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實,熊旎明白,自己在“窪東”的出現,一舉一動都是一種姿態。在很多地方,都出現過這種情況,前任領導倒了,跟前任領導有關的任何事務則一律被擱置或流產。泰達集團是整個無詭分部的產業支柱,占分部財政收入的20%。而在過去的近兩個月內,關係到泰達集團可持續發展的萬畝葦園項目仿佛成了一個禁區,無人提及。熊旎敏銳地發現了在無詭分部開展工作的突破口,特意召集有關部門領導去了“窪東”,當場拍板。
午飯是在通往長河縣水下鄉駐地柏油路邊一個小飯館吃的,依長河分部領導和泰達集團老總的意思,是要趕回縣城。好說歹說,熊旎也無意去那裏。飯館裏逼仄,店主臨時在飯館門前的空地上支了個白布棚,大家便坐下來,邊吃邊聊。
四下一望,真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卻不見牛羊。人人喝著鮮魚湯,別有一番風味。
飯館裏原有啤酒的,細心的小屈一看,都過期好幾個月了。那些縣裏的幹部想讓人去水下鄉拿,又不敢,任誌韜剛想站出來吩咐,熊旎就看出來了,說:
“一碗鮮魚湯就足夠了!我們沒必要把自己的肚子吃成一鍋大雜燴,是不是?”
大家細想想,嗯,也有道理,都說:
“就這,就這,很好,很好。”
店主見大家興致高,抽空跑出來向大家介紹,這魚都是現從水窪裏摸的,都是一拇指頭大,太大的和太小的都不要。大家齊說:
“這更好了。”
果然,魚湯很鮮,鮮得恰到好處,讓人感到即使多加一片蔥葉,也會破壞它的鮮度。
魚鮮也醉人,喝著喝著,泰達集團老總就站起來了。不由分說,他倒了一碗過期啤酒,走到熊旎跟前,卻欲言又止。
大家都盼著知道他要說什麽,他那眼裏,突然就滾下一顆淚來。淚珠子那麽大,掉在啤酒裏,啪嗒有聲。半天,才聽他說了句:“我喝了它。”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隨後一抹嘴,又說:
“允許我親親您嗎?”
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就聽熊旎幹脆利索地回答:
“當然可以。”
這家夥是個大個子,他擁住熊旎,就親了她一下。他鬆開她,說:
“謝謝熊總。”
眾人才要笑,熊旎就對這家夥說:“扶植納稅人,是天大的事情。”眾人又忙點頭,熊旎轉過臉來,對所有人說,“人生一碗鮮魚湯就足夠。”
眾人聽了,都叫:“對,對,說得對。”
熊旎已經單獨跟王佳良書記通過氣。過去好的,堅持下去;不好的,自然該停則停,能改則改。一朝天子一朝臣,堅決搞不得。處理一個總裁,不意味著所有工作停頓。熊旎明確提出,自己不喜歡新官上任非搞新方案,處處新宣言。上屆班子,不可能就一無是處,工作還是那些工作,隻是工作的方式方法問題。熊旎也不喜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提法。三把火燒過之後,難道就萬事大吉了嗎?在她看來,那隻是嘩眾取寵之舉。推翻過去,全盤否定,其最終目的,不過是為了將來有利於突出自己任期的政績。——政績怎麽來的?是腳踏實地做出來的,絕對不是用表格、用攝像機鏡頭突出出來的。
……分部大樓裏,連最遲鈍的人,也感受到了一種悄悄蘇醒的信息。挺拔、堅固、漠然的分部大樓本身在蘇醒。它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捆束著一層層的繩索,捆束久了,已將近窒息和昏厥,而現在,束縛正在一點點地解開。它緩緩地透了口氣,悄悄歎息一聲,血液開始流動。手腳的麻木,也慢慢緩解。
“人生一碗鮮魚湯就足夠!”沒有通過報紙、廣播、電視,熊旎的“窪東”之行,卻在整個無詭分部四處傳播,還有任誌韜洪亮的聲音,也從分部大樓向四下擴散,讓很多沉寂多年的心靈,為之一振。
2
從秘書賈小豔那裏,熊旎聽到了任誌韜解決科研所丌淼焱職稱問題的經過。
“任總總算說了句人話兒,辦了件人事兒。”賈小豔說。
熊旎看她一眼,她就不說了。
賈小豔是有事情的,把文件交給熊旎,卻並不走。熊旎問她,她才說:
“我不想傳這個話兒的,但還是說了吧。任總安排李童耀問我,華生公司的賴仁平總經理,要請幾位市領導去花旗茶藝社吃茶。熊總八小時之外怎麽過?要不要也過去,要他另開一間?茶藝社請了藝人,說大鼓書的,唱評彈的,都是吃茶後的節目,有趣得很。要麽熊總在大家吃茶後去。大家都不認識的。才來無詭,千頭萬緒的,也不要累了自己。任總不好來問你,就問到我頭上。我懶得給他說!”
