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以說,在過去這一個月裏,杜紅雨的情緒,一直處在一種容易激動的狀態。
賴仁平看上去粗蠢,其實一點也不蠢。沒點心機,還想做事?高萬操書記、諶令輝總裁,副書記、副總裁,這部門那部門的處長、主任,都是傻子嗎?賴仁平覺察到了什麽,但他不說出來。
杜紅雨的情緒容易激動,倒更有趣了。
說著說著,忽然就衝撞他一句,在他看來,就像吃了一顆桃子,將桃核投在池塘裏,在水麵上擊起一圈又一圈漣漪,有那樣的弧度,又有那樣的動感,妙不可言。好在並不是真的要衝撞他。臉上似乎有怒氣了,姿態卻已千嬌百媚起來。好像衝撞他的話,不是她說的,是小狗兒在叫喚。這就又讓賴仁平感到,她並不是七八個女人變的,而是七八個狐狸精變的。
在**更不用說了,以前賴仁平覺不出她有多浪。她要先繃著,也就是頭兩分鍾的事。繃著繃著,就繃不住了,有動靜了。小動靜轉變為大動靜。真好。
她現在情緒容易激動,就不繃了。上來就像瘋了。賴仁平恍惚覺得這不是過顛倒了嗎?這不成了影碟機上的倒放了嗎?果然身上就越來越有力,也越來越年輕了,覺得不是三十多歲,又回到了二十出頭。
不禁拍拍她的屁股,叫,扭,扭,扭起來!而她說扭就扭,讓他在**一會兒看到小天鵝,一會兒是睡美人,一會兒又是吉卜賽女郎。
怪不得賴仁平每次**過後,仰麵朝天躺下,昏昏思睡之時,都要暗暗發出感慨,要想過夠男人的癮,就得娶個女舞蹈演員回家。
杜紅雨是要跟蘇柯東好好談談了。杜紅雨想過多次了,到時候她是不會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大姐姐的。
蘇柯東現在也像她一樣,屬於歌舞團的“特權階層”。
在這個階層裏,人員也不是少數。最初有的人一兩個星期也見不著人影,連個招呼也不給團裏打,忽然來上班了也沒點知錯的表示。團長就講,此無組織無紀律之風,萬不可長!可這裏不過是剛有點給予處分的風聲,就會不斷接到社會上的電話。
電話裏的聲音有的客氣,有的不客氣,但客不客氣,都是有分量的。
漸漸地,團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練功不過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事,來上班也就是來應個景而已。現在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年代,還想把人拴在一棵樹上,像拴牛一樣?不可能的了。
杜紅雨幾乎天天來上班,但又有誰能跟她比呢?她這是有了結果。
蘇柯東缺勤不算頻繁的,但他缺勤沒規律。有時候連續按時上班,不遲到,不早退,能堅持半個月,有時候突然就找不著他了。才不過二十一歲的小夥子,父母又不在身邊,團裏竟也沒誰擔心,就認定丟不了他。
杜紅雨等待著蘇柯東在團裏出現。
他又有兩個多星期沒來上班了。本來她可以通過諶公子找到他的,但那樣隻能意味著一種事實。她不願承認的事實。她要直接走到蘇柯東的麵前。
2
蘇柯東來上班了。
從他出現在排練廳的那一刻起,杜紅雨心髒就怦怦直跳。演員們有靠著把杆的,也有靠著窗子的,坐在地上,站著的,說是練功,都隻是擺擺樣子。
蘇柯東跟另外兩個男演員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杜紅雨不想去聽,她知道那是在“交流經驗”。但神色都是那樣正常。她是聽到過的,幾個男孩子說起怎樣保養自己,比女孩子說得還頭頭是道。
換了歌舞團以外的人,看到男人們一本正經地談論怎樣保持自己膚色的白嫩,哪樣化妝品更適宜自己的皮膚,隨著談話的內容,不斷地做著女人才有的手勢,一定會把牙齒酸掉的。
但在演員之間則是正常的,小指頭蹺得彎曲的程度,代表著某種保養方法的細致不細致。
杜紅雨決定不再回避。她鎮定地走到他們背後,“嗨”了一聲。他們回過頭來,但隻有蘇柯東不看她。
