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下起了雨。

南寧的雨來得快,也去得快。下過雨的天空,是毛麗最喜歡的,仿佛洗過一樣。毛麗最喜歡的就是南寧的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亮得晃眼,陽光下的一切都是明媚的,那成片成片的樹蔭綠得要滴出水,在內陸城市這個季節應該滿地都是落葉了吧,但是南寧依然綠意盎然,仿佛還停留在春天。

這樣的好天氣本來應該心情舒暢,毛麗卻心情低落,

昨夜與容若誠跳的那一曲舞現在隻怕在社裏傳得沸沸揚揚了,她心煩意亂,加之有點感冒,索性早上跟白賢德請了假沒上班。以往請假,白賢德總是不情不願嘀嘀咕咕,要念叨半天,但這次出乎意料的爽快。"身體不舒服就在家休息,活兒反正是幹不完的,養好身體再說。"瞧瞧,這還是白賢德不?可是接下來又來一句,"要不要老容去看看你?"

"愛人,你還嫌我不夠鬧心是吧?"

"鬧啥心啊,多好的事,連馬大姐今早上班的時候都說你們是天生的一對,我觀察了,老容今兒走路都像是在雲上飄,臉上也煥發著春天般的光彩……"

毛麗嚷了起來,"你再說,我就跟你絕交!"

"哎喲這我沒意見,咱倆直接散了吧,你趕緊去投奔老容溫暖的懷抱。"

"……"

毛麗隻能直接掛掉電話。

她真是恨透了自己,昨晚明知馬春梅是在激她,她還是沉不住氣請老容跳舞,她怎麽這麽笨呢,明擺著的圈套她還往裏鑽。這下好了,緋聞就不再是緋聞了,她真不敢想她回社裏上班,那幫家夥會怎麽取笑她。

兩天很快過去,毛麗的感冒不但沒好轉反而有加重的趨勢,高燒不退,通宵咳嗽,去醫院一查才知是病毒性流感,得入院。在醫院住了兩天出來,還沒緩過勁呢,白賢德打電話通知她去社裏報到,說是來了新副總編,叫朱庸,過兩天就要正式上任,容若誠則接替了許茂清的位置,昔日的容副總編成了現在的容總編,跟社長平級了。

"新副總編?"毛麗一時反應不過來。

"沒錯!"白賢德在電話裏一頓哇哇大叫,"很有型呃!還是個博士後!不得了不得了,滿腹文才,出口成章……"

毛麗知道白賢德的底子,街上死了隻老鼠都要大呼小叫的主,她對這個很有型的新副總編頗不以為然:"比許帥還有型?"

"你見了就知道!以後我們不能再叫許總編了,得叫許總許老板了,你不知道吧,許帥在民族路開了家超豪華的俱樂部,還和人在青秀山附近合夥開發了一個新樓盤,都快封頂了我們才知道,乖乖,那樓盤起價就是七千多……"

毛麗住院的第二天,許茂清曾到醫院看望過她,果然無官一身輕,卸下重重包袱的許帥更加風流倜儻,穿了件Prada米色休閑西裝,玉樹臨風地往病房一站,那個氣質那個風度,絕對不輸小梁,給毛麗紮針的護士眼睛都看直了,一針紮下去,讓毛麗連聲慘叫。難怪一直就有人說許茂清是女人殺手,毛麗知道,沒有了官職的束縛,許帥更加為所欲為,她跟白賢德開玩笑說:"完了,南寧城內不知道又有多少良家女子要被咱們許帥禍害了。"

"那是,那是,許帥自己也說了,女人絕對是他此生最大的牽絆,他未來的寶貴時間隻會做兩件事,做生意和擺脫女人。"

"唉,禍害!真是個禍害!"毛麗小姐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別人禍害了。

朱庸就任新副總編的時候,毛麗剛在火車站接到老媽,老媽得知毛麗住院,心急如焚地趕到南寧來,逮住毛麗就罵:"你個死丫頭,寧可住院也不回家!"好像毛麗住院是為了不回家似的。毛麗解釋說是隻是一般感冒,在醫院住了兩天就回來了,沒什麽問題,她媽不信,還揚言要去找社裏領導論理,說社裏把她閨女當牲口使了,累到住院……這是哪跟哪啊!

翌日毛麗去社裏上班,見到超級有型的朱庸副總編,她眼珠子都快滾出來,果然是有型,那體積,那身板,可以抵她嬌弱的身軀三個都有多。原來白賢德所說的'有型'竟然就是指他體積龐大。當時是在一編室,朱庸親自過來跟毛麗打招呼,先是熱情地握手,然後眯起一雙極具智慧的眼睛,嘖嘖讚道:"早就聽老許說我們社有個絕代佳人,今日得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哪裏,哪裏……"毛麗難得有謙虛的時候。朱庸肥碩的大手板堪稱熊掌,拍拍毛麗的肩膀說:"我看過你之前做的選題,很不錯,值得重用!"