熊旎就笑了。“這個任總,怎麽不好意思說?真的男女有別嗎?”熊旎想一想,“小豔,你告訴他,謝謝他了,我不是不想去,隻是現在不去。還是回家裏吃飯的好,保姆燒的菜,不比館子裏的差。我是老總嘛,以後我先請他。”
“那我就這樣說了。”賈小豔說,這才要出去。
“小豔,”熊旎又叫住她,“你也跟我回家吃晚飯。其他秘書都有飯局,我也不會讓你幹洘。你吃過我家柳眉做的飯菜,就會喜歡的。”
“熊總,才不是呢。”賈小豔說,“我煩跟他們在一起。一頓飯吃上兩個小時,吃的飯還沒話多,三句話離不開臍下三寸,哪個是正經的?又有誰管你還是個姑娘家?”
“莫不是男朋友約了你?”
“沒有。”賈小豔說,頭卻一低,臉上紅起來,又抬頭強調,“真的沒有。”
“那我們就說定了。”熊旎說。
3
柳眉已做了三個人的晚飯。熊旎回到宇宙星苑二十六號,又拌了份水果沙拉,分盛在三隻小缽子裏。
賈小豔自個兒看了一回熊旎的房子,走過來說:
“熊總,家裏這麽靜呢,跟別人家裏不同呢。”
熊旎理解她的意思,笑道:
“這才好呢。看出單身女總裁的好處了吧,那些男人都不好意思找我。巴不得呢。”
賈小豔、柳眉,都撲哧笑了。
“坐下,坐下,都坐下。”熊旎招呼她倆,“柳眉知道的,都三天了,我電話沒接幾個。給我打電話,那些男子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是個色鬼。披著羊皮的狼,沒安好心呢。唉,不敢想象原來這房子裏是怎麽一個情況。”
賈小豔和柳眉笑成了一團。
“以前這裏住著的是分部人大的一個老主任,”賈小豔笑著說,“半年前去美國跟他兒子住了。老頭子孤寂得很,最愛管閑事兒,報紙上的副刊,電視上的娛樂節目,春節聯歡晚會該請哪些歌星,都要管。分部的這些人,從書記、總裁,到下麵的處長、科長、主任,一個個都恨死他了。”
正說著,客廳裏的電話丁零零響起來。
“我來接。”賈小豔說。
賈小豔去接了電話,卻沒聽她吭聲。
她走回來,熊旎就問她:
“什麽人打來的?”
“沒什麽事。”她說。
才要坐下,熊旎的手機卻響了。她看了一眼顯示屏,就關了機。她們開始吃飯,賈小豔卻隻捧著小缽子,吃那些沙拉。熊旎催她吃菜,也給她搛到碗裏,但她動都不動。
熊旎就說:
“你愛吃沙拉,我的這些給你。”
她卻抬了頭,看著熊總。
“熊總,”她說,“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句?”