“柯東,”杜紅雨叫他,“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紅雨姐,你還用得著求柯東?”一個男演員說,“在無詭市,要說能辦事的人,誰能比得上……”
蘇柯東突然問她:
“什麽事?說吧。”
杜紅雨忙亂了一下,又馬上平複了,向他勾勾手指,笑著說:
“過來,到那邊去說。”
蘇柯東卻一轉身,朝門口走去。
杜紅雨腦袋轟的一聲大了。蘇柯東這是幹什麽呀?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一點也不客氣。兩人合作了好幾年,本來沒有事情發生的,這樣倒顯得真有一些糾葛。
她連想哭的意思都有了,卻從窗子裏看到蘇柯東站在了她停在院中的車子旁邊。
3
杜紅雨走出排練廳,打開車門,鑽進去,又從裏麵打開另一扇車門,讓蘇柯東鑽進來。他們沒有說話。杜紅雨把車開到小巷子口,停下,說“你來開”,讓開了駕駛座。
蘇柯東遲疑了一下,兩人交換過來。蘇柯東開得不熟練,但杜紅雨管都不管。開到第三個街口時,就熟練多了。蘇柯東放鬆了些,又對杜紅雨說:
“說吧。”
杜紅雨看著前麵,不說。
車子開到郊區,杜紅雨才突然轉頭問道:
“柯東,你是不是恨我?”
蘇柯東把車停在路邊。“你把我叫出來,就是想問我這個?”他神色從容地說,想了想,“哦,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恨你。我已經向你表示過祝賀了。”
杜紅雨又開始默不作聲。來往車輛卷起的塵土,一次次把他們的車子罩在裏麵。蘇柯東倒也不心急,看著塵土湧起,消散,饒有興味。杜紅雨並沒忘記自己想做的。她不想兜圈子了。她覺得自己坐在車上,讓蘇柯東把車開到郊外來,真是很可笑的。她本來不相信自己能說服蘇柯東,她找不到說服蘇柯東的理由。再這樣下去,簡直是浪費時間。
“回去吧。”她輕聲說,嗓音是沙啞的。
蘇柯東啟動車子。
“我請你吃午飯。”她沒有看蘇柯東。
4
……回到城區,杜紅雨選擇了萬福中路上的金水大酒店。可是快到金水大酒店的時候,蘇柯東卻猶豫起來。
杜紅雨的目光雪亮,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內心。
他這是擔心在金水大酒店碰到熟人。
杜紅雨不怕。杜紅雨就是要讓很多人看見自己跟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在一起。忽然,她覺得自己的目的更為明確了。
在酒店門前停了車。一下車,杜紅雨一把拉住了蘇柯東的胳膊。
蘇柯東十分緊張,但杜紅雨的手指幾乎嵌在了他的肉裏。為了不讓別人疑心,他沒有想辦法掙脫。他們走了進去。
酒店的包房,是在二樓和三樓,可以乘電梯上去。杜紅雨覺得自己的臉上很熱,著了火似的,燒得眼神也開始發花了,隻能勉強看到電梯門。不過,這裏她是來過多少次的,即使蒙上眼睛,摸也能摸到電梯門的位置。她幾乎不用看,她在心裏盤算,要給蘇柯東要些什麽好吃的。
這個小家夥兒,她是要給他補充補充營養了。
她真想把他給埋在牛肉堆裏,讓他一次吃個夠!把他過去缺的,都給補上。
來到電梯門前,兩人卻都沒去摁按鈕。
幸好有人下來了,電梯門一開,裏麵的人走出來。他們隻不過稍慢一步,後麵的人就走到他們前麵,先進去了。
蘇柯東正要跟上,沒想到杜紅雨轉身就走。杜紅雨快步走到總服務台。蘇柯東遠遠地看著她,一時沒想到她要幹什麽。不一會兒,她走了回來。
再看她臉上,紅得像開滿了桃花。
她沒拉他,也沒碰他,兩人就上了電梯,二樓、三樓沒停,電梯停在了五樓。
從電梯出來,杜紅雨就叫樓層服務員打開她的房間。
蘇柯東醒悟過來了,但人已到了房門前,也隻有跟杜紅雨進去。
兩個服務員懷疑地看著房門閉上,一個跟另一個咬咬耳朵:
“我敢說那女的夾不住了。過一會兒咱倆裝著送水,嚇他們一下。”
另一個就推她一把:
“淨出歪點子,姑娘家,你好意思!”