隨後,毛麗去去副總編室匯報手頭上的工作,昔日副總編位置上現在坐著的是朱庸,龐大的身軀,陌生的麵孔,讓毛麗頗有些不習慣。

"怎麽,不習慣吧?"朱庸笑眯眯的,笑裏藏刀,一眼就看穿了毛麗的心思,"沒關係,你們以後會慢慢習慣的。"說著拿出一大疊材料,翻看著說,"這兩天我仔細看了下容總編跟我交接的工作,發現有一個選題很不錯,但是沒做下去,我剛問過老容,他說你知道。"

"啥選題?"毛麗心裏直打鼓。

"張番,他有部稿子投到了我們社,我看了,很不錯。但是我剛剛跟作者聯係了,他說已經答應簽給別的出版社了。"

毛麗一聽張番的名字就抽風,這廝可把她害苦了!若不是他告狀,老容就不會讓她寫思想匯報,結果一連串的跟頭,害她和老容鬧出緋聞……毛麗沒想到現在居然又聽到了這個名字,心裏那個恨,可是不容她恨,朱庸接下來的話差點讓她斷氣:

"現在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去趟上海,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你必須給我把張番的稿子要回來,要不回來,你也不要回來了,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惜一切代價!我不管過程,我隻要結果!"

"可是……"

"不要跟我講'可是',在我麵前永遠不要說這兩個字,你毛麗更不應該講。"朱庸果然是朱庸,收拾毛麗就跟收拾他桌上的文件一樣,雖然毛麗小姐一度讓上任副總編容若誠頭疼,但是朱庸就不吃老容那套,說一不二,決不嬌寵手下,還規定了期限:"給你個時間,兩周內拿回稿件,應該是很寬裕的吧?"

天哪,還很寬裕……

毛麗不知道是這麽走出副總編室的,隻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摸索著回一編室,栽倒在會客沙發上直翻白眼。

總編室的杜鵑正好晃進來,見到毛麗,連忙拉她到一邊,"呃,毛毛,我剛才看到你媽了。"

毛麗嚇一跳:"我媽?"

"嗯,剛在樓下碰到的。"

"她人呢?"

"被容總編請上去了。"

"……"

編輯室頓時一陣怪叫。

毛麗一頓腳,直往門外撲:"我的這個媽呀--"

社長和總編都在8樓辦公,毛麗摸到總編辦公室門外,往裏邊一瞧,好家夥,她媽正跟容若誠侃著呢,顯然她剛從菜市場過來,買了隻鴨,就擱在容若誠的辦公桌上,黑色塑料袋裏直直地撐出兩隻被褪了毛的鴨腿。毛麗聽到她媽說:"這洗過之後是要先瀝幹水的,下鍋炸的時候要大火,多放點薑,去腥……一直要把鴨肉炸幹水分,炸出油,最後才放水慢慢煨……"

"難怪我每次弄的都不好吃,原來是沒炸。"容若誠聽得聚精會神,老太太也難得遇到知音,越講越來勁,敢情兩人是在切磋廚藝了。容若誠居然還用手提了提鴨腿,"起碼也有三斤。"

"三斤六兩,可肥的一隻鴨,我選了老半天呢。"

"一頓吃不完吧。"

"沒關係,切半隻,另外半隻擱冰箱冷凍,啥時候想吃了再拎出來……"

毛麗大跌眼鏡,在她的印象中容若誠一向嚴謹刻板,除了埋頭工作很少與人有過多的交流,也不見他有什麽業餘愛好,一個人獨來獨往,離群索居,沒想到他居然對廚藝感興趣。若不是親眼所見,毛麗很難想象堂堂總編會跟一老太太切磋廚藝,她尷尬地在門口跺著腳喊:"媽,你幹嘛呢!"

老太太正講得起勁,一見是毛麗,立即拉下臉:"我還能幹嘛,還不是拜托容總編多關照下你,你個死丫頭,不知好歹!"

什麽跟什麽嘛,明明是講鴨子……

毛麗要拖老媽走,老太太甩開她的手,轉過臉又對容若誠眉開眼笑:"要不,容總編,今晚到我家吃飯吧,我們娘兒倆哪吃得完啊,幹脆一頓吃完算了,擱冰箱裏頭隻怕等這鴨子孵出小鴨崽了,這丫頭都不會弄著吃。"

瞧這說的什麽話,冰箱裏還能孵出鴨子。

沒想到容若誠居然一口應承了:"這怎麽好意思呢?"

"哎喲,是我這當媽的不好意思才對,毛麗這丫頭從小就不聽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把她擱您這,肯定讓您費了不少心。我呢又沒什麽文化,嘴笨,不知道說啥好聽的話,我就覺得跟您特有緣,雖然這才是第二次見麵,怎麽就像是老鄰居似的呢!聽您說話,就覺著您是個實誠人,大媽我也一樣,嘴笨人實誠,要是不嫌棄,您下班就帶著毛麗回家來,我煮好鴨子等你們……"

毛麗瞧著她媽唾沫橫飛的樣子,隻覺老媽當了幾十年的主婦真是屈才了,她該去外交部,起碼也是個新聞發言人的料。

容若誠顯得很感動的樣子,一直送老太太進電梯:"大媽,您才真是個好人,太客氣了,我一定去。"容若誠還幫毛麗她媽提鴨子,看到總編提著鴨子送老太太下樓,碰到的同事一個個笑得比山花還爛漫,毛麗恨不得抹脖子算了。