“我們開誠布公,問吧。”熊旎爽快地說。
“你為什麽不結婚?”賈小豔問道。
熊旎哈哈一笑,神情又認真起來。
“我不是獨身主義者,隻是生活沒有賦予我這個機會。”熊旎說,“隻要有機會,我就會結婚的。我也渴望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寶寶。現在,我卻隻有一句話,隨他去吧。”
賈小豔沉思著點點頭。
“怎麽,遇到挫折啦?”熊旎問她。
她又搖頭。
“我不想結婚。”她說。
“為什麽?”
“沒一個好東西。”賈小豔說著,眼裏的目光一點點地凝聚,又加重了語氣,“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這倒是一個古怪的想法啊。”熊旎說。
“我相信自己的判斷。”賈小豔肯定地說,“我過年就二十九歲了,老姑娘嘍。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每一個男人,甚至表麵上還不錯的——即使那種彬彬有禮的男人,隻要一轉過臉去,就是無恥之徒。”
熊旎和柳眉都看著她,不說話,也不吃飯。
過了半天,熊旎才鄭重開口:
“小豔,你的這種想法要不得。看來我得找時間開導開導你。”
柳眉就插嘴:
“我曉得的,賈秘書是讓臭男人傷過心的。”
賈小豔微微地笑著,晃著個頭,吊斜著眼睛,不知看誰,也不知不看誰。
“我可以告訴任何人,我還是處女。”她說,“我還不覺得這有什麽可恥。”
“不要說了,小豔,”熊旎阻止她,“我們吃飯吧。”
“熊總,你這樣生活不也很好嗎?”賈小豔真誠地望著熊旎,“我就羨慕你這樣的‘快樂的單身漢’生活,又瀟灑,又充實,又有意義。”
“這個話題不輕鬆。”熊旎說,“討論到此為止。”
賈小豔這才不吭聲了。
吃完了飯,賈小豔忽然變得興奮起來,跟熊旎到了健身房,又是蹦,又是跳,本來就看不出是已經二十八九歲的女人,這時候更像一個體態輕盈的小姑娘。熊旎也樂得有個跟自己一塊笑鬧的女伴,房間裏開著中央空調呢,卻不大一會兒就玩了個大汗淋漓。賈小豔見時候不早了,要回去。熊旎欲留她洗了澡再走,但她不肯。
熊旎還從不記得曾玩得這麽快樂,洗了澡之後身體放鬆了下來,心情卻安定不下來,看看時間,已十一點多了,自覺躺下也睡不著,就出了門,開車上了街。
4
夜幕下的城市,的確呈現著迥然於白日的美麗麵貌。
熊旎放下車窗玻璃,讓已經變得涼爽宜人的夜風吹進來。夜風仿佛一隻手,輕拂著熊旎的麵頰。熊旎心曠神怡。
在街上兜來兜去,抬頭發現到了分部大樓的前麵。樓體上的彩燈,勾勒出了分部大樓簡潔的輪廓,仿佛一座遙遠的天上宮闕。輪廓中間,偶爾有一兩盞燈亮著,將夜空,也將樓體,襯得更黑。熊旎略微遲疑一下,就開車過去,將車停在了泊車區。站到大樓下麵,才覺出大樓此刻的沉靜。這是一整塊巨大無比的實心石頭。
大門關著,通過門玻璃,她看到門廳裏空空****,燈光昏黃。
熊旎走開了,沿著牆根走到大樓後麵,一看,那裏還有一扇門,進去了,才知是職工的自行車棚,黑壓壓的還有許多自行車,但沒有人。熊旎發現裏麵有個值班室,小窗口裏的燈光映著一個人影,正打瞌睡呢。
熊旎在窗戶上敲敲,那人一愣,馬上清醒過來,跑出來開了門。熊旎心裏還納悶呢,這人看樣子認出了自己是誰。她來無詭隻三天,並沒在電視、報紙等媒體上露過麵,他是怎麽認得自己的?