她捂著嘴,哧哧地笑。突然,她不笑了。
房門重又打開,年輕男人衝到走廊裏,直奔電梯。
不過遲了半分鍾,女人也衝出來,低著頭,隻顧走。她趕到電梯門前,電梯門還沒關上,正要進去,電梯門卻又在她舉步的那一刻關上了,把她隔在了外麵。她眼睜睜地看著電梯門,可憐巴巴的,像剛被人從水裏打撈上來,身上水淋淋的,水珠順著身子往下淌。
就連走廊盡頭的服務員,也動了慈悲之心。那個剛才還想著惡作劇的女服務員心軟起來,擔憂地說:
“別讓她想不開。”
倒是另一個不以為然:
“她舍得這身衣裳?”
這時候,她們又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叫著女人的名字。男人是從旁邊的樓梯口走上來的。他來到女人身後。
這是朱明友。“你帶上來的那個人呢?”朱明友問道,“我們一塊吃飯吧。”朱明友臉上流露著喜色。
杜紅雨猛地向他轉過身去,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一低頭,就走向房間。
朱明友驚異地站在那裏,回過神來,就跟了上去。
5
走進房間,杜紅雨張口就問朱明友:
“明友,我美不美?”
朱明友很不好意思。
“你看你,怎麽、怎麽問起這個來?”他支吾了一下,回身把房門關上。
“我就是要讓你說出來!”杜紅雨不放過他。
朱明友忽然覺得自己不敢麵對她,就像她的目光裏有毒,被她看一眼,就會萬劫不複似的。
“你美。”
他的聲音很低,同時還在發顫。他不敢看她,他也知道她在幹什麽。她脫光了衣服。
“來!”她說。目光裏充滿了怨毒,迎著他。
朱明友觳觫不安,不由自主地轉動著腦袋。
“膽小鬼!”杜紅雨咬牙切齒地罵一聲。
“我、我沒想到會、會是這樣。怎麽能……”朱明友結結巴巴地說,“他們正在樓下等我……他們是下家。”
杜紅雨眼裏就不再是怨毒了,是蔑視。積聚著,像片片烏雲,越來越濃,兩眼就黑黑的,像兩個深潭。
“紅雨,你、你太衝動了。”朱明友說。朱明友似乎這才發現她身上一絲不掛。
一個女舞蹈演員的身子,是他從沒見過的。
他大步走上前去。可是杜紅雨突然尖叫了一聲:“滾!”那聲音是過於鋒利了,以至於一下子穿破牆壁,飛了出去,瞬息之間,在大氣中消逝得無影無蹤。
杜紅雨忙亂地穿著衣服。朱明友則堅定地扯掉了她的衣服。
在衣袖從她胳膊上飛落時,她旋轉起來。
朱明友心神猛一恍惚,就覺得自己其實看到了舞台上的一種舞蹈動作,而且絕對是經典性的。
杜紅雨停止旋轉的位置,就是她身後一種叫作床的生活用品。杜紅雨準確無誤地倒在了那裏。
接下來,這張床,就不是床,而是他們兩個人的舞台了。
6
……朱明友找到下家了,找下家比他預測的容易得多。
那天他一夜未眠,走出宿舍,感到自己就像一名即將衝鋒陷陣的勇士。他把困難想象得太嚴重了。
整整一天,他都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中。這是一種如臨大敵的感覺。因為夜裏沒有睡覺,頭腦就昏昏沉沉的。思維在失控的情況下,一次次地向違背他意願的方向滑去。他隻要回到多媚,放出點風,就會有人擠破他家門檻,比饞貓聞見魚腥來得還快。這並不是他想做的,但他還是一遍遍地想到這上麵去。他甚至做出了妥協,僅此一次,僅此一次。