這下好,又有話給人嚼了,上次跳過舞,緋聞就不隻是緋聞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像是鐵板釘釘的事,毛麗就親耳聽到杜鵑那死丫頭跟白賢德在洗手間討論:"哇,毛毛很有旺夫相呢。"白賢德問:"何以見得?"杜鵑說:"你瞧啊,她跟容副總編沒多久,副總編就升為總編了,這不是旺夫是什麽。""咦,是的呢,自打毛麗來出版社,老容就上得很快。""可不是,毛麗也很有眼光,她就瞅準了老容是支潛力股,副總編夫人還來不及當上,馬上就榮升總編夫人……"

毛麗知道,除非她馬上嫁人,否則一百張嘴也說不清。而容若誠的態度無疑也助長了流言的迅速蔓延,他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好像壓根跟他沒關係似的,可是在很多人眼裏,他的這種模糊不清的態度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默認。原來他好像還有點避嫌,可是自從那晚共舞一曲後,他一點也不避了,不僅堂而皇之的把毛麗她媽請到辦公室嘮嗑,下了班還真等著毛麗一起上車。

上車的時候,毛麗無意中抬頭,嚇一跳,整棟大樓起碼有一半的窗戶是開著的,大家都趴在窗台上伸長脖子目送他們,笑得那個喜慶,毛麗無力地耷拉下腦袋,想死的心都有了。容若誠很幸運,除了物業和管道工,他應該算是第一個踏足毛麗公寓的男性,隻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一進門就聞到滿屋的鴨肉香,毛麗她媽高興得歡天喜地,像是幾十年沒招待過客人了,連聲吆喝毛麗倒茶洗水果,毛麗心想,她媽怎麽沒把閨女也一起煮了端到客人麵前……

隻是容若誠顯得有些拘謹,一點也不像是他在辦公室那樣自在從容,他在沙發上一坐下就沒挪位置了,雙手交握正襟危坐,連毛麗都看出他很緊張。他一緊張,毛麗就更緊張了,端茶的時候差點潑他身上。一直到吃飯的時候,在毛麗她媽不遺餘力的活躍氣氛下,他這才稍稍放鬆,說話也不那麽磕巴了。毛麗她媽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對容若誠刨根問底,沒完沒了,毛麗幾次打斷,她媽佯裝不理,別人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是扒開人家祖墳問到底。

"離了幾年了?"老太太得知容若誠離過婚後居然還問離了幾年。容若誠有些尷尬地答:"有,有八年了吧。"

"孩子判給誰了?"

"……前妻。"

"你一個人過啊,家裏老人呢?"

"都在老家。"

"唉,那日子可真難熬。"毛麗她媽歎口氣,夾了一隻鴨腿擱到容若誠碗裏,"大媽我呢,也是過來人,沒離婚的時候覺得離了會活不下去,可是真的離了,也沒啥,日子不照過嘛。我現在這位當家的雖然沒什麽出息,可是人老實厚道,對我和孩子們都好,大媽我已經很滿足了,過日子圖個啥,還不就是安安穩穩。"

容若誠聽得有些出神:"大媽,您說得很在理。"

"人這輩子,沒有不走彎路的,大不了從頭來過,沒啥,真沒啥。"毛麗她媽說著眼眶陡然就紅了,為了掩飾又夾了塊鴨肉給容若誠。

容若誠似乎也很觸動的樣子,"我吃不了這麽多。"說著就把鴨腿夾到了毛麗的碗裏,"你多吃點,最近老是生病,肯定是不按時吃飯,營養不夠……"

除了進門毛麗端給他茶,他說了聲"謝謝",這是他正兒八經跟毛麗說的第一句話,毛麗望著那鴨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媽可就樂開了花:"沒事,都吃,都吃,鍋裏還有好多呢。"

吃完飯又坐了會,容若誠起身告辭,毛麗在她媽淩厲的眼神下,"自覺"地送他下樓。電梯裏兩人都沒說話,也不朝彼此看,毛麗最怕這種時候,低著頭不吭聲,容若誠好像比剛進門的時候還緊張,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麽的樣子。一直到出了大廈,容若誠都拉開車門了,忽然回頭看著毛麗,猶豫片刻,終於說:"毛麗,大媽說得很好,人生在世,大不了從頭來過。"

毛麗詫異地抬頭看他,似乎沒太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容若誠自己倒有些窘迫了,掩飾地笑了笑,緩步走到她跟前拍拍她的肩膀:"去上海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麽事情隨時打電話過來。"

手一觸及她柔弱的肩膀,頓覺大腦凝固了思想般一片空白。從來沒有,一直就沒有,共事兩年多來他從未與她有過這樣的親近,隻覺一顆心怦怦亂跳,駭得他趕緊縮回手,又說了句,"老朱那裏,你不要太擔心,隻要你盡力了,他會理解的。"

說完轉身就上了車,差不多是逃也似的迅疾駛離。

毛麗佇立街邊,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中,莫名有些惆悵,抑或是煩亂,"人生隻不過是從頭來過……"是這樣嗎?從頭來過,她何嚐不想從頭來過,可是這世上的很多事是沒辦法從頭來過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都有新太太了,她還困在過去不得解脫,真是可笑!

