駕車離去。而就在她將車駛出小區門口時,另一輛車迎麵駛進來,那駕車的人顯然認出她,將車停下來,放下車窗探出頭張望她離去的方向……

毛麗回北海了,除了逃回來,她別無選擇。北海是台風的中心城市,她一路駕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路邊隨處可見被狂風攔腰折斷的樹木,鉛色的烏雲像頂鍋蓋似的罩在天邊,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似的。到北海的時候,下起了雨,空氣中有很重的霧氣,海景大道上的路燈透出來的光也是朦朧的,晦澀的,遠遠的可以看見海天苑的斜屋頂掩映在密林中。毛麗一看到那熟悉的屋頂就湧出滿眶的淚,就像流落在外的孩子見到闊別已久的家園,那一刹那,滿心都是難言的委屈和酸楚,她隻想痛哭一場。

屋子裏很暗,仿如提前進入黑夜,一個人在冷冰冰的客廳裏坐了許久,她卻哭不出來,隻覺非常非常的疲倦,她上樓去臥室躺下,希望能盡快入睡。這時候台風可能已經來了,窗外狂風大作,風吹得窗下那株樟樹幾乎要攔腰折斷,一會兒向東倒,一會兒又反彈了回來。臥室的伸縮天花板是開著的,轟隆的雷聲在頭頂滾過,每一次閃電都將屋內照得通亮,照著**的她宛如死去。明明是在臥室,就感覺像漂浮在海麵上,冰涼的海水漫上來,她像隻蝦子似的蜷縮在被子裏,凍得瑟瑟發抖。

其實海天苑現在嚴格來說都不是她的,已經租給了趙成俊,她本沒有資格進來。但是除了這裏,毛麗想不出來她還能去哪裏。

沒有爭執,沒有吵鬧,沒有質問,沒有惡語相向,趙成俊這個人果然是特立獨行,上次毛麗提出分手時他既不解釋也不挽回,聽之任之,好像一段感情的結束對他來說就像是他在看一部片子時中途退場,退出就退出,他毫發無損。這次雖然他沒有明說分手,但顯然把主動權搶在了自己手裏,他說想明白了再給她答複,這還需要答複嗎,他沒有直接提出分手隻不過不想讓場麵太難看,他這樣的人,即便是分手也會保持他的好風度。而且他堅決不給毛麗解釋和挽回的機會,他避開她半個月,不聞不問,像是等著一鍋沸水徹底涼透了,他才淡定地亮出底牌,那感覺就像是說"這片子我不想看了",沒有理由沒有原因,不看了就是不看了。

毛麗算是真的領教了這個男人的驕傲和狠絕。他從不讓人看到他內心的東西,他是憤怒,悲傷,還是絕望,別人通通都看不到,毛麗知道他既然做出這個決定就肯定經曆了一個抉擇的過程,這個過程對所有的人來說是個謎,她或許從來就沒有走進過他的心。

"叮咚……叮咚……"

恍惚中,似有鈴聲在響。

毛麗起先沒有在意,可是那鈴聲在這寂靜的夜裏尤顯得突兀,她屏息靜聽,不是電話鈴聲,也不是手機,是門鈴!她下意識的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深夜12點,這麽晚了,誰會來這找她?她擰亮床頭燈,摸索著下床,臥室門口有可視對話機,她摁下按鈕,小小屏幕上顯出一張模糊而焦慮的臉,她頓時僵住,是容若誠!

"怎麽是你?"她對著對話機問。

容若誠在外麵大門口的對話機上看不到她,但可以聽到她的聲音,連忙說:"是我!賢德說你可能來了北海,很不放心你,我也不放心,過來看看你。"

毛麗猶豫了下,摁了開鎖。稍傾,她就聽到汽車開進來的聲音,她站在二樓露台上去,看到容若誠的車子緩緩繞到了前院。

她下樓替他開了門,站在門邊看著他進來,沉默不語。

"毛麗,你還好吧?"容若誠頭上和肩上都淋濕了,眼眶深陷,樣子看上去很疲憊。毛麗淡淡的說了句,"進來吧。"她引他進入客廳,去洗手間拿了條毛巾給他。

"謝謝。"容若誠擦拭著頭上的雨水,看到毛麗安然無恙,鬆了口氣,"你這可把我好找,白賢德隻給了我個大概的地址,打你手機又不通。"

"手機沒開。"毛麗給他泡了杯茶擱茶幾上,"喝杯熱茶吧,外麵挺冷的。"

"是啊,又是風又是雨的,我差點以為開不到北海了。"容若誠憨厚地笑著,從他驚魂未定的樣子可以料想他一路開過來有多驚心動魄。兩個人在沙發上相對坐下,很久都沒有說話,雨越下越大了,敲在窗上簌簌作響,容若誠望了望窗外的雨,終於還是表明心裏的擔憂,"我們都怕你出事……白賢德很急,非要我過來看看你……"