沒到天黑,他就受不住了,腦子要炸了,隻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蒙頭大睡。從晚上七點睡到第二天淩晨五點,酣甜一覺,身子都像散了架,牆角、天花板上、床底下、抽屜裏,隨便一個地方,都能找到身體的一部分。它們飄浮在空中,房間裏充溢著**,可以使它們任意選擇姿勢。倒立,側立,平臥,俯臥,側臥,半坐半躺……每部分都像獨立的個體,腰下塞著柔軟的小枕頭,任意調整著舒適的角度。
頭腦已經清醒過來了,一想到自己白天裏的打算,就不停自責。他怎麽會出此下策呢?幾十萬塊錢的**,就能夠讓他改變人生的決定嗎?不可以的。
朱明友抓住時機,但不意味丟掉自己做人的原則。
朱明友拚死也要在無詭一搏。不論遇到怎樣的困厄運,他都要做一名理智的戰士。
真是沒想到,第二天的情況就發生了那麽大的變化。朱明友沒出宿舍,公司的員工就來向他匯報早上接到的電話。很多人都表示了要接手黃河機械公司設備的意向。他暫時沒想到他們從哪裏得到的訊息。
一天之中,朱明友在公司接待了起碼十五撥來洽談此業務的客戶。晚上實在推辭不掉,跟無詭市工商局胡科長去世紀大廈玩了半宿。朱明友雖然年輕,但也算是很有主意的一個人。他暗暗把目標固定在了一個叫喬玉良的身上。
第三天早上,朱明友一覺醒來,真想歡呼一聲:成了!
這就成了嗎?不過是在兩天前,他還如臨大敵,誠惶誠恐。這就成了!做生意不也就跟著成了滑稽可笑的事情了嗎?做生意的“遊戲規則”,體現在哪裏呢?朱明友相信這種“遊戲規則”是有的。他現在沒摸著,但他想摸著。摸著後,他還準備以後繼續使用呢。
喬玉良的爹爹是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叔父不是別人,正是黃河機械公司老總喬冠興。朱明友一旦得知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有了勝券在握的感覺。但他知道遊戲隻不過剛剛開始,他還要繼續跟人玩下去,他不是已經當上貓了嗎?
貓捉了老鼠,吃掉。
當然是要吃的了。但並不是馬上吃掉。要把老鼠玩夠了。玩不到老鼠腿軟如泥,玩不到連老鼠自己都不想活了,再活就覺得對不起貓了,貓是不會把它吃掉的。
貓要是啊嗚一口把它吃了,就不符合“貓捉老鼠”的遊戲規則了。
朱明友恍然大悟。還愁摸不著遊戲規則,這不,說摸著就摸著了嗎?朱明友這才有些漸漸上路的意思了。
朱明友轉而想到,自己請杜紅雨把自己引見給諶公子的事。他為什麽一再對杜紅雨要求,求見這個在無詭市既不是官,也不是商,甚至連個正式工作也沒有的年輕人?這證明了什麽?證明朱明友並不是對遊戲規則一無所知,而是諳熟此道。
朱明友不禁感到可怕,他確實把自己想得簡單了。
把自己想簡單了,就有可能真的簡單了。
這麽簡單的人,抵不住別人三看兩看,三兩眼就能被人看穿。看穿了,也就沒什麽道道了。