其實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過去是,現在也是。從來就是。他的世界裏充滿著耀眼的光芒,他就是眾星捧月中的那輪明月,一舉一動都是萬人景仰,而她原本就不屬於那樣的燈火簇擁,如今曲終人散,她該抽離那樣的過去,過她自己的生活了。

毛麗隻覺虛弱,在這夜色闌珊的街頭。

第二天毛麗去辦公室拿東西,準備下午趕回北海,然後再從北海飛上海。她本來要直接去上海,她媽不依,說是還有東西要毛麗帶到上海去。想想都費勁,朱庸隻給她兩周的時間,這一繞道多浪費時間啊。浪費時間還好說,關鍵是老媽一路上嘴巴就沒歇停,兩個小時的車程,毛麗就裝了兩個小時的聾子和啞巴。

"年紀是大點,可年紀大才懂得心疼人,過日子就圖個實在,何況他各方麵條件都那麽好,雖然離過婚有小孩,可是孩子沒判給他,不會增加負擔。再說你們將來在一起還可以再生的,是男是女婆家都不會介意了,而且他爹媽都在鄉下老家,多好的事啊,不用擔心婆媳關係緊張……他這人雖然話不多,可是心眼好,待人實誠,脾氣看上去也不錯,以後不用擔心跟你吵架,就你這性子誰能容啊……最重要的,他還會下廚呢,多難得啊,就你這醬醋不分的主,找個當家的要不會弄飯,還不把你給餓死!你都二十六了,再過幾年都三十了,女人可比不得男人,耗不起的,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真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了,老娘我可不是不養你的!……"

老太太說著狠狠掐了把閉目養神的毛麗。毛麗頂多哼哼兩聲,就是不作回應,裝聾作啞還裝死,否則她老媽不把一車人念叨成神經才怪。

很不幸,到了北海被告知航班取消,說是有台風。這下完了,等台風過去起碼得明天,毛麗心想照這麽耽擱下去,她就是把張番當饅頭啃了也未必拿得回書稿。都怪老媽,為了讓她捎上一壇子泡菜,徹底打亂了她的行程。這泡菜不用說是給老爸捎的,老爸是開飯店的呃,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什麽山珍海味吃不到,他會吃這醃蘿卜醃豆角醃白菜醃辣椒?

毛麗跟老媽嘀咕:"媽,您給爸做泡菜也不怕黃伯伯有意見?"

"這你就不知道吧,這泡菜還是你黃伯伯幫著我醃的呢。"老太太一說這事居然還很得意,對黃伯伯忠厚的人品讚不絕口,當時娘兒娘是在廚房裏說話,老媽邊切菜邊說:"你爸前陣子打電話過來,說就想吃我醃的泡菜,你黃伯伯知道了,第二天起早就去市場買了個最好的壇子,洗啊切啊曬的,都是你黃伯伯弄的……"

毛麗詫異不已,也感動得不行,"黃伯伯人真好!"

"可不是,這老頭子話是不多,人木了點,可是心眼好啊,你看這麽多年我有事沒事會罵他嗎?他沒啥讓我罵的……"

"可您幹嘛老罵我?"

"那是你該罵!"老媽刀一拍,臉就拉下來了,"你說你從小到大,哪件事讓那我省心了,都二十六七的人了,還沒個著落……"

又來了!毛麗見勢不妙,抱起門口的那壇泡菜就往外走,"我去找個大盒子裝上,否則怕上不了飛機。"

"咋會上不了飛機呢?"她媽一聽這話就急了。

毛麗說:"現在安檢可嚴了,隻要是**都不能隨身帶,萬一不行隻能托運。"

她媽扔下菜刀就去找紙盒,急得跟什麽似的,念叨著說:"那怎麽得了,那怎麽得了,不隨身帶,要讓別人偷了呢。"

毛麗啞然失笑,覺得她這老媽真是可愛,飛機上誰會沒事偷老太太的泡菜啊……

謝天謝地,北海隻是這次台風的邊緣城市,沒有太大的影響。但風勢還是很強,漁船被禁止出海,黃伯伯在家也沒閑著,跟毛麗她媽一起把那壇泡菜裝箱打包,為了避免被打碎,她媽塞了很多泡沫和廢報紙在箱子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又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她媽這才鬆了口氣。

毛麗看著那個超大的"粽子",愁眉苦臉:"媽,您捆成這樣,就是飛機掉下來也不會碎的。"話一出口就挨了她媽一爆栗:"呸呸呸,怎麽說話的呢……你,你這臭丫頭,看我不割了你的舌頭!話都不知道講,你書讀哪去了!"