這裏還有地下的一層電梯,那值班人員畢恭畢敬地把她送到電梯裏。
上了七樓,熊旎竟頭發根兒一乍。
四處沒有一點聲音,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聽不見。光滑平整的石頭牆壁,幽深的空間,半明半暗的燈光,周圍的一切,使她感覺好像置身於神秘的千年地宮裏。
她不由得把腳步放得更輕,生怕驚醒了什麽似的。但她接著就從容起來。這裏不是什麽地宮。這裏就是自己工作的地方。自己就是這裏的首席執政官。她在白天看到過這裏。夜晚,她還要再仔仔細細地看一看。
分部辦公室,綜合一科,綜合二科,秘書長的辦公室,任總裁的辦公室,周總裁的辦公室,朱總裁的辦公室,寧總裁的辦公室,等等,每一間辦公室,她都要好好看看。她會有不同的感受。
她在寧總的辦公室門前停下來。
房門虛掩著。裏麵有動靜。
她抬起胳膊,敲敲門。
房門自己開了。
門內,寧樵慢慢收了太極拳的架勢。
“寧總在啊。”熊旎含笑道。
寧樵沉默地看她一眼。何其坦**的目光!隻一眼,就讓她感到自己所有的顧忌都是多餘而又可笑的。她不知不覺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連她自己都沒能意識到,自己遲遲沒有開口。
“我喜歡夜深人靜的感覺。”寧樵說。
“我也是。”她隨口說,聲音很輕。
寧樵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了,神情超然物外。
熊旎的樣子就像在傾聽著什麽。她似乎全然忘記了自己內心的掙紮。她極力搜尋著合適的話題,每一個話題出現在腦子裏,接著就被她否定。她用盡了力氣。她還想起了賈小豔說的話。眼前的這個人,額頭開闊,嘴角常常抿著,一副不俗的相貌。賈小豔絕對錯了。賈小豔絕對對男人有成見。
熊旎相信,寧樵是在人前怎麽樣,在背後也會怎麽樣。不管他走到哪裏,他都無意間帶著他那副落落寡合的神氣。那不是他的障眼法,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獨特氣質。熊旎腦子裏隱約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像寧樵這樣一個潔身自好的人,怎麽會出現在裝模作樣、爾虞我詐的官場裏?
熊旎隨後又覺得好笑了,寧樵不出現在這裏,又該出現在哪裏呢?天地之大,哪裏才是他該去的地方?你讓他成為一名普通工人,成為一名像丌淼焱(她記住了丌淼焱的名字)那樣的科學家,或者讓他去學吹拉彈唱?
但不管怎麽說,熊旎心裏升起的,是一股濃濃的憐惜的感情。熊旎打算找機會讓賈小豔談談寧樵。她肯定,那孩子還是信得過的。她也很喜歡小豔。
到目前為止,熊旎對寧樵還一無所知。
君子坦****,賈小豔絕不會多想什麽。此時,熊旎覺得自己那麽像一個女人。她還從沒有像現在一樣像一個女人。
意識到這個的時候,她的臉不由得紅了一下。
忽然,她想到自己好大一會兒沒有說話了。
“想問你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看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熊旎恢複常態,說道。她站起來。
“你先走吧。”寧樵鎮靜地答道。
熊旎從他辦公室裏走出去,再沒看別的地方,直接坐電梯下去了。那個值班員還在打瞌睡,她想了想,也沒驚動他。
坐進車裏,熊旎感到自己的雙腿猛地一軟。
她聽到了夜色裏傳來一陣一陣的滴答聲。
她在座位上融化成了一攤春水。
她不否認。她像水一樣,浸濕了柔軟的座位。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她的心裏,仿佛夏夜的廣場,靜謐,溫暖,而又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