二加三等於五,寫在紙上差不多是根直棍兒。他不允許自己這個樣子,他要讓這個小孩子都能畫出來的等式變成一座迷宮,讓二加三,曲裏拐彎,雲山霧罩,三繞兩繞,繞出個十八,繞出個十九,繞出個“∞”,那才叫過癮。
幸虧朱明友覺醒得早,不然就虧吃大了。
朱明友感到,自己陡然就穿了一副厚重的盔甲。盔甲是那樣堅固耐磨,再好的目光,也難以穿透。但朱明友做得比這還要藝術得多,他並沒忘了專門給人在盔甲上預留下透視孔,好讓人從那不過僅有半隻眼睛大的透視孔裏往裏瞧。
其實透視孔形同虛設,不瞧還好,越瞧眼越花。
不用說,朱明友把很多人的胃口給吊了起來,特別是那個喬總侄子,簡直對他連一句違拗的話都不敢說,差點使他找回了某種迷失已久的感覺。
通過喬總侄子之口,朱明友知道,風聲是賴仁平放出去的。賴仁平叮囑了喬老總,自己的一個小兄弟對黃河機械公司有了些意思,請喬老總關照著點兒。
朱明友已經不再像前幾天一樣,總是捺不住要朝賴仁平顯示傲骨。感激之情占了上風,怎麽去想賴仁平,都怎麽有親切感。巴不得馬上擺脫開老總侄子的糾纏,趕到賴仁平的麵前,當麵致謝。
當然,還有杜紅雨。
實際上,杜紅雨才是這一切的根源。朱明友暗暗有了一種決心,為了杜紅雨,他朱明友什麽事都能做出來。雖然又不免自感誇張,還隱隱認為這種做法跟自己的身份不相宜,但感激的確是有的。今天被人請出公司,抬頭看到杜紅雨正跟一個年輕男人朝金水大酒店裏走,就猛地激動了,忙追上來。
不過眨眼工夫,又不見了他們。把同來的人一丟,就四處尋找。那個年輕男人,他還是看清楚了一些的,是個……朱明友理智地想到,自己在某些方麵比不過他。在他身上有一種不是常人才有的氣質,像是天生的。
朱明友自認為不是俗人了,但也隻是相對而言。走到那個男人跟前,他身上的光輝就減弱了。但杜紅雨不會,他們兩人是相得益彰的。
朱明友在他們後麵,也沒想到別的。杜紅雨挽著那個男人的手臂,那個男人也分明有些躲閃,都無不在提示著朱明友,他們之間並不是一路同行的關係,他們之間正在發生著什麽,朱明友卻仍然一無覺察。
7
……風狂雨驟,最終停息了。現在,朱明友感到一切都進行得太短暫了,短暫得沒有一點回味。
朱明友真的做過什麽嗎?他表示懷疑。
從踏進這個房間裏,緊著說,也不過二十分鍾。這麽一會兒工夫,就都結束了,蜻蜓點水也沒這麽快。
朱明友有些懊惱,他管不住自己。他在那種時候太敏感了,還可以歸結到自己長久沒碰過女人,不過望兩眼酒店門口的旗杆,就能讓他扶醉而歸。
跟杜紅雨的熱情相比,就顯得他在敷衍了事。他又開始感到對不起杜紅雨。
但杜紅雨安靜了下來。她的樣子也僅是躺在**而已,朱明友再次懷疑兩人剛剛做過的事。他甚至想到,自己光著身子跟杜紅雨躺在同一張**,不大文明禮貌。
他遲疑了一下,自我解嘲地說:“我……我太快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杜紅雨白了他一眼,向內側起身子。
她沒有聲音,朱明友悄悄地靠上去,動作是試探性的。杜紅雨還沒動靜,他的動作目的就漸漸明確了。他靠緊了,緊貼著杜紅雨光滑的後背。手在她身上摸索著。他知道自己又具備了強大的衝擊力,但他還得忍著。杜紅雨沒有任何表示。她像是從**走遠了。她在想著什麽?