毛麗她媽一向迷信,毛麗出言不慎,可急壞了老太太,晚飯都沒吃就上廟裏燒香去了,毛麗覺得老媽真是神經過敏。

一向木納的黃伯伯倒說了句公道話:"你們做孩子的,不知道大人的心。"

晚飯是黃伯伯弄的,虎子扒了幾口就上同學家做作業去了,就剩了父女倆坐在院子裏喝酒。黃伯伯一輩子忠厚老實,也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抽點劣質煙喝點小酒,喝酒也不要什麽菜,一碟花生米就讓他很享受了。毛麗和黃伯伯關係一向處得不錯,有什麽話也隻跟黃伯伯說,跟老媽說,大多時候是討罵。但是黃伯伯卻跟毛麗說:"你媽這人嘴笨不愛說中聽的話,可是心裏不知道有多惦記你們,每個月初一十五的都要去廟裏燒香,還不是擔心你們……"

"我們有什麽好擔心的,都這麽大的人了,還當我們是孩子呢。"毛麗總是不理解老媽怎麽那麽喜歡念叨。

黃伯伯說:"在大人眼裏,你們就是活到四五十歲,都還是孩子。"

毛麗剛要回句什麽,一口二鍋頭下去,燒得她直吐舌頭,火辣辣的,從舌根一直燒下去,那個衝,毛麗大呼過癮,端起杯子又要黃伯伯斟滿了,一口灌下去。

"哇噻,刺激!"毛麗覺得整個人都燃燒起來了。

黃伯伯很高興,難得有人陪他喝酒,連忙又到廚房炒了兩個下酒菜,父女倆越喝越過癮,沒多久一瓶二鍋頭就喝了大半。黃伯伯顯然喝多了,他雖然好酒但是酒量還比不上毛麗,喝下最後一杯就到了底,搖晃著摸進屋睡覺去了。毛麗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自斟自飲,台風顯然已經在周邊城市登陸,嘩啦啦攪得葡萄架直晃,小桌也都被吹得連連往後退。毛麗仰望烏雲滾滾的天,明明沒有星星,但覺眼前一片星光璀璨,她知道大約是醉了。

有一句話說怎麽說,越醉越清醒,毛麗就屬於這種人。當她喝完整瓶二鍋頭的時候,雖然眼前不停地晃,頭暈目眩,可是腦子裏清清楚楚,她知道自己在幹嘛,也知道自己想幹嘛。她忽然很想去那個地方,大片的紅樹林,月光下的海灘……她摸索著走出院子,步子踉踉蹌蹌,心裏還在想,老媽去燒香了怎麽還沒回來,這時她發現自己到了街邊上,風太大,眼睛裏進了沙,很痛,一揉就是滿眼的淚。她什麽都看不清,腳還發軟,不知道自己要邁到哪裏去。

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她身邊。

司機大哥在摁喇叭,似乎想趕在台風來之前做後一筆生意。

毛麗搖搖晃晃地拉開車門,一頭就栽了進去。她雖然喝高了,心裏還是很清楚的,司機問她要去哪裏,她報出地名就昏昏睡去。好像才眯了一小會兒,就聽到司機在叫她,說到了。毛麗隨便掏了把零錢給他,一開門差點滾到地上。

她覺得難受極了,胃裏跟翻江倒海一般,估計是路上顛的。她記得她蹲在路邊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後幾乎無法站穩,她努力辨別周圍的環境,發現自己到了樹林外的輔道。好在輔道有路燈,掩映在樹林中的小樓也依稀透出燈光,她還能勉強搖晃著往前麵走。

林蔭道的樹被吹得向一邊倒,正倒向毛麗,影影綽綽,淒厲嘶吼,像是千軍萬馬呼嘯著朝她踏來,要將她碎屍萬段似的。毛麗害怕極了,嗚咽著朝著透出燈光的小樓靠近,跌跌撞撞,最後終於摸到了鐵門,門柱上的牌子依稀可辨,上麵刻著"海天苑"。鐵門是關著的,她進不去。憑著記憶她居然還摸到了門鈴,一邊摁一邊哭喊:"見飛,開門!見飛,我回來了,你快開門……"

感覺有人在抱她。

還有溫熱的水珠滴落在她臉上。

毛麗努力睜了睜眼睛,看不清,隻覺眼前一片模糊。但是她仍然認出了他的輪廓,隔得那麽近,溫暖的氣息撲在她臉上,恍若隔世。

她抖抖地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手心觸到了濕濕的淚痕……是夢嗎?她在心裏問自己。不管了,就算是夢也讓她短暫的依偎他一下吧,她太累太累,需要一個懷抱讓她得到,這懷抱如此熟悉,讓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黃昏,她從手術台上下來的時候,他也是這般緊緊抱著她,他從來沒有那樣抱過她,那樣悲哀,那樣絕望,就像她已經死去,他失去了他所珍愛的一個世界。那一刻他哭得多傷心啊,都說男人不流淚,可是他的眼淚從來就很多,經常在她麵前淚濕眼眶,有時候真是像個孩子。

可是哭過之後他意識到他是真的失去了那個孩子,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個活生生的胚胎被他的妻子扼殺在腹中。他那麽哀求過她,即便她給不了他愛情,起碼給他留下這個孩子,這將是他此生最彌足珍貴的禮物,他甚至給這個孩子取好了名字,男孩叫什麽,女孩又叫什麽,甚至還為孩子規劃好了未來,可是,可是竟然就沒了,他的骨血他的希望最後隻是一團模糊的血塊被醫生放在托盤中呈到他麵前,他瘋了!