毛麗聳聳肩:"我沒事,隻是……想一個人過來靜靜。"

"對不起,給你帶來這麽大的困擾。"容若誠誠懇地說,"我已經叫人把論壇的照片全部刪除了,太不像話了,這種事情真不應該發生,我下午都狠狠批評了頓管理員。毛麗,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說……如果這件事讓你男朋友誤會,我可以當麵跟他解釋或者道歉……"

"不用了,沒你說的這麽嚴重。"毛麗實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跟他之間是有些問題,但跟別人沒關係,問題不在你。"

容若誠還是很過意不去的樣子:"可我很難過,我看你這陣子精神狀況不太好,一定是這件事給你帶來的困擾,都怪我那天太衝動,看你受傷,心裏一急就什麽都顧不上了……我也是才聽說,你男朋友那天也去了現場,有人認出他的車,我真是很抱歉,毛麗……"

"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好嗎?"毛麗哀求。

"好,我……我不提了……"

"真的,你不要太往心裏去,兩個人之間有問題多半是自身的原因,因為彼此不夠信任才會有誤會發生,我就是這麽想的。"毛麗雙手絞著,臉色在燈下尤顯得蒼白,這些日子她一定是過得很不好,烏沉沉的大眼下透著青,說起與趙成俊的隔閡,她十分茫然而焦慮,"坦白說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我不信任他還是他不信任我,總之我們之間缺少那種維係彼此感情的至死不渝的東西,所以才這麽脆弱,經不起一點波折,上次是我聽信她妹妹的一麵之詞而跟他提出分手,後來我主動要求複合,他也沒有拒絕,這次他誤會我倒讓我反思自己,我們之間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毛麗,他誤會你是因為在乎你,越在乎才越介意,感情的世界容不得砂子,好好跟他溝通,他會理解的。"容若誠這時候顯出過來人的成熟,也許因為是旁觀的角度,反而看得更清楚,"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很中肯,戀人間最重要的不是你愛我有多深,或是我愛你有多深,而是彼此的信任有多牢固,如果感情不是建立在對彼此的忠誠和信任上,的確是很脆弱的,你得好好想想,你為什麽不信任他呢,又或者他為什麽不信任你呢,找到問題的症結才好對症下藥。"

毛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容總編您說得對,我們對彼此這麽不信任,我想多半是我的原因吧,我過去在感情上受過傷害,被人騙過,騙得很慘,所以我總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實意地待我,我男朋友其實對我很好,我潛意識裏卻總要說服自己去相信他,而不是發自內心地相信,這就是我最大的問題,我為什麽就不相信他是真愛我呢?"

"是啊,好好想想。"容若誠笑了,看她的也樣子應該已無大礙,他總算放下了心。這陣子想來她精神上的包袱很重,又瘦了許多,坐在沙發裏發著抖,他猜想她可能沒吃飯,於是又提出給她做吃的。

毛麗也沒攔著,因為她確實餓了,來北海她沒敢跟媽媽打電話,台風天氣開長途跑過來,讓老媽知道肯定又是一頓好罵,她都餓了一天了。

因為廚房沒有太多的食材,容若誠隻好給她下麵條,他自己也沒吃,麵條下好後陪著毛麗一起吃。毛麗是真的餓慘了,吃光了一大碗,把湯都喝得一點不剩。

容若誠看著就揪心,"還餓嗎?我再給你下點。你總是不好好吃飯,你看你現在瘦成什麽樣了,你這會兒出去肯定被風刮走。"

"你煮的麵條真好吃。"毛麗抹著嘴,意猶未盡。

"要按時吃飯啊,毛麗。"容若誠瞅著她直搖頭,她小小的樣子讓他覺得她真的像個孩子,他完全是本能的想保護她,為她抵擋風雨。他知道和她不會有結果,可是這有什麽關係,遠遠的看著她幸福,他也會覺得幸福。

"晚上就在這住吧,樓上有客房,下這麽大的雨開車不安全。"毛麗吃了東西,恢複了些精神,腦子也開始緩過勁了,外麵風刮得嚇死人,這會兒讓老容開車出去很不安全,如果他有個什麽閃失,她可沒法跟白賢德跟社裏交代。說到底毛麗本質上還是個善良的姑娘,老容大老遠冒險跑來北海看她本就讓她過意不去,她做不來這樣狠心腸的事。

"這……這不大好吧?" 容若誠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眶都熱了起來。

毛麗很大方地上樓為他收拾房間,扭頭看他站著沒動,歎了口氣:"這麽晚開車要出點什麽事,白賢德不把我活剮了才怪。上來吧,客房還是去年賢德來時住過一次,你就不要挑三揀四了吧。"

容若誠局促地笑了:"瞧你這是說什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