朱明友在她展露出來的麵龐上觀察了一下,有笑容在那裏浮現著。那是非常美的笑容,像一片鮮花爛漫的原野。但那笑容絕對與他無關。
8
……杜紅雨跟一個年輕男人私通後,才開始想到,自己真的就嫁了嗎?她這是頭一次想到這個問題。她給自己的答案是,自己沒嫁。
自己還是一個純潔美麗的少女。可她過去怎麽就認定自己嫁給了賴仁平?這種想法是那樣蠻橫粗暴,簡直沒有一點道理可言的。她不能確定自己是從什麽時候產生的這種念頭,反正不是從她和賴仁平的結婚之日起,也不是從他正式向她求婚那天起。
……還要早。
早到什麽時候?似乎早到很遙遠的某天黑夜。
在大觀園劇場裏。
那天晚上,有場演出。杜紅雨和蘇柯東都沒上場。她在幕後觀察著舞台上的表演,忽然覺得,那些在強光燈下和歌手背後蹦來跳去的伴舞演員,有著說不出的滑稽和悲哀。對她來說,這是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連她自己都止不住一驚。
等到一個節目結束後,演員們一個一個撤下來。那種畫得過於濃重的眼影,在杜紅雨眼裏很不舒服,仿佛他們全都戴著一副可笑的、僵死的假麵具。
新的節目開始了。一些人加緊換裝,甚至來不及調整一下情緒,就又上場了。
杜紅雨內心不由得潛生了類似悲天憫人的感覺。她沒能意識到自己跟那些雙腿叉得很開、屁股扭得很歡的人一個樣兒,她似乎根本不在他們之列。但是,當那種感覺,像黑色的煙霧一樣,不斷擴散,最終把她團團裹在裏麵時,她聽到有聲音在問她:
“你是誰?”
她是不會像蘇柯東那樣,把自己當成一個藝術家的。她警醒了一下,腦子裏就立刻有人替她回答:
“我就是那種甩胳膊甩腿的、被人花十幾塊錢就能觀賞的人。”
她忽然想哭。
音樂停下了。排在末尾的演員,給觀眾做了最後一個動作,就匆匆跳到幕後。劇場裏的掌聲,嘩地響起來,似乎不再停息。
很大一會過後,杜紅雨才明白,那是外麵的風聲響進來了。起風了。沒有輪到上場的演員,坐在道具箱上休息。杜紅雨想走開,舞蹈隊長劉衛衛扭過頭來,問她怎麽了。她讓自己臉上添了些平常的神色,卻忘了平常自己是怎樣的。
不知是不是劉衛衛看到了她的內心,隻聽他歎息一聲,說道:
“逗不逗,紅雨?在台上一夾腿,就能擠出一個臭屁來,觀眾看著還以為波瀾壯闊得很呢。”
杜紅雨猛地笑了,想想自己真不該多想,就把目光從台上挪開,不去再看。
演出結束了。在觀眾從劇場走光後,演員們又上了車,他們還要返回團裏去。
天是那樣黑,劇院門口的燈光,也似乎穿不過沉沉壓來的黑暗。後來,這些燈光也全都陸續滅了。越來越猛的風,每遇到一扇窗戶,都要狠狠地拍打一下,產生的聲音在空****的劇場裏回響。
杜紅雨和蘇柯東被團長安排留了下來。他們要在劇場裏排練《複活之人》,是專門給賴仁平看的。
團長跟賴仁平坐在一盞吊燈底下。團長還是這折舞蹈的編舞。燈光把他的腦袋照得錚亮,活像一顆大大的玻璃球。他眯縫著眼,似乎對一切都放心。這個舞蹈是他的傑作。
當那些表達豐富感情和生命意義的連續動作,在這兩位妙齡男女身上得到再現時,他們也就成為他的傑作的一部分了。他的思想在支配他們。他通過一根看不見的線,在牽動他們的肢體。他的意誌在掌握他們。他像一個幽靈,鑽進他們肌膚之內。他們舉手投足時,也就等於他在舉手投足。他覺得自己本身,已經衝出了這個包圍著他的精神的、猥瑣的軀殼。他在狂呼亂叫,宣泄得淋漓盡致。
這就是藝術。藝術征服了那兩個年輕人,也是他征服了他們。他們那十分勻稱的體態、光潔的皮膚、火熱的青春,都已為他所有。他有理由在心裏發出冷笑聲。
杜紅雨對這個舞蹈已經很熟悉,但她突然感到無法跟蘇柯東配合。她沒有從中體會到絲毫貼切的激動心靈的感覺。她是因為自己在團長兼編舞的那根可惡的魔棒的揮動下,不由自主地舞蹈,而變得糊塗起來。