他歇斯底裏地衝她咆哮,大罵她是儈子手,殺了他的孩子,他不能原諒她,一輩子都不能原諒!她從來沒有聽過他那樣憤怒的表情和決然的口氣,他是真的恨她了。她被他那樣的表情和怒吼嚇到,她恐懼而懊悔,其實在躺上手術台時她就開始後悔了,她預料到此舉可能會將兩個人都推向萬劫不複之地。但她的倔強不容許自己反悔,即便錯了,也堅持錯下去,她不知道這倔強不僅殺死了孩子,也滅掉了章見飛對他的最後的一點依戀。她如願以償地擺脫了這場婚姻,卻也從此失去了這個其實深愛她的男人。

而人總是在失去後才會念及對方的好,當他三年來拒不與她見麵,不給她任何音信,無論是她的懺悔還是想念他都置之不理,毛麗這才意識到她失去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世界。她開始發瘋地想念他們的過去,記憶中的他永遠如陽光般溫暖和煦,常在她鬱悶的時候帶給她驚喜,好像這世上就沒有什麽事情能難倒他,其實大多數時候他並不知道她要什麽,但是他從來肯給她這世上一切最好的東西。他容忍著她的壞脾氣,原諒她一切荒唐無理的語言攻擊和蠻橫行為,他有時也會生氣,可是最生氣的時候也不過是散步到海邊默默抽根煙再回來……他這樣多的好被一點點在毛麗的懺悔中無限地放大,她這才明白她錯過了多麽好的一個人,如今這樣好的他再也不屬於她,是她親手毀了這一切,她想她此生大約再也見不到他的了,可是現在,她怎麽又躺在他懷裏哭呢?

到底是夢還是現實啊,溫暖的懷抱一如往昔,清晰得不似在夢境。頭太暈了,毛麗拚盡最後的力氣還是沒能看清眼前的他,隻覺他的臉越來越遠,最後她離開了他的懷抱,她好像被放到了**,那麽,隻能是夢境了……可是她陷入昏睡前分明聽到了聽到一個冷靜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天亮前你必須離開這裏。"

耳畔有輕微的風聲。

還有小鳥清脆的鳴叫,就棲在窗外的枝頭。

"起來吃點東西吧,餓著肚子睡覺可不好。"趙成俊坐在床邊,笑容和煦如冬日暖陽,伸手揉了揉毛麗亂蓬蓬的頭發,又拍拍她的臉,"你最近可瘦多了。"

毛麗茫然地望著他,像望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你該不會醉了一宿就不認得我了吧?"趙成俊"嗬"的笑出了聲。

毛麗覺得頭還是有些暈,渾身疲乏無力,仿佛還遊離在某個疲憊的夢境。她打量四周,認出是在海天苑二樓的臥室,她怎麽睡在這?

趙成俊把她從一大堆白枕中挖出來:"起來,不要再賴床!"

他將她拉到半坐起,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笑道,"下次喝酒記得叫我陪,這樣你醉了的時候起碼身邊也有個人,不然被別人撿走了可劃不來。"

她終於笑了一笑,可是那笑卻比哭還淒涼。

"謝謝你,每次給你添麻煩。"她的思維已經清醒了很多,因為他起身拉開了落地窗簾,正對著露台,可以望見遠處的一線碧海。有些微涼的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特有的鹹腥味,已經是深秋,上海那邊估計要穿毛衣了。她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衣服,並沒有別的意思,卻被趙成俊看在眼裏,他戲謔道:"放心,我沒有趁人之危的習慣。因為醉酒的女人是分不清對象的,你都搞不清跟誰做,我會覺得很冤。"

她的臉頰微燙,腦中仍是一片昏昏沉沉,但伶牙俐齒的本性未改:"你也放心,我不會在醉酒的時候非禮你的,我自認酒品還不錯。"

"這個我倒是不介意。"趙成俊笑出了聲。

"你不介意我介意,如果我有非禮到你,我會負責。"

"是嗎,早知道昨晚就應該生米煮成熟飯!可惜啊可惜,如果下次還有這樣的機會……"

"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毛麗掀開軟軟的被子,跳下床,赤足走向浴室。她穿了件粉色的針織連身裙,睡了一晚有些皺,但更顯出她極致的慵懶的美,尤其那頭烏亮蓬亂的頭發,雞窩似的,被她隨手一抓,用發箍在頭上挽成一個髻。由此露出她雪白優美的後頸,非常的撩人。趙成俊忽然間有些心浮氣躁,他自認見過的美女不少,大多是精致得無可挑剔,無論是發型服裝還是化妝,必是盡善盡美,他還真沒見過像她這樣不修邊幅卻美得驚心的女人。

毛麗先到浴室旁邊的更衣室找衣服,雖然房子租出去了,但她還是保留了自己獨立的衣櫥,因為衣服太多,她在南寧的公寓又小,實在沒地方收拾。

她很快取出一件天藍色的裙子,對著鏡子比劃,嘴裏也不歇停:"嚴格的來說,我還是算睡在我自己的**。"說著指了指那張雕花大床,"這是我的床!"

"那我很榮幸,能睡在你的**。"

毛麗瞪他一眼,"怦"的一聲關上浴室的門,好像還不放心,又打開門伸出頭:"你--出去。"

趙成俊揚揚眉,舉起手作投降狀:"OK。"

下樓擺好早餐,趙成俊正準備去沙發看報紙的時候,毛麗已經翩翩如仙的蹦下來了,他詫異不已,以他對女人的了解,洗澡、抹護膚乳、化妝、梳頭、噴香水等等繁瑣的程序做下來,一般沒個把小時是出不了浴室的,這丫頭居然不到半個小時就搞定了。

"這麽快就好了?"他打量收拾得清新靚麗的毛麗。

毛麗"嗯"了聲,她也不客氣,徑直走到餐桌旁伸手就抓了塊三明治啃。昨晚喝酒後吐空了,她早已餓得頭發暈,洗澡的時候腳發軟差點一頭栽到馬桶裏。

"別跟我說,這早餐是你弄的。"她幾口啃完三明治,又一口吞了個煎蛋。趙成俊看著她的吃相,大笑:"當然是我弄的,不過你餓了多久啊,小心別把盤子吃進去。"

"啥,你還會弄早餐?"毛麗包著滿嘴的火腿和煎蛋,嘖嘖讚歎,"現在的男人真是越來越極品了,長得極品就算了,還出得廳堂下得廚房。"

"要不要考慮下?"趙成俊順水推舟。

毛麗就知道他會這麽說,利嘴兒可不饒人:"謝了,你這種價值連城的極品,我可消受不起。"

"你當我是花瓶呢。"趙成俊的反應也很快,毛麗吃吃的笑起來,他伸手敲了下她的頭,"不許亂說,我不是花瓶!"但他是那麽的憐愛她,冰雪聰明,反應神速,絕對不是那種胸大無腦的白癡美人。見她風卷殘雲似的掃光了盤中的食物,忙又問她,"要不要再來個煎蛋?"

毛麗自住院就被她媽當豬似的喂了大半個月,胃口大開,自然連連應允:"嗯,煎得焦一點,我不要七分熟的,極品男人應該可以煎出極品的雞蛋!"

"那你呢,你會做什麽?"趙成俊在廚房裏問她。

"我會吃雞蛋!"

"臭丫頭!"

毛麗填了點東西到肚子裏,精神恢複了不少,打量四周,發現房子被收拾得很幹淨,光亮可鑒的烏木地板簡直可以照見人,極品男人果然就是不一樣,儀表一絲不亂,屋子也是纖塵不染。餐桌是正對著客廳那邊的露台的,毛麗睜大了眼睛,她看到屋外海灘那邊好像站了個人,背對著海天苑,因為隔得遠,感覺隻是個小黑點在海邊緩緩移動,整個海灘就那麽一個點,所以即便很小,也很顯眼。

趙成俊很快就煎好雞蛋端到她麵前:"趁熱吃吧。"

毛麗無動於衷,眯著眼睛眺望海灘那個移動的"黑點",海天一線間,就他一個人迎風而立,在想什麽心思呢,背影孤獨,感覺好像很悲傷……

趙成俊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臉色瞬即變得陰冷,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顎,轉過她的臉,讓她的眼睛對著他:"看著我!我都這麽極品了,還吸引不了你嗎?"

毛麗佯裝皺起眉頭:"你的臉好醜哦,原來所謂的極品是不能近看的。"趙成俊又在她額頭敲了下,站到她旁邊,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快吃,吃完了我還要趕時間呢。"

毛麗"哦"了聲,也說:"我也要趕時間呢,我要去上海。"

"這麽巧?我也是去上海!"趙成俊麵露驚喜,顯得有些激動。這不是裝的,他確實不知道毛麗要去上海。可是毛麗愁眉苦臉道:"現在機票買不買得到啊,台風影響了航班。"

"沒關係,我幫你買。"趙成俊說著就掏出手機打電話,說的既非中文也非英文,竟是一口馬來西亞語,毛麗聽不懂,但是那種熟悉的語調像是針似的,不經意地在她心上紮了那麽一下。她不由惶然,心中卻是一片模糊,隻怔怔地瞧著趙成俊。

"已經訂了,下午三點四十的飛機。"趙成俊很快就打完電話,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但是他發現毛麗的神情有些恍惚,煎蛋也不吃了,起身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趙成俊果斷地走過去拉上沙發邊的落地窗簾,挨著她坐下,按住她的肩膀:"怎麽了?跟我這個極品男人同行,沒有理由不高興啊。"

他故意逗她,轉移她的注意力。但她還是發現不對,嘀咕道:"幹嘛拉上窗簾,大白天的,也不怕傳緋聞。"

趙成俊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唔,這正是我的期望!"