腦子裏隻有風聲在響。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她向著幽穀沉落,仿佛一頂草帽。一種悲涼的情緒,完全籠罩著她。
外麵的風聲更大了,它們也在她的內心嗚咽。靈魂在風中飄**。但是刹那間,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沉落。她的心一下子堅實了。她的動作,是準確而充滿表現力的。她懂得,自己已從舞蹈的形式中掙脫了出來。一種幸福的感覺,被她緊緊抓住了。
劇場裏一團死寂。
杜紅雨高揚的心靈戛然而止。最精彩的瞬間隻是瞬間,隻能一閃而過。杜紅雨臉色緋紅地望著搭檔,感到筋疲力盡。團長滿意而興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但是,一聲驚雷從外麵傳進來,他好像被嚇住了,又重重地坐下。實際上,不是這樣的,因為賴仁平沒有站起來。
賴仁平坐著,團長也就得坐下。
賴仁平結結實實地拍著巴掌,那麽有節奏,一下是一下。
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人,那沉穩如山的氣度是從哪裏來的呢?
杜紅雨目光直直地盯在了他的身上。她確定了下來,其實不是團長,而是這個有錢的老板進入了自己。
有錢的老板,不僅進入了自己,還進入了團長和她的搭檔。但他的最終目的,還是要進入她。
進得那樣深,抵達了心靈。
毫無疑問,她已是他的人了。
杜紅雨想到,自己就是在這樣的一個風雨之夜嫁出去的。她無所保留地嫁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根扁擔抱著走。杜紅雨嫁得死心塌地,吃進肚裏一個幾十斤的大秤砣似的。
可是,一旦又讓另外的男人進入了自己,她就覺得自己其實並沒嫁。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那樣容易把自己嫁掉。她還是她自己,依舊擁有著少女的心靈。
一個花朵般嬌豔的少女,不是躺在賴仁平那樣的男人懷裏,才是對的。魚找魚,蝦找蝦,西葫蘆配南瓜。杜紅雨就又是她自己了。身子是她自己的身子。從頭到腳,每根毫毛,每片皮膚,從裏到外,憂傷,喜悅,一點涼,一點熱,一點濕,一點燥,都是她自己的了。
那個緊貼著她的脊背摸來摸去的人,到底是誰,這時候也已經沒有決定性的意義。反正不是賴仁平。似乎不是賴仁平就夠了,南來的北往的,有名的沒姓的,或老或少,或高或矮,都不重要。
她不看,眼神迷蒙,獨自靜默著。
感到靜默久了,她就低聲問:
“你記得嗎?”
朱明友聽見了。“記得……”愣了,手就停在她身上,“記得什麽?”
“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朱明友摸不著頭腦,“你是說……”
她就知道自己弄錯了。
自己剛才是走得遠了,走到陌生的原野上,差點迷了路。
轉過臉來,她看清了朱明友的麵容。
“哦。”她很明白了,微微一笑,卻笑得不好讓人理解。但她接著攤開了自己。
朱明友也不遲疑,翻身上去。所有煩瑣的手續,就都簡略掉了。自己這樣熟門熟路,是出乎自己意料的。但驚奇的念頭不過是閃了一下。朱明友就隻是沉著地做著。驀然又想起還有人在外麵等他。但他不想管他們了。再說那也不是他朱明友的脾氣。隨他們去等好了。
順手關了手機。收回注意力——多麽美的事情啊!他沉浸在女人溫暖的身體裏麵,從容不迫地做著,自信以自己的體力和耐力能做整個下午。