而毛麗手上不知怎麽多了一個打火機,可能是被她坐到了屁股下,她拿到的。是S.T.Dupont的牌子,她認得。幽暗的金屬銀光,似曾相識……

"給我。"趙成俊笑著朝她伸出手。那笑也看不出端倪,再正常不過的一個笑容。一邊笑著,一邊很自然地從茶幾上的煙盒中掏出一根煙,再從毛麗的手上拿過打火機點上。點燃後,順手就把打火機放進褲袋,又抬起腕表看了看,對毛麗說:"嗯,時間差不多了,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我也收下東西,一點多我去接你。"

毛麗點點頭,起身朝門口走。像想起什麽,又問他:"對了,昨晚我睡在這,我家人有沒有找過來?"

"沒有,但是你母親有打電話來,打的你的手機,我幫你接了,告訴你喝醉了酒暫時在這住一晚上。"

毛麗眼皮一翻,心想這下完了,一夜不歸就算了,還是個男人接電話,老太太不念叨死才怪。她沒精打采地出了門,一抬頭,滿園的蔬菜瓜果都被昨夜的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尤其是西紅柿,掉了一地。她媽要是看了,非心疼死不可。再望向海灘,一個人也沒有,隻有隱約的腳印在海浪的衝刷下漸漸蹤跡難尋……

"看什麽?"趙成俊盯著她。

"我剛才好像看到有人在海邊走,像是要尋短見的樣子。"

"哦,又是一個斷腸人。"趙成俊笑著望向海邊。

毛麗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沒看出來,你還有點古典情懷,我以為你隻知道道瓊斯呢。"

趙成俊嚴重抗議:"第一,我不是假洋鬼子;第二,我不僅知道道瓊斯,我知道的事情還很多……"

"你知道的事再多我也不感興趣!"毛麗走向林蔭道斑駁的日影中,又朝他擺擺手,"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趙成俊由衷地喜歡她伶俐的模樣。

毛麗搖頭,指了指前麵的海景大道:"算了吧,我到路邊打個車,很方便的。你要是送我過去,被我媽抓到了……"

"扒我的皮?"

"嗯,還要抽你的筋!"

出乎意料,毛麗她媽並沒有追問什麽,大約是忙過了頭。

老太太在院子裏洗呀切的,忙得不亦樂乎,像是又在做泡菜。這老媽也真是的,才包的大"粽子"還在家擱著呢,她又做泡菜。但毛麗做賊心虛,沒事也不敢去招惹老媽,隻說了聲"媽,我回來了",就輕手輕腳地進屋去收拾東西。

"我這眼神真是不好使了。"毛麗她媽停住手裏的活,所有所思的樣子,似乎並沒有聽到毛麗說什麽。

毛麗隨口問了句:"怎麽了?"

"我早上起來晾衣服,好像……好像看到見飛了,就在那邊巷子口,等我追過去的時候,那影子一晃就不見了……"

"……"

有風輕軟地吹過,四下裏突然安靜下來。碎金子般的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漏下來,一格一格映在院子裏的青石板地麵上,向南的窗下種著大株芭蕉與月季,紅的粉的花朵簇擁著搖曳生姿的芭蕉,甚是嫵媚。而此時,院中飛過幾隻蜻蜓,無聲無息,空氣中有淡淡的花香,頗引人遐思。

毛麗呆立在原處,目光望在那月季花上,但見層層疊疊的花冠似朵朵紅雲,隨風輕搖,飄然欲飛。她想起小時候,最喜歡聞月季,數它的花瓣。有的時候,也會興奮地采摘幾朵粉色的花在手裏把玩,玩起"數花瓣,猜愛情"的遊戲,但總會被花莖上的刺紮到手。長大後漸漸知道,愛情是猜不來的,這世上最難猜的就是愛情,當你以為自己正愛著的時候,其實愛情離你很遠,當你以為愛情很遠的時候,其實愛情就在你身邊,不斷的重逢,又不斷的錯過,即便是碰上對的人,但如果不是在對的時間,還是沒辦法相守。

她的眼睛迅速地潮濕起來。

不,不,她不能哭!如果她一哭,那麽一切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了。她已經下定決心割舍這一切,既然今生注定無緣,那她還希冀著什麽。可是,可是,她從來不知道要忍住眼睛裏多餘的水分有這麽難。她不敢開口,不敢閉眼,不敢有任何動作,隻怕那麽一絲小小的震動,就會讓淚水決堤湧出!

"毛毛,你怎麽了?"她媽本來是蹲著切黃瓜的,看到毛麗在搖晃連忙站起來。

毛麗木頭似的杵著沒有動,四周太靜,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聽著似乎很平穩,平穩得有些可怕,仿佛是漫堤的洪水,隻是慢慢的溢出來,你根本不知道它會什麽時候潰堤,**。她咬著唇,那麽淒厲絕望地看著母親,眼淚在她眼中顫動,她的聲音也在不爭氣地發顫:"媽,我們都忘了他吧。"

說著轉身邁上台階想進屋,才抬起腳就絆了下,跌倒在石階上,她媽連忙放下菜刀奔過來扶住她:"毛毛……"

"沒事, 媽,我沒事。"毛麗一直保持著半跪著的姿態,雙手撐地低垂著頭,身子愈發顫抖得厲害,"媽,以後不要再提這個名字,他已經跟我們家沒有任何關係了,忘了他!"

說完頭也不回地邁進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